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3年生产队,女队长专给我派远活,那天她突然跳上驴车:送我回家

那年开春,生产队换了队长。老队长赵德贵年纪大了,腰不好,自己提出来不干了。大队部开了三回会,最后定下来让王秀英当队长。王秀英是赵庄嫁过来的媳妇,男人在煤矿上干活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。她带着一个闺女过,住在村东头那两间土坯房里,院墙塌了半截,用玉米秸秆扎了个篱笆挡着。她三十来岁,中等个,短发,脸圆圆的,皮肤黑红黑红的,被日头晒的。眼睛不大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眯着,像是在打量什么。她说话嗓门大,骂起人来全村都能听见。但她干活不惜力,挑担子比男人还快,割稻子比谁都快一垄。村里人背后叫她“铁娘子”,当面叫她“王队长”。

我是前年从上海来的知青,叫张永强。跟我一块来的三个,走了两个。一个病退回城了,一个转到了别的公社投亲戚。就剩我一个,搁在张庄走不了。我爹娘都没了,上海的房子退了,回去也没地方落脚。王秀英当了队长以后,专给我派远活。

开春的时候派我去南洼地,离村子八里地,要走半个多钟头。别人在村口的地里干活,晌午还能回家吃口热饭,我得在地头啃凉窝头。夏天派我去北坡看水,离村子十里地,夜里也得守着,蚊子咬得满身包。秋天派我去东河滩割芦苇,离村子十二里地,蹚着水割,腿泡得发白起皱。冬天派我去公社粮站送粮,来回二十里地,赶着驴车去,天不亮走,天黑了才回。别人在村里干轻省活,我天天在路上跑。

我心里有气。头一回派我去南洼地的时候,我站在队部门口没动,手里攥着镰刀,指头攥得发白。王秀英坐在队部桌子后面记账,钢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咋还不去?南洼地那块稻子今天得割完。”

“王队长,为啥总派我去远处?”

她把钢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,歪着头看着我。她的脸被煤油灯映得暖融融的,鼻尖上那几粒浅浅的雀斑清清楚楚的。

“你年轻,腿脚利索。远活你不去谁去?”

“别人也年轻。”

“别人有家有口,晌午得回去给娃喂奶。你一个人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。跑远点咋了?”

我站在队部门口,手攥着镰刀,指头在镰刀柄上搓了搓。她说的没错。我一个人,没家没口,晌午不用回去给娃喂奶。可心里头还是堵得慌。

“行。”我说。扛着镰刀出了队部,往南洼地走。

南洼地的活累,但地头有棵大柳树,晌午能歇凉。北坡看水夜里冷,但河里有鱼,我摸了两条烤着吃,香得很。东河滩割芦苇水深,但芦苇丛里有野鸭子,我捡了一窝蛋。公社粮站送粮来回二十里,但粮站食堂的馒头比队里食堂的暄软。慢慢的我就不气了。远活有远活的好处,没人盯着,自在。

可王秀英像是跟我较上劲了。有一回我从南洼地回来,天都黑透了,累得腿发软,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看见她站在那儿。手里攥着一块手帕,蓝布的,角上绣着一朵小黄花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南洼地割完了?”

“割完了。”

她从兜里摸出一个窝头递给我,还温着。“拿着。灶上给你留的。”

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玉米面的,比我自己带的糠窝头好吃多了。她站在树底下,两只手搁在围裙上,看着我吃。月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肩膀上,碎碎的。

“王队长,你咋在这儿?”

“等你。怕你天黑走岔了路。”

“我认得路。”

“认得路也等你。你一个人,没人惦记。我惦记。”

她说完转身就走了。短发在月光里晃了晃,拐进巷子口不见了。我站在老槐树底下,手里攥着半个窝头,窝头还温着,贴着掌心。

后来我就常能碰见她。有时候在村口,有时候在井台上,有时候在队部门口。她手里总是攥着点东西,有时候是个窝头,有时候是个煮鸡蛋,有时候是一块饼。她不说给我,就搁在我经过的地方。我捡起来吃了,她也不问。但第二天又搁。

有一回我去北坡看水,半夜里下起了大雨。我蹲在河堤上的草棚里,雨点子打在棚顶上啪啪响。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踩着泥水,吧唧吧唧的。我探出头去,看见王秀英打着一把破伞,浑身湿透了,站在草棚外面。

“你咋来了?”

“雨太大了。怕河堤出事。”

她钻进草棚里,把破伞收起来搁在角落。草棚小,两个人挤着,肩膀挨着肩膀。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,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抹了一把脸,在草棚里蹲下来,两只手撑着膝盖,喘了几口气。

“你跑了多远?”

“五里地。从村里跑来的。”

“五里地?你跑来的?”

“嗯。怕你出事。”

她蹲在草棚里,浑身滴着水,地上很快湿了一小片。我把自己那件干褂子脱下来递给她。

“换上。”

她接过去,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背过身去把湿衣裳换了。干褂子套在她身上,宽宽大大的,袖子长了一截,盖住了手背。她转过身来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只露出指头尖。她蹲在草棚门口,看着外面的雨,雨水从棚檐上淌下来,在她面前挂了一道水帘子。

“张永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啥不回上海?”

“回不去。爹娘没了,房子退了,回去没地方落脚。”

“那你就在这待一辈子?”

“不知道。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雨小了些,棚檐上的水帘子变成了细细的水线。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,草棚里暗,看不太清她的脸,但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
“你要是愿意,就在这待一辈子。张庄不缺你一口饭吃。”

我没说话。她也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蹲在草棚里,听着外面的雨声。后来雨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亮光。她站起来,把干褂子脱下来还给我,又穿上自己那件湿衣裳。

“我回去了。你看着河堤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出了草棚,踩着泥路往村里走。短发贴在脖子上,湿衣裳裹着身子,步子迈得稳稳的。走到河堤那头,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然后拐进玉米地后面不见了。

那年秋天,稻子收完了,队里分了粮,家家户户都在晒谷场上晒谷子。我分了两袋稻谷,搁在晒谷场边上。我没家没口,分两袋粮够吃一阵子。但没地方晒,也没地方存。我蹲在晒谷场边上,看着别人家忙忙碌碌地翻谷子,自己那两袋搁在脚边,不知道往哪搁。

王秀英走过来,手里攥着木锨。她站在我跟前,低头看了看那两袋谷子。

“搬我家晒。我院子空着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那两袋搁这儿,晚上被人扛走了你哭都来不及。”

她弯腰去搬袋子,搬了一袋搁在肩上,往家走。我搬起另一袋跟在后面。她家院子不大,篱笆墙塌了半截,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。她把谷子倒在院子里的席子上,摊开,用木锨翻了翻。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壳。

“以后你的粮就搁这晒。晒干了搁我屋里。你啥时候吃啥时候来拿。”

“王队长……”

“别叫队长了。叫秀英。”

她转身进了灶房,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两碗水出来,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一碗给我,一碗自己端着。她坐在石凳上,喝了口水,偏过头看着我。

“张永强,你今年多大了?”

“二十二。”

“二十二了,该说媳妇了。”

“没人看得上。”

“谁说没人看得上?”她歪着头看着我,嘴角弯了弯,“我就看得上。”

我端着碗的手停了停。水在碗里晃了晃,洒出来几滴,落在石桌上。她坐在对面,两只手捧着碗,下巴微微抬着,眼睛亮亮的。院子里的柿子红了,满树都是,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。

“秀英,你男人……”

“在煤矿上。三年没回来了。”她低下头去,看着碗里的水,“前年捎信来说不回来了。跟矿上食堂的女人过了。我带着闺女过,离了他照样活。”

她把碗搁在石桌上,站起来,走到我跟前。她比我矮半个头,仰着脸看着我。她的脸被秋日的太阳晒得暖融融的,鼻尖上那几粒浅浅的雀斑清清楚楚的。

“张永强,你一个人,我一个人。你远活没人给你留饭,我灶上多添一把米的事。你谷子没地方晒,我院子空着。你晚上没人惦记,我惦记。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你给个痛快话。”

我坐在石凳上,仰着脸看她。她站在我跟前,两只手搁在围裙上,下巴微微抬着,眼睛亮亮的。院子里的柿子被风吹得晃了晃,叶子沙沙响。灶房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

“行。”我说。

她点了点头,嘴角弯了弯,弯得比刚才大。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,手劲儿不小,拍得我一沉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

那年冬天,我们把婚事办了。没有大操大办,在队部摆了两桌酒,请了大队的几个干部和邻居。王秀英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,头上别着一朵红绒花,坐在炕沿上等我掀盖头。我掀开盖头的时候看见她的脸,被煤油灯映得红扑扑的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睛弯弯的。

“张永强。”她叫我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天在南洼地割稻子,我站在村口等你回来。天黑了,你还没回来。我就想,这个人要是回不来,我咋办。”

我笑了。她也笑了。煤油灯的光跳了跳,照得满屋子暖暖的。

婚后的日子跟以前差不多。我还是在生产队干活,她还是队长。但早上她给我留饭搁在灶台上,晌午我在地头啃窝头的时候兜里多一个煮鸡蛋,晚上回来她坐在灶房门口择豆角,看见我进院门就站起来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饭好了。”

有一回我从公社粮站送粮回来,赶着驴车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看见她站在树底下。手里攥着那块蓝布手帕,角上绣着一朵小黄花。驴车走到跟前,她没让开,站在路中间,歪着头看着我。

“王队长,你站这干啥?”

“等你。”

“我回来了。你让开。”

她没让。她忽然跳上驴车,坐在车斗里,两只手扶着车帮,偏过头看着我。

“送我回家。”

“你都到村口了,走两步就到家了。”

“我偏要你送。”

我赶着驴车往家走。驴蹄子踏在土路上嗒嗒响,车轱辘碾过碎石咯噔咯噔的。她坐在车斗里,碎花棉袄,短发,手里攥着那块手帕。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来飘去。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张永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我为啥总派你去远处?”

“你说过了。我年轻,腿脚利索。”

“那是瞎话。”她低下头去,手指头在手帕角上摩挲着,“我派你去远处,是想让你在路上多走一会儿。你走在路上,我站在村口能看见你。你走远了,我就站在那儿等着。等你回来,我就知道你没出事。你回来了,我才踏实。”

她顿了一下,嗓子低了些。

“你一个人,没人惦记。我惦记。我惦记你,就得看见你。派你远活,你走得远,回来的路就长。你回来的路越长,我等的时间就越长。等的时间越长,你回来了我就越踏实。”

她说完,把手帕叠好揣回兜里。驴蹄子踏在土路上嗒嗒响。我赶着驴车,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坐在车斗里,两只手扶着车帮,下巴微微抬着,嘴角弯着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我说。

她笑了,嘴角弯得比刚才大,眼睛也跟着弯。驴车走到院门口停下来,她从车斗里跳下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往灶房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
“张永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你去南洼地,早点回来。”

“稻子还没割完。”

“割不完明天再割。早点回来。我炖排骨。”

她转身进了灶房,烟囱里冒出炊烟,袅袅的。我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缰绳,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。院子里的柿子红了,满树都是,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。

后来我就在张庄待了一辈子。王秀英当了几年队长,后来生产队解散了,分田到户。我们分了五亩地,种稻子种麦子,养鸡养猪。她给我生了个儿子,又生了个闺女。儿子像她,圆脸,爱笑。闺女像我,瘦瘦的,不爱说话。她把那块蓝布手帕给了闺女,手帕角上那朵小黄花被洗得发白了,但针脚还在。

有一年秋天,稻子收完了,我坐在院子里搓草绳,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。闺女趴在桌上写字,儿子在地上追鸡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落在院子里,照得满院子金灿灿的。她纳着纳着停下来,偏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张永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天在南洼地割稻子,天黑了没回来。我站在村口等了你两个钟头。天越来越黑,我越来越急。后来你从南洼地方向走过来,黑乎乎的,就看见一个影子。我就想,这个人回来了。”

“你等了两个钟头?”

“嗯。两个钟头。从日头偏西等到星星出来。你走到我跟前,浑身是泥,手里攥着镰刀。你说‘王队长,稻子割完了’。我说‘知道了’。你没说别的,我也没说别的。两个人一块走回家,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路上白花花的。”

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,针穿过厚厚的布层,沙沙响。纳了几针,她又抬起头来。

“你那天走在我旁边,手里攥着镰刀。我走在你旁边,手里攥着那块手帕。两个人一句话没说,但走了一路。走到院门口,你停下来,说‘王队长你早点歇着’。我说‘你也早点歇着’。你转身往你那屋走,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你。你走了几步回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,又转过去了。”

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。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得她脸暖融融的。她的头发白了些,眼角的皱纹深了些,但眼睛还是亮亮的。她纳了一会儿,把鞋底搁在膝盖上,偏过头看着我。

“张永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天回头看我那一眼,我就知道了。你这个人,嘴上不说,但回头了。”

我坐在院子里搓草绳,一根一根地搓,搓完了盘在脚边。院子里的柿子红了,满树都是,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。她纳着鞋底,针穿过布层,沙沙响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几缕。她伸手捋了捋,又低下头去继续纳。

(全文完)

创作声明:本故事为虚构创作,涉及的地名、人名均为虚构,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,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,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,请知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