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“叮”一声,四十五万拆迁款到账。

我还没来得及把短信给丈夫看,屏幕又亮了:转账支出四十五万。

收款账户是一串陌生数字。

我攥着手机站在银行大厅,中央空调吹得后脖子发凉。

柜员薛婉如查了两遍,说钱进了某汽车销售公司账户。

我拨了110。

六天后,小叔子刘瀚海一脚踹开我家门,眼睛通红,嗓子劈了:“我订的保时捷被退订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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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拆迁公告贴出来那天,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。

老宅是父母留下的,青砖灰瓦,墙根长满青苔。

我在这里住了五十二年,嫁人没搬走,刘亮入赘进来。

如今要拆了,心里空落落的。

邻居张秀兰隔着墙头喊我,说补偿方案下来了。

我擦了擦手,走到巷口看公告。

四十五万。

不多不少,够我和刘亮养老,再给女儿嘉雯备点嫁妆。

嘉雯在省城上班,二十六了,谈了个对象,还没定下来。

这钱,我得攥紧了。

刘亮跑长途货运,十天半月不着家。

我打电话告诉他,他在那头嗯了一声,说别声张。

我没当回事。

可第二天,小叔子刘瀚海就上了门。

他提着一兜橘子,进门就喊嫂子,热络得不像话。

刘瀚海是刘亮的弟弟,三十五了,没个正经工作。

这些年倒腾过二手车,卖过保险,开过饭馆,全赔了。

他媳妇谢妙彤在商场卖化妆品,两口子租房子住,日子过得紧巴。

可刘瀚海好面子,出门必穿名牌。

他坐在沙发上,眼睛往我手机上瞟。

嫂子,听说拆迁款快下来了?

我给他倒了杯水,说还早。

他笑了笑,说帮我看看手机银行,别让钱到了不知道。

我没多想,把手机递过去。

他低头摆弄了一阵,又还给我,说没问题。

那天他待到很晚,走的时候还帮我修了院门。

我心里过意不去,给他装了袋自家蒸的馒头。

他接过去,笑得挺自然。

我哪知道,他趁那会儿,记下了我的手机银行密码,还装了个转发短信的插件。

过了两天,刘亮打电话回来,说瀚海最近手头紧,问我能不能借点。

我说拆迁款还没到,再说那是我的养老钱。

刘亮沉默了一会儿,说知道了,让我别露富。

我听着这话别扭,问他啥意思。

他说没什么,就是提醒我。

我没往深处想。

刘瀚海又来了两回,一回送了两斤排骨,一回帮我换了灯泡。

每次来都找借口碰我手机,我都让他碰了。

我心里还念着,他是刘亮的亲弟弟,一家人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几天他跑了好几趟保时捷中心。

销售叫吕高懿,二十九岁,嘴甜,一口一个刘哥。

刘瀚海看中了一辆卡宴,首付四十五万。

他跟吕高懿说,钱马上到位,用他嫂子的名义订,说嫂子年纪大了,不懂车,他帮着办。

吕高懿没多问,递了合同。

刘瀚海签了我的名字,留了我的手机号。

他算准了,拆迁款一到账,他就动手。

那辆卡宴,他连脚垫都选好了,棕色的,说耐脏。

到账那天是周三。

我正蹲在厨房剥蒜,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。

短信“叮”一声响,我没在意。

过了几分钟,又“叮”一声。

我擦了擦手,走过去拿手机。

第一条是入账通知:四十五万。

第二条是转账支出:四十五万。

收款账户是一串我从来没见过的数字。

我愣了好几秒,手指头有点抖。

点进手机银行查明细,钱确实没了。

转出时间就在两分钟前。

我脑子里“嗡”地一下,第一反应是诈骗。

抓起外套就往外跑,院门都没顾上锁。

到了银行,柜台前排了四五个人。

我挤到前面,把手机递给柜员。

那姑娘叫薛婉如,二十八岁,圆脸,说话轻声细语。

她查了两遍,抬头看我,说阿姨,钱转进了一家汽车销售公司,保时捷中心。

我腿一软,扶着柜台才站稳。

她问我,是不是家里人操作的。

我说不可能,我丈夫在外地跑车,女儿在省城。

她提醒我,赶紧报警。

我掏出手机,拨了110。

电话接通那刻,我嗓子发紧,说了半天才说清楚。

民警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。

我走出银行,太阳挺大,晒得人发晕。

站在台阶上,给刘亮打电话。

响了七八声他才接,那头有风声,他在高速上。

我说钱没了,四十五万,被转走了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你先别急,我这就往回赶。

我听见他那边有挂挡的声音,然后他补了一句,先别报警。

我说已经报了。

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长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
他说,赵芬,你听我说,瀚海他……话没说完,电话断了。

我攥着手机,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。

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
我突然想起刘瀚海那天帮我修院门时,嘴角挂着的那点笑。

当时觉得挺热乎,现在想起来,后脊梁发凉。

02

我在派出所做笔录做到天黑。

民警丁高峻,三十岁,瘦高个,说话干脆。

他调了我的转账记录,又问了几个问题。

问我手机有没有离过手,密码谁知道。

我说没有,就我丈夫知道。

他问我丈夫在哪儿,我说跑车,正往回赶。

丁高峻让我先回家,说会查收款方。

我走出派出所,天已经全黑了。

路灯亮着,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走回银行门口,我的电动车还停在那儿。

骑上车,风一吹,才发现后背全是汗。

到家快九点。

院门还敞着,我走时什么样,回来还什么样。

灶台上的蒜还搁在那儿,剥了一半。

我坐在沙发上,盯着手机。

那两条短信还在,入账四十五万,转出四十五万。

中间隔了两分钟。

我翻来覆去地想,那两分钟里,谁碰过我手机。

刘瀚海的脸在脑子里晃。

那天他帮我修门,手机就搁在茶几上。

他蹲在那儿拧螺丝,离茶几不到一臂远。

我进厨房给他倒水,前后也就一两分钟。

我拿起手机,给嘉雯打电话。

她在省城做会计,脑子清楚。

电话一接通,我就哭了。

我说嘉雯,妈的钱没了。

她让我慢慢说。

我把事情讲了一遍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妈,你报警是对的。

她又问,我爸知道吗。

我说知道,他让我别报警。

嘉雯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
她说妈,你留个心眼。

我问她啥意思,她说你先别管,把手机收好,别让任何人碰。

我嗯了一声。

她又说,明天我请假回来。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
快十一点的时候,刘亮回来了。

他推开门,脸色灰扑扑的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先去了厨房,倒了杯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
我问他,瀚海的事,你知道多少。

他放下杯子,说赵芬,瀚海他一时糊涂。

我说四十五万,一时糊涂?

他坐到我旁边,手搭在我胳膊上,说钱能追回来,别闹大。

我问他,他怎么知道我密码的。

刘亮别过脸去,说可能是猜的。

我说猜的?

我生日他都不一定记得。

刘亮不吭声了。

我又问,你是不是把我的身份证照片给过他。

他愣了一下,说没有,绝对没有。

可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飘了一下。

那天晚上,我们背对背睡的。

中间隔了半尺远,谁也没碰谁。

我听见他翻了好几次身,还叹了口气。

我没理他,睁着眼到天亮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起来煮了粥,端到床头。

我一口没动。

第二天上午,刘瀚海来了。

他提着一兜苹果,笑呵呵的,跟没事人一样。

嫂子,听说钱丢了?

我看着他,说嗯,报警了。

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很快又缓过来。

他说报警好,报警好,让警察查。

他坐了一会儿,东拉西扯。

问我密码改没改,问我手机放哪儿。

我说改了,手机随身带。

他哦了一声,站起来要走。

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嫂子,要是警察问起来,你就说不知道谁转的,省得麻烦。

我盯着他的后脑勺,想起嘉雯的话。

我说瀚海,你的车订得怎么样了。

他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说啥车,我没订车。

然后快步走了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拐出巷子。

他的肩膀绷得很紧,走路有点顺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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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丁高峻第三天上午打来电话,让我去趟派出所。

我骑电动车过去的,路上买了两个包子,没吃,揣在兜里。

到了那儿,丁高峻给我倒了杯水,说查到了,钱转进保时捷中心的对公账户,订车人是我。

我愣住了。

我说我没订过车。

他递给我一张打印件,是电子合同截图。

上面的签名是我的名字,联系电话是我的手机号。

可那字迹,一看就不是我写的。

我手有点抖,说这不是我签的。

丁高峻问我,最近谁用过我手机。

我说刘瀚海,我小叔子。

他记下来,又问,他有没有可能知道你的密码。

我说他帮我操作过手机银行。

丁高峻点了点头,说基本可以确定了。

他告诉我,转账的网络地址就在我家附近,时间也对得上。

我说那你们抓他啊。

他说别急,得先固定证据。

他让我回家等消息,别打草惊蛇。

我答应了。

从派出所出来,我给刘亮打电话。

他正在装货,背景音嘈杂。

我说警察查到了,是瀚海。

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说赵芬,你听我说,瀚海他……我打断他,我说刘亮,四十五万,我的养老钱。

他说我知道,我知道,可他是亲弟弟。

我挂了电话。

手有点抖,包子从兜里掉出来,滚在地上。

我蹲下去捡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水泥地上。

我不是心疼钱,是心疼这些年。

嫁进刘家二十八年,伺候公婆,拉扯孩子,到头来,连自己男人都不站我这边。

下午我回到家,把手机里的银行软件卸载了,重新装了一遍。

又改了密码。

嘉雯晚上到的,拖着个行李箱,进门就抱我。

她说妈,别怕,我陪你。

我拍着她的背,说没事,妈扛得住。

嘉雯拿过我手机,翻了一阵。

她懂这些,平时在公司就管账。

她指着屏幕说,妈你看,这里有个短信转发设置,是第三方软件装的。

我凑过去看,一串陌生的号码。

她说这是把验证码转走了,不然大额转账要人脸识别。

我问她,能查到是谁装的吗。

她说查不到,但安装时间在十天前。

我想了想,十天前,刘瀚海来帮我修过门。

那天他说手机卡顿,帮我清理了一下内存。

我让他弄的。

嘉雯把那个号码记下来,发给了丁高峻。

她坐在我旁边,握着我的手说,妈,这事不能心软。

我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窗外的路灯亮了,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
树影晃来晃去,像有人站在那儿。

第四天,刘瀚海又来了。

这回他没提东西,进门就坐。

他说嫂子,警察找你了吗。

我说找了。

他问说啥了。

我说还在查。
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说嫂子,要是查出来是家里人,你咋办。

我看着他,说该咋办咋办。

他笑了一下,那笑不太自然。

他说嫂子,四十五万不是小数目,你要是撤案,我保证把钱还你。

我说你拿啥还。

他说你别管,我有办法。

我说你的办法就是再偷一回?

他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

他说嫂子,你这话难听。

我说难听的话还在后头。

他摔门走了,院门被他摔得哐当响。

嘉雯从屋里出来,问我咋了。

我说没事,你小叔子急了。

那天晚上,刘亮打电话回来,语气不太好。

他说赵芬,瀚海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骂他。

我说我没骂,我就是问了句实话。

他说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,先撤案。

我说刘亮,你的面子值四十五万?
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,你要是不撤,咱俩就过不下去了。

我说那就不过了。
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,手攥着被角。

嘉雯推门进来,坐在我旁边,什么也没说,就是陪着我坐。

04

第五天,丁高峻让我去派出所认人。

隔着玻璃,我一眼认出刘瀚海。

他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手指头抠着桌角。

丁高峻说,转账的IP地址已经锁定了,就在你家附近。

他问我,认不认识这个人。

我说认识,我小叔子。

丁高峻说,证据链基本完整了,就差最后一步。

他让我回去等,说快了。

我走出派出所,太阳挺大。

站在门口,给嘉雯发了条信息,说确定了。

她回了个嗯,说妈,我支持你。

下午我去银行打流水。

薛婉如帮我打的,厚厚一沓。

她问我,阿姨,钱追回来了吗。

我说还没。

她说别急,我们这边配合警方冻结了那个账户。

我谢了她,把流水装进包里。

那沓纸沉甸甸的,跟四十五万一样沉。

回家路上,我拐去菜市场买了条鱼。

嘉雯爱吃鱼,我想给她做顿好的。

摊主老周跟我熟,问我最近咋没见你小叔子。

我说他忙。

老周说,前两天见他开个新车,可神气了。

我手一顿,问他啥车。

老周说,不认识,反正是好车,黑色的。

我拎着鱼回家,路上走得慢。

黑色的车。

刘瀚海订的是卡宴,他跟我提过一嘴,说那车黑色的最气派。

我当时没当回事。

现在想起来,他早就盘算好了。

到家我把鱼炖上,满屋子都是香味。

嘉雯在屋里整理材料,把我的银行流水、报警回执、手机截图都归了档。

她说妈,这些以后都用得上。

我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,想起她小时候,也是这样趴桌上写作业。

饭桌上,嘉雯问我,我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。

我说不知道。

她说妈,我爸要是真参与了,你还能跟他过吗。

我没说话,夹了块鱼给她。

她也没再问。

窗外起风了,吹得窗框嘎吱响。

第六天早上,丁高峻打来电话。

他说账户冻结生效了,保时捷中心那边收到通知,订单可能要被取消。

他让我最近注意安全,说刘瀚海可能会来找我。

我说知道了。

挂了电话,我心里反而踏实了。

该来的总会来。

嘉雯出门买菜去了。

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晒太阳。

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秋天了。

我想起父母还在的时候,这院子里多热闹。

我爸坐在树下喝茶,我妈在厨房擀面。

现在只剩我一个。

正想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很重,很急。

我抬起头,看见刘瀚海站在门口。

他穿着件黑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。

他盯着我,胸口一起一伏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。

他张了张嘴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他说嫂子,我订的保时捷被退订了。
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
他又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大起来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他说四十五万,你报警,你把我车弄没了!
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我说刘瀚海,那四十五万是我的。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
他说你的?

那是我哥的钱,我哥的拆迁款,我花点怎么了。

我说那是你哥入赘我家,老宅是我爸妈留的。

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。

他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

我看着他,心里突然不慌了。

我想起丁高峻那句话:钱去哪儿了,很快就会有人自己跳出来。

现在,他跳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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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刘瀚海站在院子里,喘着粗气。

他掏出手机,划拉了两下,怼到我面前。

屏幕上是一封邮件,保时捷中心发来的,说订单因付款账户异常已取消,订金原路退回。

他手指头戳着屏幕,说你看,你看,我的车没了。

我后退一步,跟他拉开距离。

我说你的车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

他说四十五万,那四十五万是我的首付。

我问他,那四十五万从哪儿来的。
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我又问,是不是从我手机转的。

他别过脸去。

这时候嘉雯回来了,提着菜篮子站在门口。

她看见刘瀚海,把篮子往地上一搁,挡在我前面。

她说小叔,你来干什么。

刘瀚海看见她,气势矮了一截,说嘉雯,你劝劝你妈,让她撤案。

嘉雯说,撤案?

你偷了我妈的钱,还让我们撤案?

刘瀚海说我没偷,我借的。

嘉雯说借的?

你打招呼了吗,你写借条了吗,你跟我妈说一声了吗。

刘瀚海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
这时候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。

刘亮。

他手里还拎着行李包,风尘仆仆的,像是刚从车上下来。

他站在院子当中,看看刘瀚海,又看看我,说都别吵了。

他走到刘瀚海跟前,说瀚海,你先回去。

刘瀚海不走,说哥,你让她撤案。

刘亮回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恳求。

他说赵芬,你看这样行不行,让瀚海把钱凑上,还给你,这事就算了。

我说算了?

他报假案,警察能算了吗。

刘亮说,咱不报案了,就说是个误会。

我盯着刘亮,说刘亮,你说这话,良心不疼吗。

他低下头,说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吗。

我说这个家,是你和我的家,还是你和刘瀚海的家。

他不吭声了。

刘瀚海在旁边急了,说哥,你跟她说那么多干啥,她就是个外人。

我听见“外人”两个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

我嫁进刘家二十八年,起早贪黑,伺候老的拉扯小的,到头来在他眼里,我就是个外人。

我没说话,转身进屋,把门关上了。

嘉雯跟进来,把门闩插上。

外面刘瀚海还在嚷嚷,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。

刘亮在劝他,劝着劝着两个人吵起来了。

我坐在屋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,手放在膝盖上,抖得厉害。

嘉雯握着我的手,说妈,别怕。

过了一会儿,外面安静了。

我从窗户往外看,刘亮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刘瀚海走了。

他蹲在地上,抱着头。

我没出去。

天黑透了,他才站起来,敲了敲门。

他说赵芬,你开门,咱俩谈谈。

我开了门。

他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。

他说赵芬,瀚海他借了高利贷,四十五万是他的命。

我说那我的命呢。

他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吗。

我说钱没了,我的命就少了一半。

他看着我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
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堂屋里,灯也没开。

他跟我说了很多,说他爸妈走得早,他十七岁就带着瀚海,又当爹又当妈。

他说瀚海小时候挺乖的,后来学坏了,他觉得亏欠他。

他说他知道这事是瀚海不对,可他就是狠不下心。

我听着,没插嘴。

他说完了,问我,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。

我说刘亮,你的面子我看了二十八年了。

他低下头,肩膀塌下去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拎起行李包,说那我先回车上睡。
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没回头。

他说赵芬,你要是非要报警,咱俩就离婚。

我说你威胁我。

他说不是威胁,是实话。
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。

院门响了一下,然后是货车发动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
我坐在黑暗里,坐了很长时间。

嘉雯从屋里出来,把灯打开。

她坐到我旁边,说妈,离就离,我养你。
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我说你养我,你那点工资。

她也笑了,说那咱俩一起过。

第六天晚上,丁高峻打来电话。

他说刘瀚海已经被控制住了,在派出所。

让我明天去一趟,补充材料。

我说明天几点。

他说上午九点。

我挂了电话,对嘉雯说,明天去派出所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06

第七天上午,我和嘉雯到了派出所。

丁高峻带我们进了一间办公室,桌上摆着一摞材料。

他让我坐下,说刘瀚海已经交代了。

我问交代啥了。

他说全部。

丁高峻翻开材料,一条一条念给我听。

刘瀚海承认,在我家帮我修门那天,偷看了我的手机银行密码。

他之前就装了短信转发软件,验证码全转到他手机上。

那天钱一到账,他远程操作,两分钟就转走了。

他还承认,用我的身份证照片在保时捷中心签了电子合同。

销售吕高懿没核实,因为他跟吕高懿说,嫂子年纪大了,不懂这些,他代办。

吕高懿为了冲业绩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我听着,手攥着椅子扶手。

嘉雯在旁边握了握我的胳膊。

丁高峻说,刘瀚海还交代了一件事。

他停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。

他说刘瀚海说,他哥知道这事。

我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
嘉雯站起来,问什么意思。

丁高峻说,刘瀚海说,他哥把赵芬的身份证照片和手机密码发给了他。

他说他哥让他别声张,等钱到了再说。

我坐在那儿,耳朵里嗡嗡响,丁高峻后面说什么,我没听清。嘉雯蹲在我面前,叫了好几声妈。我看着她,说没事,妈没事。可我的手一直在抖。

丁高峻说,这只是刘瀚海的口供,还需要核实。

他让我先回去,说会找刘亮问话。

我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
嘉雯扶着我走出派出所。

太阳挺大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
我站在台阶上,忽然觉得浑身没劲。

嘉雯拦了辆出租车。

车上我没说话,靠着车窗,看着街景往后倒退。

我想起刘亮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眼神里那点心虚。

原来他早就知道。

原来他从头到尾都知道。

回到家,我坐在沙发上,坐了一下午。

嘉雯给我倒了杯水,我没喝。

天快黑的时候,刘亮打电话来了。

我接了。

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,说赵芬,瀚海说的不是真的。

我说你发誓。

他又沉默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,我就是给了他你的身份证照片,他说要办就业担保。

我没给他密码。

我说那密码他怎么知道的。

他说可能是你输密码的时候他看见了。

我说刘亮,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。

他不说话了。

我听见他在那头喘气,粗粗的。

我说刘亮,咱俩完了。

他叫了一声赵芬,声音发颤。

我把电话挂了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的脸,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。

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,烧到三十九度。

嘉雯连夜带我去医院,挂了吊瓶。

我躺在病床上,迷迷糊糊的,做了好多梦。

梦见我爸妈,梦见老宅,梦见刘亮年轻时候的样子,穿着蓝布衫,站在院门口冲我笑。

第二天早上烧退了。

嘉雯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我的手。

我看着她,眼泪流下来,赶紧擦了。

她醒了,问我饿不饿。

我说饿了。

她去买粥。

我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心里慢慢清亮了。

下午丁高峻来医院找我,做了个简短笔录。

他问我,刘亮的事,要不要一并处理。

我说先处理刘瀚海,刘亮的事,我自己来。

他点了点头,说行。

他又说,保时捷中心那边已经全额退款了,四十五万,一分不少。

我听见这话,心里松了一下。

他又说,刘瀚海还借了高利贷,用拆迁款做首付。

现在钱退了,高利贷那边还在追他。

我说那是他的事。

丁高峻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
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
他说阿姨,你做得对。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他走了以后,我坐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。

窗外有棵树,叶子黄了,风一吹,落了一地。

我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,也是秋天落的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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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出院那天,嘉雯给我办了手续。

我们打车回家,路上她跟我说,我爸给我打电话了。

我问她说什么了。

她说他哭了,说对不起。

我没接话。

嘉雯看了我一眼,也没再说。

到家没一会儿,谢妙彤来了。

刘瀚海的媳妇。

她站在院门口,没敢进来。

我出去见她。

她眼睛肿着,头发也没梳,跟平时那个描眉画眼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她叫了声嫂子,嗓子是哑的。

她说嫂子,瀚海被抓了,你帮帮他。

我说我帮不了。

她说你能帮,你撤案就行。

我说他偷了我的钱,我撤案,法律也不答应。

她说嫂子,我们还有孩子。

我说孩子呢,你让孩子以后怎么看他的爹。

她不说话了,站在那儿抹眼泪。

我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,塞给她。

我说给孩子买点吃的。

她没接,钱掉在地上。

她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求。

然后她转身走了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下午丁高峻打来电话,说保时捷中心的销售吕高懿提供了全部证据。

订车合同、聊天记录、转账凭证,一样不少。

他说吕高懿为了自保,把刘瀚海跟他说的那些话全交代了。

包括刘瀚海说“我嫂子不懂,你帮我签就行”。

我说那吕高懿有责任吗。

丁高峻说,有,但主要是刘瀚海。

他说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,让我等消息。

我说好。

挂了电话,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叶子快落光了,枝枝丫丫的,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
第八天,亲戚们开始上门了。

先是刘亮的堂姐刘桂芬,提着一箱牛奶,进门就叹气。

她说赵芬啊,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。

我说姐,他偷了我的养老钱。

她说那不是没偷成吗,钱都追回来了。

她又说,瀚海还年轻,你把他送进去,他这辈子就毁了。

我说他偷钱的时候,怎么没想我这辈子。

她愣了一下,把牛奶往桌上一搁,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。

然后走了。

接着是刘亮的表弟蔡建忠,打电话来的。

他说嫂子,亮哥让我劝劝你。

我说你劝不动。

他说嫂子,你这样,亮哥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。

我说他抬不起头,是因为他弟弟偷钱,不是因为我报警。

电话挂了以后,我把手机调成静音。

嘉雯从屋里出来,说妈,要不咱搬家吧。

我想了想,说再等等,等判决下来。

那天晚上,我们娘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。

我吃了两碗,吃得挺香。

第九天,刘亮回来了。

他站在院门口,没进来。

他瘦了一圈,胡子拉碴的。

他说赵芬,我来拿点东西。

我说进来吧。

他进屋收拾了几件衣服,装进包里。

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

他说赵芬,我对不起你。

我没说话。

他又说,瀚海的事,是我糊涂。

我还是没说话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拎着包走了。

院门响了一下。

我站在堂屋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二十八年,就这么走了。

嘉雯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
她说妈,你哭吧。

我说不哭,没什么好哭的。

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。

我擦了擦,转身去厨房洗碗。

碗在水里泡着,油花浮在上面。

我洗着洗着,手停住了,就那么站着。

第十天,丁高峻打来电话,说刘瀚海的案子已经移送法院了。

盗窃罪,数额巨大,可能判得不轻。

他又说,刘亮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。

我说再给我几天。

他说行。

挂了电话,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
秋天的太阳不烈,晒着暖洋洋的。

我想起很多事,想起我爸妈,想起老宅,想起刘亮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
那些事像旧照片,一张一张翻过去。

翻到最后,我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