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女儿去年研究生毕业,投了二百多份简历,最后卡在了一家公司的终面上。

面试官翻着她那摞证书,问了一句让她三天没睡着觉的话。

“你本科是哪个学校的? ”
她说就是本地那所二本。

面试官把简历合上,说回去等通知。

那家公司最后要了一个本科211的男生,研究生学校还没我女儿的好。

这事她瞒了我小半年,直到上个月她表妹来家里吃饭,说起自己刚签了三方,我女儿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开得哗哗响,碗沿磕在池子上,碎了两个。

我进去递抹布,看见她拿手背蹭眼睛,蹭完接着洗,一句话没说。

我姓周,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六年,去年刚退。

我们那会儿初中毕业就能顶职,谁管你哪个学校出来的。

现在倒好,我闺女念到二十五岁,还得翻十八岁那年的旧账。

她高考那年考了五百零三分,离一本线差十九分。

我记着出分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哭,我站在门外说没事,咱上个好二本也一样。

她爸那时候还在跑长途,电话里说考都考完了哭有啥用。

后来她上了本地那所工学院,学会计。

大学四年她没闲着,考了初级证、计算机二级,大三开始准备考研,每天六点起,图书馆占座占了一年半。

考上研究生那天她给我打电话,声音都在抖。

我说这回好了,研究生出来就好找工作了。

她说妈你不懂,现在看第一学历。

我当时没当回事。

什么第一学历第二学历,不都是大学吗。

她研二那年去一家事务所实习,干了三个月,临走时带她的老师说,你这孩子干活踏实,就是学历有点吃亏。

我女儿问怎么吃亏。

老师说他们这行看本科,好些大所网申直接卡211。

我女儿回来查了一晚上,发现她那个二本学校在人家系统里压根不在列表里。

她开始睡不着觉。

有一阵子天天半夜给我发消息,有时候是两点,有时候是四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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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:妈,我是不是白念了。

妈,我同学本科比我好,研究生跟我一个学校,人家签了。

妈,我高中要是不贪玩那半年,多考二十分,现在就不一样了。

我不知道怎么回。

我要是说那会儿你尽力了,她更难受。

我要是说现在也不差,她自己查得到招聘要求。

她爸那会儿已经不开车了,腰间盘突出,在小区看大门。

有回半夜她爸接了她一个电话,第二天早上跟我说,闺女哭得说不出话,就搁那头喘气。

我说你咋说的。

他说我就听着,等她挂。

那段时间家里气氛沉。

她放假回来也不出门,抱着电脑投简历。

我给她炖排骨,她说妈你别忙了,我吃不下。

我看见她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招聘页面,有一个是某国企的,要求写着“本科阶段须为双一流建设高校”。

她爸后来跟我说,要不找找人。

我说找谁,咱家亲戚里最大的官就是她二舅,在街道办管盖章。

她爸说那算了。

转机出在她导师身上。

她导师带了她三年,知道她什么水平。

有一回吃饭,导师说我有个同学在省里一家国企当副总,他们财务部要人,我给你推一下。

我女儿说人家要不要双一流的。

导师说你先别管,把简历给我。

简历递过去三天,那边回话了,说让去面试。

我女儿那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,把面试可能问的问题写了四十多页。

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她屋里灯还亮着,推门进去,她对着镜子练自我介绍,看见我愣了一下,说妈我吵着你了。

我说没有,你接着练。

面试那天她穿了我前年给她买的那件白衬衫,领子有点磨了,她拿熨斗熨了半天。

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,我问咋了。

她说面试官问她高考多少分。

她说了。

面试官说,你这个分数当年能上个不错的一本了吧,怎么报了我们省这个二本。

她说当时估分估低了,志愿没敢冲。

面试官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三天后结果出来,没录。

录的是另一个男生,本科是省城那所211的,研究生学校还没我女儿的好。

她导师后来打听到,那个副总说,学历这事没办法,上边卡得严,本科不是211的,报到集团人力那边过不了。

我女儿那天晚上没吃饭。

我把饭端到她门口,过了半小时去看,碗还在那儿摆着,人趴在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我进去把碗端出来,把门带上。

她爸在客厅坐着,电视开着,声音调没了。

他看我一眼,我摇摇头。

第二天她起来,眼睛肿着,跟我说,妈我想通了。

我说想通什么。

她说我当年欠的债,现在得还。

我说你不欠谁的。

她说我知道,但这社会就认这个。

我没再说话。

她后来去了南方一家小公司,老板不看重学历,看中她能干活。

工资不高,一个月到手六千二,房租一千八,剩下的够吃饭。

上个月她打电话说,妈我转正了,老板给我加了八百。

我说好。

她说妈,你知道吗,我们公司新来的那个男孩,本科是985的,啥也不会,工资比我高两千。

我说你别比这个。

她说我不比,我就是跟你说说。

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挺久。

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,超市喇叭喊着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。

我想起她十八岁那年夏天,从考场出来,脸晒得通红,跟我说妈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,可能要复读。

我说没事,咱不复读,走哪儿算哪儿。

那时候我不知道,她十八岁没做出来的那道题,到了二十五岁还得接着做。

前几天她发给我一张照片,是她们公司团建,她站在海边笑。

我把照片存下来,放大了看,她眼角有细纹了。

我给她回了一句,说晒黑了。

她发了个笑脸。

我没告诉她,她高中那个同桌,当年考了六百多分上了省城的211,后来研究生保送,现在在一家央企。

她同桌的妈妈前两天在菜市场碰见我,说她闺女年终奖发了八万。

我说那挺好。

她问我闺女在哪儿上班。

我说在南方。

她说南方好,机会多。

我拎着菜往回走,走到楼下看见她爸蹲在单元门口抽烟。

我说你少抽两根。

他说闺女打电话了,说端午节回来。

我说好。

他把烟掐了,说,你说咱闺女当年要是多考二十分,现在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难了。

我说你别想了。

他说我没想,我就说说。

我们那栋楼隔壁在装修,电钻响了一下午。

我站在楼道里,听着那个声音,忽然想起我女儿小时候写作业,桌子矮,她就趴在床上写,我说对眼睛不好,她说没事。

她写字好看,老师老夸。

后来上了初中高中,字越写越潦草,卷子上密密麻麻。

高考完她把那些卷子全卖了,收废品的给了十一块五。

她拿着那十一块五买了杯奶茶,说妈,我解放了。

那杯奶茶她喝了很久,最后剩个底儿,吸管咬得扁扁的。

她不知道,解放这事,从来都是说说而已。

昨天她给我打电话,说公司有个项目要投标,她负责做标书。

我问她难不难。

她说难,但比考研容易。

我说那就行。

她笑了一声,说妈,我现在想明白了,高考那点分,跟着我一辈子。

我说没那么严重。

她说真的,我跳槽的时候人家还是问。

我说那你怎么办。

她说我就实说,然后告诉他们我能干什么。

她爸在边上听着,等我挂了电话,他说,咱闺女长大了。

我说嗯。

他说,你说她怨不怨咱们,当年没让她复读。

我说不怨,她自己选的。

她爸没说话,把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。

电视里在播大学生就业,说今年毕业生一千多万。

我女儿是那一千多万里的一个,她爸和我,是那一千多万后头的两个老头老太太。

我们帮不上忙,只能听着电钻响,听着收废品的吆喝,听着超市鸡蛋又降了两毛。

她昨天发消息说,妈,端午回去我给你带那个南方的点心,你肯定没吃过。

我说好。

她又说,妈,你跟我爸说别老抽烟。

我说行。

她最后发了一句:妈,我没事。

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,回了个好。

她说她没事,我就信她没事。

可我知道,她高考那年欠下的那道题,到现在还没做完。

她现在做的每一份标书,加的每一个班,学的每一个新政策,都是在还那十九分的债。

这债还不还得清,我不知道,她也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往前跑。
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那些背着书包的学生,一个个走得飞快。

他们不知道,十八岁那年夏天做错的几道题,往后十年都得慢慢补。

补得上补不上,全看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