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水镇的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窗缝时,小夭正捏着银针给朱晓雪挑掌心的刺。
针尖刚破皮,她手腕一抖,那枚沉寂多年的蛊虫印记骤然发烫,像有东西在皮肉底下翻了个身。
朱晓雪疼得缩手,却见小夭脸色煞白,整个人弓着腰跪了下去。
海面传来一声闷响,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深水里翻涌。
小夭抬起头,瞳孔里映着窗外翻白的浪花,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:是他。
01
朱晓雪吓坏了,蹲下来扶小夭的胳膊,连声问怎么了。
小夭没答,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腕,指甲嵌进肉里。
那枚蛊虫印记平日里淡得几乎看不见,这会儿却凸起来,像一条细线埋在皮肤下头,一突一突地跳。
疼。
不是皮肉的疼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胀,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口。
她咬着牙等那阵劲过去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窗外的海不太对劲。
往常这个时辰,海面该是灰蓝色的,平平稳稳铺到天边。
可这会儿浪头一浪高过一浪,没风,浪却自己翻起来,哗啦哗啦拍着岸边的礁石。
朱晓雪跑到门口看了一眼,回头说,小夭姐,海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。
小夭没接话。
她太熟悉这种疼了。
上一次蛊虫这么翻涌,是相柳战死那晚。
她在清水镇的小屋里睡着,蛊虫突然发疯似的在血脉里乱窜,疼得她从床上滚下来,蜷在地上咬破了嘴唇。
天亮后消息传来,辰荣军师相柳战死,尸骨无存。
从那以后蛊虫就安静了,像死了似的,再没动过。
小夭以为它永远死了。
缓过那阵疼,她撑着桌沿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海风灌进来,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。
远处海面上浮着一片白花花的死鱼,肚子朝天,随浪起伏。
朱晓雪捂住嘴,说怎么这么多鱼死了。
小夭盯着那片死鱼,心里发沉。
她转身回屋,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了灰的木匣子,匣盖打开,里头是半块玉佩,断口处磨得圆润,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那是相柳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。
傍晚傅大海挑着空担子从海边回来,路过小夭门口时停下脚步。
老人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,欲言又止地看了小夭好几眼。
小夭叫住他,问海上的事。
傅大海搁下担子,叹了口气,说小夭大夫,有些事不好讲,讲了怕你不信。
小夭给他倒了碗水。
傅大海喝了两口,压低声音说,那片死鱼,跟当年一模一样。
相柳将军战死那晚,海面上也是成片的死鱼,没伤没病,就是翻了白。
老人说完就挑起担子走了,背影佝偻着,脚步却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小夭站在门口,手里的碗还温着。
她低头看手腕,蛊虫印记又跳了一下,比白天轻,像心跳。
入夜后朱晓雪睡下了。
小夭独坐在灯下,把木匣里的半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。
蛊虫忽然又翻涌起来,这次来得更急更猛,她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去,后背撞在床沿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可这次她在那阵剧痛里感知到一丝异样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,微弱得像一根线,快要断了。
她在那一瞬间做了决定。
小夭爬起来,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披风,又往怀里揣了几根银针和那半块玉佩。
她走到朱晓雪床边,姑娘睡得正沉。
小夭站了一会儿,没叫醒她,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,说去去就回。
推开门,海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夜的凉意。
她解开岸边那条小船的缆绳,摇着橹往深海里去了。
月光碎在浪尖上,像撒了一海的银子。
小夭回头看了一眼清水镇,灯火点点,越来越远。
02
小船漂出去大半个时辰,海岸线已经缩成一条黑线。
小夭收了橹,凭记忆里傅大海描述过的方位,把船定在一片礁石密布的海域。
傅大海白天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,当年打捞相柳尸身的船只就是在这一带失去踪迹的。
她脱了外衫,把银针别在腰间,玉佩含在嘴里,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。
海水冰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蛊虫印记一入水就烫起来,像被什么召唤似的。
小夭循着那点感应往深处潜。
越往下水越冷,光线越暗,四周静得只剩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游了不知多久,前方忽然出现一片黑黢黢的礁石群,石缝间透出极淡的蓝光,一明一灭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灯。
小夭凑近石缝,手刚碰到礁石表面,那蓝光猛地一亮。
一道水墙凭空压下来,把她整个人拍退出去几丈远。
小夭呛了几口水,稳住身形,看见礁石深处游出一个身影。
那是个中年女人,下半身覆着银蓝色鳞片,手持一柄三叉戟,目光冷得像冰。
鲛人。
卢梦洁。
小夭在古籍里读到过这个名字,相柳麾下有一支鲛人暗卫,为首的就是她。
卢梦洁横戟挡在石缝前,开口时声音像水波一样荡开。
她说,活人不该来这儿。
小夭不跟她废话,抽出腰间银针刺破掌心,血珠在水里散成一片红雾。
她双手结印,血雾裹着蛊虫之力撞向那道水墙。
水墙晃了晃,裂开一道缝。
卢梦洁脸色变了,三叉戟横扫过来。
小夭侧身躲过,顺势钻进那道裂缝。
石洞内部比外面暖和些。
壁上嵌着发光的鲛珠,照得洞里一片幽幽的蓝。
小夭浮出水面,攀上一块平坦的石台,大口喘气。
抬头的一瞬间,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石台深处有一张石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形颀长,穿着染血的白色战袍,银白长发散在石枕上,面容苍白如雪。
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眉峰微蹙,像在梦里也皱着眉。
小夭往前迈了一步,腿一软差点跪下去。
是相柳。
是他。
他的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
可他的胸口在动,极微弱,极缓慢,一起一伏。
小夭扑到石床边,伸手去碰他的脸。
指尖刚触到那层冰霜,一股力道从石床底下弹上来,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。
后脑磕在石壁上,眼前金星乱冒。
卢梦洁从水里跃出,三叉戟抵在她喉间。
小夭不管,翻身又要往前爬。
卢梦洁的戟尖压下来,说,冰魄阵认主,你再碰,他死得更快。
小夭停住了。
她跪在石床三步远的地方,盯着相柳的脸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。
她使劲眨了几下眼,想把泪逼回去。
卢梦洁收了戟,冷冷地说,他战死那日,冰魄只来得及封住肉身,魂魄散了七成。
这些年冰魄一直在碎,撑不了多久了。
小夭问,魂魄散在哪儿。
卢梦洁摇头,说天大地大,散魂如烟,抓不回来了。
小夭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,从腰间抽出银针,对准自己心口。
卢梦洁惊得后退半步。
小夭说,冰魄靠什么维持。
卢梦洁盯着她看了很久,说,心头血。
银针刺入皮肉时,小夭没哼一声。
暗红的血珠从针尾渗出,一滴滴落在冰魄表面。
冰魄裂痕处泛起微光,像干裂的土地吸到了水。
石床上,相柳的指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小夭没看见,她疼得弯下腰,手撑在石床边,血还在滴。
卢梦洁站在一旁,三叉戟拄在地上,脸上的冷意散了几分。
03
小夭回到清水镇时天还没亮。
她轻手轻脚推开门,朱晓雪还在睡,桌上那张字条没动过。
她换下湿透的衣服,蜷在床上,浑身冷得打颤。
心口针眼处隐隐作痛,蛊虫印记却安静了,像吃饱了似的。
她闭上眼,石床上相柳那张脸在黑暗里浮起来,怎么也赶不走。
第二天照常开门行医。
镇上张婶子来抓治咳嗽的药,小夭一边称药材一边跟她说话,手底下却没抖。
只是到了下午,她借口去海边采药,又驾船去了那片礁石。
这回卢梦洁没拦她,只远远站在石洞口,看她游进来,看她再次刺破心口滴血。
第三天,第四天,天天如此。
小夭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,走路时偶尔要扶墙。
朱晓雪问她是不是病了,她说是夜里没睡好。
第五天晚上,小夭从海边回来,推门看见朱晓雪坐在桌边,面前放着那件湿透的旧披风。
姑娘眼睛红红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小夭刚想开口,朱晓雪先说话了。
她说,小夭姐,我白天跟在你后面去了海边,我看见你下水了。
小夭没作声。
朱晓雪站起来,抓住她的手腕,把袖子往上一捋,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,新伤叠旧伤。
朱晓雪的手在抖。
她说,你到底在干什么。
小夭抽回手,把袖子拉下来。
她没打算瞒多久,但也没打算现在说。
朱晓雪见她不说话,眼泪掉下来,说,你不说我也知道,跟那位将军有关。
小夭愣了一下。
朱晓雪抹着泪说,镇上老人都在传,海底下封着个死人,当年打仗死的,这些年海面一有异象就是他在作怪。
小夭打断她,说不是作怪。
朱晓雪抬起头,眼泪汪汪地看着她。
小夭说,他在撑,撑着一口气没散。
那天晚上小夭把实话跟朱晓雪说了,只没说相柳的身份,只说海底封着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,冰魄快碎了,她得用血养着。
朱晓雪听完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,那你也不能把自己耗干。
小夭苦笑,说我心里有数。
有数没数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夭的脸色越来越差,镇上的人都看出来了。
傅大海有回挑着鱼担子路过,盯着她看了半天,搁下两条鲫鱼,说,小夭大夫,补补身子。
小夭道了谢,转身回屋时脚步有些虚浮。
这期间海边多了些生面孔。
有两个挑担子的货郎走街串巷,却总在小夭出海的时辰出现在岸边。
小夭注意到了,但没声张。
直到有天傍晚她从海边回来,推开院门看见一个黑衣男人坐在堂屋里,手里端着朱晓雪给他倒的茶。
男人转过身,面容清俊,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。
小夭站在门口没动。
玱玹放下茶杯,说,好久不见。
小夭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玱玹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,又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。
他说,你瘦了。
玱玹叹了口气,说,跟我回去。
小夭问,回哪儿。
玱玹说,西炎。
小夭说,这儿就是我的家。
玱玹沉默片刻,说,你在这儿做的事我都知道了。
小夭抬眼看他。
玱玹说,海底那位,你不能留。
辰荣旧部这些年一直在找他,他活着一天,西炎就一天不得安宁。
小夭说,他什么都没做。
玱玹说,他活着就是事。
小夭别过脸去,说,那你来晚了,他已经死了。
玱玹盯着她,说,死了你天天往海里跑什么。
小夭没答。
那天晚上玱玹住在镇上客栈。
小夭一夜没睡,天没亮就出了门。
可她到海边时,玱玹的人已经守在岸边了。
领头的将领拦住她,说王爷有令,请高辛小姐回镇。
小夭冷笑一声,手腕一翻,蛊虫印记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那将领忽然捂住胸口倒下去,脸色发青。
后面几个人跟着倒了一片。
小夭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解开缆绳。
身后传来玱玹的声音。
他说,小夭,你回头。
小夭没回头。玱玹又说,你非要把命搭进去。小夭停住手,说,搭进去也是我的命。她摇着橹往深海里去了,身后传来玱玹一声长叹。
04
那天在海底,小夭在石床边守了整整一夜。
卢梦洁坐在洞口,三叉戟横在膝上,破天荒没赶她走。
小夭把心口的血一滴滴挤在冰魄上,看着裂痕一点点收拢。
石床上相柳的胸口起伏比前几日明显了些,嘴唇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小夭伸手想碰他的指尖,想起卢梦洁的话,又缩回来。
卢梦洁忽然开口,说她当年跟着相柳打仗,从没见过他对谁上心。
后来有一回,将军独自在海边坐了一整夜,回来时身上带着酒气,嘴角却挂着笑。
卢梦洁问过他,他只说了一句,有人等他。
小夭听着,手里的银针抖了一下。
卢梦洁说,那个人是你吧。
小夭没答,低头把血抹匀在冰魄上。
天快亮时小夭浮出水面,趴在礁石上歇气。
晨雾里传来橹声,她抬头看见一条小船划过来。
船上是傅大海。
老人把船靠过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,里头是两块热乎的饼。
小夭接过来咬了一口,喉咙发紧。
傅大海蹲在船头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说,我年轻时跟过相柳将军的运粮队,给他牵过马。
小夭停住咀嚼。
傅大海吐了口烟,说,将军是个好人,就是命不好。
小夭低头吃饼,眼泪掉在饼面上。
傅大海没看她,接着说,当年他出征前一夜,来我棚子里要了碗水喝,说打完仗就回清水镇。
后来没回来。
老人敲了敲烟锅,说,你要是能把他弄回来,就弄回来吧。
清水镇不差多一口人。
小夭使劲点头,嘴里塞着饼说不出话。
回镇的路上,小夭路过镇口茶棚,看见玱玹坐在里面。
他面前摆着一壶茶,没动过。
小夭本想绕过去,玱玹叫住她。
他说,我明天走。
小夭站住了。
玱玹说,留一队人给你,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
小夭问什么事。
玱玹站起来,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递给她。
小夭展开一看,是一道赦令,上面盖着西炎王大印,写着辰荣旧人一概不究。
小夭抬头。
玱玹说,我只能做到这一步。
他走出茶棚,在门口停了一下,说,你从小就倔,我管不了你。
可你别忘了,你也是西炎的人。
小夭捏着那卷帛书站在茶棚里,茶水已经凉了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玱玹还是个少年时,总跟在她和相柳后面跑。
有一回相柳嫌他烦,把他拎起来扔进了河里。
玱玹从水里爬出来,浑身湿透,却笑得没心没肺。
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05
玱玹走后的第三天,海底出了事。
那天小夭照常潜入石洞,还没游到石床边就觉出不对。
冰魄裂得比以往都快,裂缝里渗出的寒气把整个石洞冻得结了一层白霜。
相柳的胸口起伏变得急促,面色灰败。
卢梦洁从外面冲进来,三叉戟上沾着血。
她说有人炸了礁石外围的禁制,来了一队人马,正在破最后一道水墙。
小夭问是谁。
卢梦洁咬牙说,辰荣旧部,他们感应到冰魄碎了,来找将军。
话音未落,石洞猛地震了一下。
石壁上的鲛珠灭了一半。
小夭扑到石床边,冰魄在她眼前碎成几块,寒光四散。
相柳的身体剧烈抽搐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
卢梦洁挥戟在水墙上补了一道禁制,回头冲小夭喊,冰魄碎了,他撑不过半个时辰。
小夭脑子嗡的一声。
她盯着相柳的脸,忽然做了个决定。
她把左手腕凑到嘴边,狠狠咬下去。
蛊虫印记被咬破,一股暗金色的光从伤口涌出来。
小夭把手腕按在相柳心口上。
蛊虫顺着她的血爬进相柳体内,像一条金色的线,把散开的魂魄碎片一颗一颗串起来。
卢梦洁惊叫,你疯了,蛊虫反噬会要你的命。
小夭咬着牙没松手。
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几缕,脸色灰败下去。
石床上相柳猛地睁开眼,瞳孔赤红如血。
他翻身坐起来,一掌击在石壁上。
石壁轰然碎裂,海水灌进来。
外面那队辰荣旧部被水浪冲散。
相柳长啸一声,声波震得整个海底都在晃。
小夭被他带起来的气浪甩出去,撞在礁石上昏了过去。
醒来时她在自己的床上。
朱晓雪守在床边,眼睛哭得红肿。
小夭挣扎着要起来,朱晓雪按住她,说别动,你睡了三天。
小夭问人呢。
朱晓雪咬了下嘴唇,说,在隔壁屋里,卢姐姐看着呢。
小夭掀开被子赤脚跑过去。
推开门,相柳靠坐在床头,银白长发散在肩上,面容依旧苍白,但胸口起伏平稳。
卢梦洁站在窗边,看见小夭进来,默默退了出去。
小夭走到床边。
相柳抬起眼看她,目光陌生而警惕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他说,你是谁。
小夭站在那儿,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想过很多次他醒来会说什么,却没想过这一句。
相柳见她不答,眉头皱起来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,像在辨认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小夭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,伸手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她说,我叫小夭,是大夫。
你受了伤,在我这儿养着。
相柳没再说话,目光移向窗外。
窗外是清水镇的街道,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,这儿我好像来过。
小夭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离他的肩膀只有一寸。
她慢慢把手收回来,说,你好好歇着。
06
相柳在清水镇住了下来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谁,只记得自己带过兵,打过仗,是个军师。
朱晓雪管他叫邶大哥,他听见这名字时眉头动了一下,没纠正。
小夭每天给他换药,他配合,但不主动说话。
偶尔小夭进来时看见他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桌上画,画的是排兵布阵的图样。
她端药过去,他就把图抹了,接过碗一口喝干。
玱玹留的那队人马守在镇外,没进镇,但小夭知道他们在。
镇上人议论纷纷,说小夭大夫捡了个俊俏男人回来,不知什么来路。
傅大海来串门,看见相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愣了半天,最后什么都没说,搁下两条鱼走了。
相柳的警惕心极重。
夜里小夭起来倒水,总看见他屋里的灯亮着。
有一回她推门进去,相柳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。
小夭站在门口,看着他低头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玉,手指在断口处来回摩挲。
他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,这东西好像是我的。
小夭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她说,是你给我的。
相柳偏过头看她,目光里带着探究。
小夭说,很多年前,你走之前给我的。
相柳没追问,把玉佩搁在床头,说,我不记得了。
小夭说,不急。
嘴上说不急,可她心里急。
心口的针眼还没好全,每天还要去海底,冰魄虽然碎了,但相柳的身体还需要蛊虫维持,卢梦洁说至少要养足四十九天。
小夭白天照顾相柳,夜里等朱晓雪睡下后悄悄出海。
有回她回来时天快亮了,推开门看见相柳站在院子里。
他没穿外衫,只披了件单衣,银发上沾着露水。
小夭愣在门口。
相柳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,说,你夜里出去做什么。
小夭说,采药。
相柳走近一步,低头看她手腕。
袖口没遮住的地方露出一截纱布,渗着血。
他伸手把她的袖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纱布。
动作很轻,手指擦过她的手腕。
小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相柳收回手,转身回屋,在门口停了一下,说,夜里冷,多穿点。
那晚小夭坐在自己屋里,看着手腕上的纱布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她说不清这眼泪是苦是甜。
玱玹留的那队人马到底还是惹了事。
领头将领姓丁,叫丁全,是个急脾气。
有天他带人闯进小夭院子,说奉王爷命来接高辛小姐回西炎。
相柳从屋里出来,挡在门口。
丁全拔了刀。
相柳没动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丁全的刀忽然脱了手,哐当掉在地上。
他捂着胸口退了两步,脸色煞白。
后面几个人见状不敢上前。
相柳淡淡地说,她不想走,谁也不能带走她。
小夭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想起很多年前在海底,他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。
丁全捡起刀,带着人灰溜溜走了。
那天晚上小夭给相柳端药时,发现他握碗的手在抖。
她抓住他的手腕,相柳想挣开,没挣动。
小夭掀开他的袖子,手臂上青筋暴起,蛊虫留下的金线在皮下若隐若现,微微发黑。
小夭心里一沉。
卢梦洁说过,蛊虫反噬的代价是双向的,她折损寿命,他承受反噬之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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