碎烟缸 · 海林大案全纪实

第 八 章

洗冤

全文约 3525 字 · 阅读约 12 分钟

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,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。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、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,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,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,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。

十月二十三号,张怀成夫妇命案被加入进来,这串有五个案,共涉及十三条命。

五枚图钉,今天终于连在一起,可这串里头,有一个东西始终让串并组悬着,不敢往下想——那两支被抢走的警炝,还藏在外头的某处,擦得干干净净,不定哪一天,又要吐一次火。

串并组在这个时候,第一次把这起案件说得如此准确。

先看人数,从现场留下的痕迹、出入的情况来看,凶手最少两人以上或者更多,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这么干净。

再说图什么。最初几案都往仇刹上去猜,认为刹了人之后顺手翻几个钱,是想掩盖仇刹的本意。但将五个放在一起,目的就暴露了:每次都是那样抢,每次都盯着钱财,这不会是泄愤,这是为了赚钱。刹人,成了奔着钱路上不得不捎带的一步。

再谈手艺。这伙人对侦办思路和门道很熟悉,不像外行人干的。他们会挑准下手的地方,不留下脚印指纹等证据,在场内清理、在何处躲藏、停留多久后动手等等问题上都很清楚。

串并组还有最后一句话:不排除这伙人里头有人曾经干过公A。

这句话一出来,办公室里静了一静。

静不是害怕,而是将人们心里反复酝酿许久、却又无人敢说破的那一层,用白纸黑字先行戳破了——大家半年来那种说不出口的别扭感,就是这句话引发的。

自一九九一年四月那起案件发案以后,海林J方第一次如此确定地猜出凶手大概是何种人,凶手不再是纸上画出来的一团说不清的黑影,至少是两个人结伙行窃、懂行、有铁一般的反侦查手段。方向一明,排查的道路就好走多了,梳理五起案件的地点及死者,其中两起发生在柴河镇,另外两起死者中一人在柴河发家、另一人的户籍在柴河。五起中四起和同一个小镇有关。串并组将注意力收回,紧紧盯着柴河镇。

可还有另一件事没解决。

案件一旦串起来,四二二案就不能再用老方法看了,当年的“独狼”假设站不住脚了,四·二二和后面这串,如果都是同一人或同一伙人干的,那么当年那个被按着画押、又因为交不出炝才侥幸放出来的人,要从犯罪嫌疑人的位置上被彻底剔除。

这个名字,挂在卷宗里两年多,终于第一次被提出来划掉。

两年前的那个夏天,他被请进局子,几轮大记忆恢复术后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画押了,承认自己刹人是为了让那个女人心死、好跟自己过下去。后来交不出那支炝,检院不予批捕,他又推翻了全部供述,并一口咬定自己是受逼~供的。他被释放那天没有人跟他说一句对不起,案子仍然挂在头上——无罪的人背着咽不下的冤屈走出铁门。

那时候没有人相信他是清白的。

两年多以来,他的生活并不好,情人的身份是耻辱的,刹人的嫌疑比耻辱更重,镇上的人当面不说什么,背后早就把话说出去了:看,就是那个人,刹人的那个。他无论走到哪都得低着头,没有人再愿意靠近他,连他的影子也好像带着一股霉气。

如今“刹”字终于被摘掉,但换来的是沉默,串并案下来的结论记在内部的卷宗里,不贴墙、不广播,镇上的闲话不会因为一张内部文件就立刻闭嘴,他虽然终于干净了,但是在大多数人的观念中,他的脑门上仍然挂着一顶写着“刹”字的大帽子,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被人们渐渐遗忘。

比起给一个被冤枉的人翻案更难的,是让办案人员承认自己曾经犯的错误。

串并案后,查出那些年对这个人使用过“大记忆恢复术”的预审员一个也没有逃过处分,轻者行政警告,重者行政撤职;没有被撤职的也全部调离了预审岗位。纪律处分刚下来几天,没人替他们鸣不平,也没有人大声喊解气;大家都知道,在九十年代初几乎成了家常便饭的那种手段,在这样一个案子面前,第一次被公正地摆上了台面。

简单地说,那桩冤~案不是某一个人的错,是多年来办案办法已经偏离正轨,把一个清白的人送进了看守所,要追究的不是一两个肩膀能承担的。

那几年把大记忆恢复术当作风气的地方,又何止海林一家?只是别人家的冤案,没有这样一起更大的案子来兜底,许多错就那样咽在了卷宗里,没有人再翻得出来,这两年被承认,与其说是幸运,不如说是一种偶然,没有四二二之后接踵而来的那些连着的命案,就没有人会翻出那个名字再问一遍然后划掉。

机关中最令人心痛的还不是这一层。

预审员转不过弯来的地方,就是当年真信那个人就是凶手,那个年轻人嘴里说的供词,是他们一问一顿得出的,甚至连自己有没有动手都记不起来,只记得那人招了、像了,就应该是。现在五案相连,把他们笃信了两年的推论连根拔起,才承认自己干了二十多年的预审,抵挡不住“想早点有个结果”的念头。

认下这个,比挨一顿处分还难。

可处分只是一纸空文,真正引起那几年的人警觉的,是某个人心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:当年要那个人招供,目的根本不是查清,而是尽快有个结果、好给上面一个交代。这个念头当年谁脑中没有闪过一瞬呢?没有人愿意承认,如今被一串更大的案子兜了底,白纸黑字亮到台面上——多少是在给仍旧在岗的人提个醒:这个“认”字,拖不得;今天不认,明天要用更大的代价去偿还。

画像上的“不排除干过公A”,就像一粒小石子,在串并案小组的房间里来回滚动,五起案件被摆上桌的夜晚,开完会以后有人收拾卷宗,有人往外走,走廊的一盏灯坏了,灯光忽明忽暗。

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那张地图前面,忽然无故问了一句,“要是真干过公A,那他现在是不是正在看着我们?”

有人低头看鞋,有人把烟掐灭在窗台上,那晚之后串并案小组的几个老侦查员看人的眼光变得不一样了,他们看谁都像在看那副画像里画着的那个,不存在的影子。

但他们也没法真的去疑某一个人。

画像上那一句话只是“不排除”。

而那“不排除”三个字,就像一根刺一样卡在那些人的喉咙里,吐不出也咽不下,谁都知道,那两个字下面压着一整片没有解开的地方,要是真干过公A,这个人得熟到什么份上,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翻遍整个柴河镇,却始终够不到他,找了一年又一年。

下一章

《墙外炝响》:画像里那个人,很快就会自己走出来。

把你的选项打在评论区。说说你为什么这么选。

本文是《海林大案》第 八 章,全书十六章。
公众号「罪案录」连载 · 每日更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