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9年我在火车上踩到姑娘一脚,我俩吵了一路,下车时她:记得来提亲
那年正月十六,我从上海坐火车去合肥。我舅舅在合肥一个建筑工地当工头,来信说那边缺人,让我过去。我爹不乐意,说我好不容易从乡下出来,在上海找了个临时工的活,虽说挣得不多,好歹离家里近。我说合肥那边工钱高,干一年顶这边两年,我爹就不吭声了。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帆布包,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、一双解放鞋、一条我奶奶织的粗布床单,还有十个煮鸡蛋,用塑料袋兜着,搁在包最上头。
火车是早上七点多开的,绿皮车,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。我买的是站票,从上海到合肥,八个小时,得站着。我挤到两节车厢中间那个过道里,靠着一个铁皮垃圾桶站着,脚底下搁着帆布包。过道里全是人,有蹲着的,有坐在自己行李上的,有抱着孩子的,空气里混着方便面味、汗酸味、烟味、还有不知道谁家孩子拉裤兜子的味儿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
火车开了大概一个钟头,我站得腿发酸,想换个姿势。脚抬了一下,放下来的时候没站稳,往前趔趄了一步,右脚踩到了一只脚。那只脚穿着黑色布鞋,鞋面上绣着一朵小梅花,白线绣的,花瓣一丝一丝的,针脚细细密密的。
“哎哟!”一个姑娘叫了一声,猛地缩回脚,抬头瞪着我。
她蹲在地上,靠着车厢壁,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。她大概二十出头,扎着两根辫子,辫梢上系着红头绳。脸圆圆的,皮肤白净,被火车上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红。眼睛大大的,黑亮黑亮的,瞪人的时候眼尾往上挑着。鼻尖上有一粒小小的痣,米粒大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她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,大概是新的,颜色鲜亮得很。
“你没长眼睛啊!”她嗓门不小,整个车厢连接处的人都往这边看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“对不起就完了?你踩我脚了!”
“我说对不起了。”
“你踩得可疼了!你看,鞋面都让你踩脏了。”她把脚伸出来,黑布鞋面上果然有一个灰扑扑的鞋印,正踩在那朵小梅花上。
“我赔你。”
“你赔?你拿什么赔?这鞋是我娘给我做的,鞋面上的花是我自己绣的,绣了半个月。你一脚就给我踩了。”
我站在她面前,帆布包搁在脚边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。旁边蹲着的一个大爷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,又低下头去继续嗑瓜子。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,侧了侧身子给我们让地方。
“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故意的就完了?你走路不长眼睛啊?你知不知道这双鞋我娘做了多久?鞋底纳了四十五天,鞋面绣了半个月。你倒好,一脚下去,啥也没了。”
她越说越气,脸涨得通红,眼眶里都快掉泪了。我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。
“你先擦擦。鞋我赔你。”
“谁要你的手帕!”她把我的手推开。
我蹲在她面前,手帕攥在手里,不知道往哪搁。她的鞋面上那个灰印子清清楚楚的,那朵小梅花被踩扁了,花瓣上的白线蹭得起了毛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,嘴唇抿着,鼻子里直出气。
“你是去哪的?”她忽然问。
“合肥。”
“我也去合肥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你去合肥干啥?”
“找我舅。他在工地上。”
“工地?”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,眼睛大大的,黑亮黑亮的,“你是干活儿的?”
“嗯。瓦工。”
她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把脚缩回去,用手在鞋面上蹭了蹭,蹭不掉,那灰印子已经渗进布纹里了。她皱着眉头,嘴巴噘着,一脸的不痛快。
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,车厢连接处晃得厉害,人挤人,站都站不稳。我靠着车厢壁站着,她蹲在我脚边,两个人隔着一尺远。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。
“你叫啥?”
“张永强。”
“哪的人?”
“张庄的。安徽。”
“安徽哪的?”
“六安的。”
“六安哪的?”
“张庄的。你问这么细干啥?”
“你踩了我一脚,我得知道你叫啥,往后好找你算账。”她说完嘴角弯了弯,但很快又压回去了。
“你叫啥?”我问。
“赵小兰。合肥的。”
“合肥哪的?”
“你问这么细干啥?”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,眼睛弯了弯,“你又不是派出所的。”
旁边嗑瓜子的大爷笑了一声,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。赵小兰瞪了他一眼,大爷收了笑,低下头继续嗑。
火车过了一个站,下去了一批人,车厢连接处空了些。我靠着车厢壁慢慢蹲下来,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。赵小兰还蹲在老位置,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。两个人蹲着,隔了一尺远。火车一晃,她的肩膀往我这边歪了歪,碰了一下我的肩膀,又缩回去了。
“你那个包袱里装的啥?”我问。
“衣裳。我娘给我做的。还有两双鞋,一双棉的一双单的。”
“你去合肥干啥?”
“找我表姐。她在合肥百货大楼当售货员。我去那边找活干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娘放心?”
她低下头去,手指头在包袱皮上抠了抠。“我爹去年走了。我娘身子不好,在家带我弟弟。我出来挣钱。”
我没再问。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,车厢连接处的铁皮被震得嗡嗡响。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呢?你爹娘放心你一个人出来?”
“我爹在家种地。我娘身子也不好。我出来挣钱。”
“那你跟我一样。”
“嗯。一样。”
她嘴角弯了弯,这回没压回去。她低下头去,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。火车过了一个大弯,车身猛地一晃,我没蹲稳,往前一扑,一只手撑在了她肩膀上。
“你又来!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车晃了。”
“你故意的!你就是故意的!”她伸手把我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去,脸涨得通红,“你踩了我一脚还不够,还要占我便宜!”
“我真不是故意的!”
“你就是故意的!你这个人咋这样!”
她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瞪着我。我蹲在地上,手还悬在半空,旁边嗑瓜子的大爷又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,嘴角咧了咧。抱孩子的妇女把孩子换了个边,侧过身子离我们远了点。
“我跟你讲,”赵小兰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我,“你再碰我一下,我喊人了。”
“你喊吧。我又没干啥。”
“你踩我脚了!”
“我道过歉了。”
“你道歉管啥用?我鞋坏了。”
“我说了赔你。”
“你拿什么赔?你一个月挣几个钱?”
“你管我挣几个钱。赔你一双鞋的钱还是有的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鞋,那个灰印子还在,小梅花被踩扁了。她抿了抿嘴,忽然蹲下来,把鞋脱了,拿在手里。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,蘸了点水壶里的水,在鞋面上擦了擦。擦了两下,灰印子淡了些,但那朵小梅花还是歪的。
“你赔我一双。一模一样的。”她把鞋穿上,抬起头来看着我。
“行。一模一样的。”
“你知道在哪买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。合肥百货大楼,二楼,卖布鞋的柜台。跟我这双一模一样的,三块五。”
“行。三块五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弯,又压回去了。她蹲回原来的位置,把包袱重新搂好。火车又过了一个站,上来了一批人,车厢连接处又挤满了。她被挤得往我这边挪了挪,肩膀碰着我的肩膀。她没躲。
“张永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了合肥,住哪?”
“工地。我舅那边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去买鞋?”
“安顿好了就去。”
“你安顿好了怎么告诉我?”
“你告诉我你在哪,我买好了给你送去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我表姐在百货大楼卖布。你到了就去二楼找赵小芳。问她就行。”
“赵小芳。记住了。”
“你记性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你把我鞋的样子记住。”她把脚伸出来,黑布鞋,白底,鞋面上绣着一朵小梅花,五个花瓣一根花茎。“记住没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你重复一遍。”
“黑布鞋,白底,鞋面上有一朵小梅花,五个花瓣一根花茎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把脚缩回去。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,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野,麦苗刚返青,一层薄雪盖着,白中透着绿。她靠在车厢壁上,抱着包袱,眼睛半睁半闭的。过了一会儿她开口,嗓子低了些。
“张永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踩我脚的时候,我其实没那么疼。”
“那你为啥那么凶?”
“我娘说,在外面不能露怯。你凶一点,人家就不敢欺负你。”
“所以你装的?”
“也不全是装的。你踩得确实有点疼。但没到要哭的地步。”
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然后她又闭上眼,靠在车厢壁上,抱着包袱,慢慢地呼吸匀了。火车晃了一下,她的头歪过来,靠在我肩膀上。她没睁眼,但她的耳朵尖红了。我坐着没动,肩膀绷着。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有一股皂角味。
火车到了合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,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车厢里的人都站起来收拾行李,挤着往门口走。我站起来,把帆布包背上,腿蹲麻了,趔趄了一下。赵小兰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包袱抱好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记住我跟你说的了?”
“百货大楼二楼,赵小芳。黑布鞋,三块五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来?”
“明天。我安顿好了就来。”
她点了点头,往车厢门口走。我跟着她。车厢门口挤着人,她挤不过去,站在门口等着。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张永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来的时候,穿干净点。别穿这身灰扑扑的。”
“为啥?”
“百货大楼的人看你穿得邋遢,不搭理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转过头去,挤进了下车的人流里。我跟着人流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。站台上冷风飕飕的,刮得人脸生疼。她站在人群里,抱着那个蓝布包袱,两根辫子垂在胸前,红头绳亮亮的。她回头找我,看见我了,嘴角弯了弯。她冲我喊了一声。
“张永强——”
“嗯——”
“记得来提亲——”
她喊完就转身走了,碎花棉袄在人群里晃了晃,两根辫子一甩一甩的,很快被下车的人流吞没了。我站在站台上,帆布包搁在脚边,冷风灌进脖子里。旁边一个拎着大包的大姐看了我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我站在那儿,脑子里嗡嗡响。提亲?她说什么?提亲?
我站在站台上,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,就剩我一个。风把地上的废纸刮起来,打着旋儿。我背着帆布包出了车站,在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,给我舅打了个电话。我舅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来接我,把我带到工地。工地在城北,一片荒地上一排活动板房,风吹得板房呜呜响。我舅给我指了铺位,搁下帆布包,说“明天开工”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看,脑子里全是赵小兰站在站台上冲我喊那句话的样子。她喊“记得来提亲”的时候,碎花棉袄被风吹得鼓鼓的,两根辫子一甩一甩的,红头绳亮亮的。
第二天我跟我舅请了半天假。我舅问我去干啥,我说去买鞋。他说你刚来买什么鞋,我说我踩了人家一脚,得赔。我舅看了我一眼,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给我。“去吧。别惹事。”
我揣着五块钱去了百货大楼。那是我头一回进那么大的商场,玻璃柜台亮晃晃的,售货员都穿着统一的蓝布褂子。我上到二楼,找到卖布鞋的柜台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姑娘,二十来岁,扎着两根辫子,脸圆圆的,跟赵小兰有几分像。我走过去,站在柜台前面。
“我找赵小芳。”
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。“我就是。你谁?”
“我是张永强。赵小兰让我来的。”
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“你就是火车上踩她一脚那个?”
“嗯。”
她笑了一声,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盒子,搁在柜台上。“她昨天回来跟我说了。鞋给你备好了。三块五。”
我掏出五块钱递过去。她找了一块五,把纸盒子推到我面前。我打开来看了看,黑布鞋,白底,鞋面上绣着一朵小梅花,五个花瓣一根花茎。跟赵小兰脚上那双一模一样。
“她在哪?”我问。
“在她表姐家。你等着,我去叫她。”赵小芳转身进了柜台后面的小门,过了一会儿出来,冲我身后努了努嘴。
我回过头。赵小兰站在百货大楼二楼的楼梯口,红底碎花的棉袄,两根辫子,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袱。她看见我,站住了。她的脸被商场的日光灯照得白生生的,眼睛大大的,黑亮黑亮的。她站在楼梯口,没过来。我站在柜台前面,手里攥着那个鞋盒子。两个人隔了半个柜台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。赵小芳靠在柜台上,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,歪着头看我们俩,嘴角弯着。
“张永强。”赵小兰开口了,嗓门不大,但清清楚楚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给你送鞋。”
她走过来,接过鞋盒子,打开来看了看。她把鞋拿出来,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,又摸了摸鞋面上的小梅花。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。
“一模一样。”
“嗯。我说了赔你一模一样的。”
她把鞋搁回盒子里,把盒子抱在怀里。她站在我面前,比我矮半个头,仰着脸看着我。商场里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,照得她鼻尖上那粒小痣清清楚楚的。
“你昨天在站台上喊的那句话……”我嗓子有点干。
“哪句话?”
“就那句。‘记得来提亲’。”
她低下头去,手指头在鞋盒子上抠了抠。然后她抬起头来,眼睛大大的,黑亮黑亮的,里头有东西在晃。她的下巴微微抬着,嘴角弯了弯。
“你听清了?”
“听清了。”
“那你来不来?”
我站在百货大楼二楼的柜台前面,手里攥着那张一块五的找零。旁边卖布的柜台有人在扯布,撕拉一声响。卖鞋的柜台有人试鞋,售货员在说“这双合适”。赵小芳靠在柜台上,嘴角弯着。赵小兰站在我面前,抱着鞋盒子,仰着脸看着我。日光灯照得她脸白生生的,红底碎花的棉袄鲜亮亮的。
“来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嘴角弯得比刚才大,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。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,手劲儿不小,拍得我一沉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
后来我就在合肥扎下了根。工地的活干了两年,攒了些钱,在城北租了一间民房。赵小兰在百货大楼卖布,后来升了柜长。我们93年结的婚,在她表姐赵小芳的见证下,在城北那间民房里摆了两桌酒。她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,头上别着一朵红绒花,坐在床沿上等我掀盖头。我掀开盖头的时候看见她的脸,被煤油灯映得红扑扑的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睛弯弯的。
“张永强。”她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天在火车上踩我脚的时候,我其实想骂你两句就完了。后来你蹲下来给我递手帕,手帕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,角上没绣花。我就想,这个人实在。手帕都不绣花。”
“绣花干啥?”
“显得讲究。”
“我不讲究。”
她笑了,嘴角弯弯的。她伸出手来,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手背上的茧子还在,工地干活磨出来的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
后来每年正月十六,我们都会说起那年火车上的事。她说我踩她那一脚,鞋面上的小梅花被我踩扁了,她回家拿水擦了三天才擦干净。我说我蹲在车厢连接处,腿蹲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。她说我肩膀借她靠了一路,她其实没睡着,就是闭着眼靠着的,我的肩膀硬邦邦的,硌得她脸疼。我说你靠了一路,我肩膀也酸了一路。
有一年冬天,外面下着雪,我们坐在客厅里烤火。她纳着鞋底,我搓着草绳。煤油灯搁在两个人中间,光晃来晃去的。她纳着纳着停下来,偏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张永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天在百货大楼说‘来’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你攥着那张一块五的找零,指头在抖。你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啥?”
“舍不得走。你站在柜台前面,看着我,眼睛直了。你手里那张一块五被你攥得皱巴巴的。我让你来提亲,你答应了。你答应的时候手在抖,但你点了头。”
她低下头去继续纳鞋底,针穿过厚厚的布层,沙沙响。纳了几针,她又抬起头来。
“你要是那天不来呢?”
“你会咋样?”
“我等着。等你不来,我就去找你。你舅在工地,我问赵小芳要地址。反正你得给我个说法。”
“你胆子大。”
“不大。我站在百货大楼二楼楼梯口看见你的时候,腿在抖。我从楼梯上走下来,步子迈得稳稳的,其实腿在抖。你站在柜台前面,手搁在柜台上,指头攥着那张一块五。我走到你跟前,看着你的脸,你的脸被日光灯照得白晃晃的,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。我就想,这个人来了。来了就好。”
她说完,低下头继续纳鞋底。窗户外面的雪还在下,密密匝匝的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火盆里的炭烧得红红的,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。我坐在旁边,搓着草绳,一根一根地搓,搓完了盘在脚边。
那年在火车上,我踩了她一脚。她跟我吵了一路。下车的时候她站在站台上冲我喊——“记得来提亲”。她喊这句话的时候,碎花棉袄被风吹得鼓鼓的,两根辫子一甩一甩的,红头绳亮亮的。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,就剩我一个。冷风灌进脖子里,我把帆布包背起来,出了车站。第二天我去了百货大楼,买了一双一模一样的黑布鞋。三块五。白底,黑布面,鞋面上绣着一朵小梅花,五个花瓣一根花茎。
那双鞋她穿了好几年,后来底磨破了,她舍不得扔,收在柜子里。每年正月十六拿出来看一看,摸一摸鞋面上的小梅花。花瓣被她摸得起了毛,但针脚还在。她摸着那朵小梅花,嘴角弯弯的。
“张永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赔我的鞋,我穿了一辈子。”
(全文完)
创作声明:本故事为虚构创作,涉及的地名、人名均为虚构,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,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,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,请知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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