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舅舅在家族群里吵了三天,没一个人动身去接外婆。

我开车回了老家,把她接回了我家。

小半年里,外婆从不抱怨,总是笑眯眯的,连邻居都说我捡了个宝。

直到那天我提前回家,推开门的瞬间,听见外婆在阳台上打电话,声音又轻又慢,每个字都像精心挑过的。

我站在门口,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。

她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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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邻居张婶打来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改一份方案。

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,我没接。

又震了两下,还是没接。

第三次打过来,我才划开屏幕。

张婶的声音劈头盖脸:“香怡啊,你外婆摔了,你赶紧回来看看。”

我愣了一下,问她摔得怎么样。

张婶说在院子里晾衣服,脚下一滑就摔了,脚脖子肿得老高,人倒是清醒。

我问她给我舅舅们打电话没有。

张婶叹了口气,说打了,大舅说马上来,二舅说在跑车,三舅说店里走不开。

“都过了两个钟头了,一个没来。”张婶压低了声音。

我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:外婆摔了,谁回去看看?

群里安静了十分钟。

大舅先回:“我在外地。”二舅跟着说:“这趟货跑完就回。”三舅发了个语音,我点开听,背景音嘈杂,他说店里最近搞活动,实在抽不开身,让我先去看看,回头他把钱转给我。

我没回。

又等了半小时,群里再没人说话。

我关了电脑,拿起车钥匙。

出门前给丈夫程正豪打了个电话。

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你去吧,不行就把外婆接过来住一阵。”

我说好。

从省城到老家,高速转县道,开了将近三个小时。

到家时天已经擦黑。

老屋的院门虚掩着,推门进去,院里晾着的衣服还挂在绳上,一件蓝布衫被风吹得歪歪斜斜。

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
外婆半靠在炕上,右脚踝肿得发亮,旁边放着一瓶红花油。

她看见我,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:“香怡啊,你怎么回来了?谁跟你说的?我没事,就崴了一下。”

我说都肿成这样了还没事。

她说:“你舅舅们都忙,别麻烦他们。”

我蹲下来给她擦药,手碰到脚踝时她抽了口气,嘴上却说“不疼不疼”。

我问她吃饭没有。

她说中午吃了点剩饭。

我打开冰箱,里面就半棵白菜和几个鸡蛋,冷冻层结了厚厚一层霜。

我去村口小卖部买了挂面和鸡蛋,又买了点青菜。

给她煮了碗面,卧了个荷包蛋。

她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往嘴里送,筷子有点抖。

我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。

她说挺好的。

我问她舅舅们多久来一次。

她停了停筷子,说:“都忙,都忙。”

然后她就不说话了,低头吃面。我坐在炕边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,心里堵得慌。

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,打算第二天带她走。

在她枕头底下,我摸到一沓硬邦邦的东西。

抽出来一看,是几封信,信封都泛黄了。

我抽出一封,是大舅小时候写的,歪歪扭扭的字:“妈妈,我今天考了一百分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外婆在旁边说:“那些都是老东西了,别看了。”

我把信塞回去,合上枕头。外婆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我听见她轻轻地叹了口气,那声叹气又长又轻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扶着外婆上车。

邻居张婶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
我问她怎么了。

张婶凑过来小声说:“你外婆这人要强,从不说人不好。你接走了也好,那几个儿子……唉,不说了。”

我点点头,发动了车子。

车开出村口的时候,外婆一直回头看着老屋的方向。

我以为她舍不得,想说点什么安慰她。

还没开口,她转过头来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笑:“香怡,你家里有面条吗?晚上我给你做打卤面,你小时候最爱吃的。”

我说有。

她点点头,靠在椅背上,闭了眼。车子颠了一下,她攥紧了膝盖上的布包。那布包硬邦邦的,不像只装了衣服。

到了家,丈夫已经把次卧收拾出来了,换了新床单,还在床头放了一束康乃馨。

外婆进门时站了好一会儿,摸摸墙,摸摸窗台,嘴里说:“这房子真亮堂。”

她坐在沙发上,规规矩矩的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程正豪给她倒了杯温水,她双手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声音轻轻的,像怕打扰谁。

那天晚上她睡得早。

我关灯前去看她,她已经躺下了,被子盖到下巴,呼吸很轻。
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心里想着,不管怎么样,外婆在我这儿,总比一个人待在老屋强。

02

外婆住进来之后,日子比我想象的安静。

每天我八点起床,她已经坐在阳台上了,望着窗外的梧桐树,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听见我出来,她就转头笑笑,问我想吃什么早饭。

我说我来做,她就说:“你忙你的,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然后慢慢挪到厨房,给我煮粥、热馒头。

她做饭手脚慢,但很利索,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吃完饭,我回房间写稿子,她就在客厅择菜,或者把我换下来的衣服叠好。

有一回我从房间出来倒水,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打盹,手里还攥着一件我的毛衣,针线筐放在脚边,像是准备缝什么又没来得及。

我给她披了条毯子,她醒了,说:“你这毛衣袖口磨了,我给你织补一下。”

我说不用,现在都买新的。

她说:“买的多贵啊。”

我没再说什么。三个舅舅,谁也不缺这点钱,可外婆连件新毛衣都舍不得给自己买。

过了几天,程正豪下班回来,带了个按摩椅,说给外婆用。

外婆看见那椅子,站在旁边看了半天,手在扶手上摸来摸去,嘴里说:“花这钱干啥,多浪费。”

但她还是坐了上去。程正豪教她按哪个键,她学得很认真,一边点头一边重复:“这个是腰,这个是背,记住了。”

那天晚上她坐在按摩椅上,闭着眼,嘴角微微往上翘。我在旁边看着,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。

周末我陪她去楼下散步。

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在凉亭聊天,看见我们,招呼她过去坐。

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。

一个老太太问她几个孩子,她说三个儿子一个闺女,闺女不在了。

“那你现在跟谁住?”

“跟外孙女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外孙女孝顺。”

那几个老太太就夸我。

我不好意思,说是应该的。

外婆在旁边没再说话,只是笑。

回家的路上,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大舅小时候最会哄人,现在电话都不打一个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像随口一提。但我注意到她说完之后抿了抿嘴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

我说:“大舅可能是真忙。”

外婆摇摇头:“忙不忙的,心里有你就行。你妈在的时候,每个礼拜都给我打电话。”

提到我妈,我心里一紧。我妈走了五年了。我握了握外婆的手,没说话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跟程正豪说:“外婆太可怜了,三个儿子谁也不管。”

程正豪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外婆人挺好的。”

我说是。

他又说:“不过有件事挺奇怪。”

我问他什么事。他想了想,说:“算了,可能我多想了。睡吧。”

我没追问。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见我妈还在,坐在外婆家的炕上,给外婆剪指甲。我站在门口,怎么也走不进去。

又过了几天,我在厨房做饭,外婆在旁边帮我剥蒜。她剥得很慢,一颗一颗,蒜皮完整地落在台面上。

“香怡啊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二舅最近给你打电话没有?”

我说没有,他可能跑车忙。

外婆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剥蒜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你二舅那人,心里有事不说。你大舅也是,什么都闷着。你三舅更别提了,从小就倔。”

她把剥好的蒜放在小碗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“你妈在的时候,还能在中间说和说和。你妈走了,这个家就散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。但“散了”两个字落在我心里,沉甸甸的。

我说:“外婆,你别想那么多,在我这儿好好住着。”

她抬起头来,笑了笑:“不想了,不想了。人老了,想也没用。”

那天晚上我写稿子写到很晚。

出来倒水的时候,听见次卧里有动静。

我凑近了听,是外婆在翻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下。

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,和那天在老屋炕上一模一样。

我没敲门,回了房间。

程正豪已经睡了。

我坐在床边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妈,一会儿是外婆,一会儿是三个舅舅在群里沉默的头像。

我想起小时候,外婆家过年,一大家子人挤在堂屋里,舅舅们喝酒,我妈和舅妈们包饺子,外婆坐在炕头,笑得合不拢嘴。

那时候多好。

现在呢。

我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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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大舅打来电话,是外婆住进来第十天。

那天下午我正在赶稿子,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是大舅。我接起来,大舅的声音有点不自然:“香怡啊,你外婆在你那儿住得惯不?”

我说挺好的。

大舅“哦”了一声,沉默了几秒,又说:“那什么,我想着,要不我过去接她回来住几天?毕竟是我妈,老在你那儿也不合适。”

我心里有点意外。外婆摔倒那天,他连面都没露,现在倒想起来接人了。我问他什么时候来。他说过两天吧,等把手头的事处理完。

我说行,你跟外婆说一声吧。我把手机递给外婆。

外婆接过电话,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轻又软:“广福啊……嗯,我挺好的……不用接,香怡这儿挺好的,你别跑了……你忙你的……”

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点头,好像大舅就在她面前。

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还给我,脸上还挂着笑。

但过了不到两分钟,我回头看了一眼,她坐在沙发上,脸上的笑没了,眼睛看着窗外,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那口气又长又轻,跟在她老屋炕上叹的一模一样。

我没说话,坐回电脑前。敲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心里有点烦。

到了晚上,二舅也打来电话。这回是打给我的。二舅说话直来直去:“香怡,你大舅是不是说要去接妈?”

二舅哼了一声:“他接回去干嘛?老屋马上要拆迁了,他这是想把妈攥在手里。”

我说拆迁的事我不清楚。

二舅说:“你不清楚最好。妈在你那儿我放心。你大舅那人,嘴上说得好听,其实就盯着那点拆迁款。”

电话挂了之后,我坐在沙发上发呆。外婆从房间里出来,端了杯水放在我面前,说:“广安跟你说啥了?”

我说没什么,就是问问你好不好。

外婆“嗯”了一声,在我旁边坐下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你二舅也不容易,跑车辛苦。你大舅也是,家里事多。都怪我,老了老了,还让你们操心。”

我说没人怪你。

她拍了拍我的手,回房间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她开始咳嗽。

一开始是偶尔咳两声,到了下午越来越频繁。

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。

她说不用,老毛病了,喝点热水就好。

我给她倒了热水,她不喝,说烫。放凉了端过去,她又说不想喝了。我有点急,说:“外婆,你到底哪儿不舒服?”

她说:“没事没事,就是胸口有点闷。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。”

我哪能不管。我给她量了体温,不发烧。我说去医院,她不肯,说浪费钱。我说我有医保,她这才勉强同意了。

第二天我带她去医院。

在门诊大厅排队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里出来,是表姐蔡婧。

她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。

我喊了声“表姐”。

她走过来,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外婆,又看了一眼我。

“你倒是孝顺。”她说。

这话听着像夸,但语气冷冰冰的。我还没来得及接话,她已经转身走了,高跟鞋敲在地砖上,笃笃笃,很快就没影了。

外婆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
从医院出来,外婆的咳嗽好多了。

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,开了点止咳糖浆。

回家的路上,外婆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,忽然说:“蔡婧那孩子,从小就不爱说话。她妈惯的。”

我说蔡婧就是那个性格。

外婆摇摇头:“你不懂。她心里有事。她妈那个人,心眼多。”

我没接话。车开过一座桥,桥下的河水泛着灰蒙蒙的光。外婆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伸手拢了拢,又摇上了。

04

二舅上门那天,下着小雨。

他开着一辆半旧的货车来的,车上还装着半车货,用篷布盖着。

进门的时候鞋上全是泥,在门口蹭了半天。

外婆看见他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问他吃饭没有。

二舅说在路上吃过了。他坐在沙发上,东看西看,把客厅打量了一遍,说:“妈,你这住得还行啊。”

外婆说:“香怡对我好。”

二舅点点头,转向我:“香怡,我今天来是有个事跟你说。”

我说你说。

他清了清嗓子:“老屋要拆迁了,村里已经发了通知。那房子是爸留下来的,按说三个儿子都有份。但老三最近把房产证拿走了,也没跟我们商量。我想着,这事得坐下来谈。”

我说这事我不掺和,你们商量就行。

外婆在旁边小声说:“房子的事我不懂,你们商量就行,我不争。”

二舅看了外婆一眼:“妈,你别这么说。房子是你的,你说了算。”

外婆摇摇头:“我老了,不中用了。你们商量,给我留个住的地方就行。”

二舅的脸色不太好看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走之前他跟我说:“香怡,你留个心。老三那个人,精得很。”

他走后,程正豪从书房出来倒水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我说:“你外婆今天说的话,和上次二舅来的时候不一样。”

我问他哪里不一样。

程正豪想了想,说:“上次二舅打电话来,她说的是‘房子的事你们别吵,我谁也不给’。今天她说的是‘你们商量就行’。”

我说可能她记性不好,前后说的不一致也正常。

程正豪没接话,倒了杯水回书房了。

过了两天,大舅和三舅几乎同时打来电话。

大舅在电话里说三舅把房产证偷走了,三舅在另一个电话里说大舅想独吞。

两个人声音都很大,隔着手机都能听见对方的吼声。

外婆坐在沙发上,听着两个电话里的吵嚷声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低着头,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沙发垫的边角。

等两个电话都挂了,她才抬起头,说了一句:“别吵了。”

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
那天晚上我睡不着,翻来覆去到半夜。

我打开手机,翻到家族群,往上翻,翻到外婆摔倒那天。

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“我接走了”,之后再也没有人说过话。

我退出来,点开三舅的朋友圈。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,配图是一桌菜,文案写着“家和万事兴”。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
第二天早上,外婆跟我说她想回老家看看。我说你脚还没好利索,等好了再回去。她说:“我就想看看院子里的那棵枣树,今年结没结。”

我说我替你去看。

她摇摇头:“你不懂。”

她没再提这事。

但那天下午,我听见她在房间里翻东西。

推门进去,她坐在床边,膝盖上摊着那个蓝布包。

看见我进来,她赶紧把布包合上,塞到枕头底下。

“找什么呢?”我问。

“没什么,找件旧衣服。”她说,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平静的笑。

我没多想,关了门出来。程正豪坐在客厅里看手机,抬头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
他放下手机:“你外婆刚才问我,你是不是打算搬去杭州。”

我一愣。去年我确实动过搬去杭州的念头,跟程正豪商量过,但后来没去成。这事我从来没跟外婆提过。

“你怎么说的?”我问。

“我说没有的事。”程正豪看着我,“香怡,你外婆怎么知道的?”

我站在客厅中间,背后是外婆关着的房门。

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
我想起我妈,想起她走之前那几年,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

那时候我不懂,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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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。

我出门去见一个客户,走到半路发现文件袋忘带了。

里面有合同和公章,客户那边等着要。

我给程正豪打电话,他说他也在公司走不开。

我只好掉头回家。

到家的时候大概三点半。我用钥匙开了门,客厅没人。阳台上有人影,外婆背对着我站着,手里拿着手机。她没听见我进门。

我正要喊她,听见她在说话。声音又轻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。

“广安啊,妈跟你说个事……”

我停住了脚步。

“……你大哥前两天打电话来,说老三把老屋的证拿走了。妈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,你大哥说让你别掺和,说他自己能处理……”
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听对方说话。

“妈知道,妈知道你跑车辛苦。你大哥也是,家里事多。老三更忙,店里走不开。你们都忙,妈不怪你们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二舅的声音,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语气很冲。外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那边声音小了,又凑到耳边。

“你别跟你大哥吵。妈就是跟你说一声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你大哥说那房子他打算……”

她又停了停。

“算了算了,不说了,妈不该跟你说这些。你忙你的,不用管妈。”

她按掉了电话。

我站在门口,手里的车钥匙硌着掌心。

外婆慢慢转过身来。

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,脸上的表情我来不及看清,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收了起来。

然后她就笑了,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,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。

“回来了?怎么没出声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脑子里嗡嗡的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慢悠悠地往厨房走,说:“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
我说不用。

她站在厨房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,但我总觉得她看出了什么。

她脸上还是笑着的,但我第一次觉得那个笑像一个壳子,壳子里面是什么,我看不清。

我拿了文件袋出门。

一路上手脚发凉,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。

我反复回想刚才听到的那些话。

每句话单独听都没什么,都是当妈的跟儿子诉诉苦、说说家常。

但放在一起,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她说“你大哥说让你别掺和”,可大舅根本没说这话。

至少没跟我说过。

她说“老三把证拿走了”,可这件事是二舅告诉我的,外婆当时说她“不懂”。

她说“你心里有数就行”,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二舅心里。

更让我不安的是她说话的节奏。

每一句话都像提前准备好的,说一句,停一下,等对方反应,再根据反应说下一句。

她说“不怪你们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。

那种委屈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,刚好能让二舅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。

我越想越乱,差点闯了红灯。

晚上回家,外婆已经睡了。程正豪坐在客厅里等我。他看我的脸色不对,问我怎么了。我犹豫了一下,把下午听到的告诉了他。

我以为他会惊讶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叹了口气,从手机里翻出一段录音。

“你先听听这个。”他说。

我接过手机,点开播放。录音里是外婆的声音,背景是家里的客厅,能听见电视的声响。她在跟程正豪说话,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,温和又随意。

“正豪啊,香怡以前那个对象,你见过没有?小伙子长得挺精神,就是家里条件一般。那时候香怡非要跟他,她妈不同意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。香怡那段时间瘦了好多,我看着心疼……”

录音到这里停住了。我抬起头看着程正豪。他坐在沙发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看着地板。

“什么时候录的?”我问。

“上个月。我开视频会议忘了关录音,后来整理文件才发现录到了这些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你在卧室睡觉。”

我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
外婆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我的前任。

她甚至不知道我跟程正豪刚认识那会儿,因为前任的事闹过矛盾。

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了程正豪最介意的地方。

“她说了不止一次。”程正豪的声音很轻,“有时候是问我工作怎么样,有时候是说你不容易。但每次都会绕到那个人身上。她说得很随意,像是随口聊起来的。”

我坐在沙发上,后背发凉。

我想起这几个月来,程正豪越来越沉默,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
我以为是他工作忙,现在才知道,有些东西在他心里慢慢发酵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我问他。
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“她是你外婆。而且她说的那些话……都是真的,不是吗?”

06

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找外婆对质。

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到天亮。

程正豪睡在旁边,呼吸很轻,不知道睡着没有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段录音和下午在阳台上听到的电话。

像两块拼图,单独看没什么,拼在一起,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。

第二天早上,外婆照常在厨房煮粥。我走进去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着说:“今天煮了小米粥,你胃不好,喝这个养胃。”
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
她舀粥的手很稳,一勺一勺,不多不少。

围裙系得规规矩矩,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拢成一个小髻。

这个画面太熟悉了,跟这几个月来的每一个早晨一样。

我在餐桌前坐下。她把粥端到我面前,又端了一碟咸菜。然后坐在对面,看着我喝粥。我喝了两口,放下勺子。

“外婆,我有件事问你。”

她抬起头,眼睛里还是那种温温的笑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昨天跟二舅打电话,说大舅让你别掺和拆迁的事。大舅什么时候说的?”

她愣了一下。那个愣很短,不到一秒钟,然后她就笑了,摆摆手说:“我记错了,是你二舅让我别掺和。人老了,脑子糊涂了。”

我说:“二舅没说过这话。我跟他通过电话,他说的是让你别管,让舅舅们自己商量。”

外婆的笑容没变,但她放下了手里的筷子。
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。

不是慌张,也不是生气。

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什么。

“香怡,”她的声音还是很轻,“你听到什么了?”
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点开了那段录音。

外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说起我前任的事,语气温和,字字精准。

她听着,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动。

录音放完了,她低头看着桌面,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桌布的花纹。

“正豪是个好孩子,”她说,“我就是跟他聊聊天。”

“外婆,你在他面前提我前任,不止一次。你知道他会怎么想。”

“我老糊涂了,说话没分寸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香怡,你是不是觉得外婆坏?”

她的眼泪说来就来,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桌布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手背上的皮肤薄得透光,青筋一根一根的。

我看着她的手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
我想起小时候,这双手给我做过棉袄,纳过鞋底,包过粽子。

我妈走的那年,这双手拉着我,说“香怡别哭,还有外婆在”。

那些记忆是真的,可眼前这一切也是真的。

“外婆,我没说你坏。”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,“但你得跟我说实话。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她没有接纸巾。

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眼神慢慢变了。

她坐直了身子,看着我的时候,嘴角微微往下压。

那种表情我在她脸上见过一次,就是那天在阳台上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。

“香怡,你觉得我八十岁了,还能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我就是想有人跟我说说话。你舅舅们不理我,你妈走了,就剩你了。你也要搬去杭州,到时候谁管我?”

“我没说要搬。”

“你想过。”她看着我,“正豪跟我说了,你们去年就在看杭州的房子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去年确实动过这个念头。

可我从没跟外婆提过。

她怎么知道的?

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,答案很快就浮上来了。

她在这个家里住了小半年,有的是时间。

我站起来,走进她的房间。

枕头底下,那个蓝布包还在。

我把它拿出来,拉开拉链。

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,还有一个小布包。

打开来,是一沓信,我妈的字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