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范府厨房。
灶膛炭火将熄,陈睿渊蹲在地上啃冷馍。
范闲的匕首贴上他脖子,血珠渗出来。
陈睿渊没躲,只把馍往怀里收了收。
范闲问:“内库账册、北齐密信、监察院暗线,都是你?”陈睿渊抬眼,还是那副老实样:“少爷,馍要凉了。”范闲手一抖。
三个月前,他还在查谁在京都布下死局,亲爹庆帝、养父范建,个个像幕后黑手。
直到今夜,他才发现,城里藏得最深的,是眼前这个连名字都被人叫错的小厮。
01
范闲走进监察院停尸房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四更梆子刚敲过,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霜。他掀开白布,刺客的脸已经发青,嘴角凝着干涸的黑血。
梁志勇站在旁边,递上一块木牌。木牌巴掌大小,边角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一个“范”字。
“从后槽牙缝里抠出来的。”梁志勇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刺客是北齐死士,牙缝里藏毒,临死前吞了这块牌子。”
范闲把木牌翻过来。背面刻着更小的一行字:范府厨房采买。他认得这种牌子,范府杂役每人一块,出入库房用的。
“范府里有内鬼。”梁志勇说。
范闲没接话。
他盯着刺客的右手,虎口有一层厚茧,是常年握刀的痕迹。
左手小指缺了一截,伤口平整,是旧伤。
一个北齐死士,死在京都,嘴里含着范府下人的木牌。
天亮了。范闲回府的时候,厨房里已经忙活开了。灶膛火苗舔着锅底,蒸笼冒着白气。何美兰系着围裙,正指挥几个小厮搬冬储的白菜。
陈睿渊蹲在角落里劈柴。
范闲注意到他,是因为他劈柴的节奏太稳了。
每一斧头下去,木柴应声而裂,长短均匀,粗细一致。
他劈了三十多根,没有一根劈歪。
范闲多看了一眼。陈睿渊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那张脸黑黝黝的,眉眼普通,扔进人堆里找不着。
“少爷,早饭在灶上温着。”陈睿渊说。
范闲嗯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他没有多想。范府里几十号下人,这个陈睿渊最不起眼。平时话少,见人就低头,别的下人欺负他,他也只是笑笑。
当天下午,厨房采买管事周老六失踪了。
周老六管着采买和库房钥匙,正是发木牌的人。
范闲带人搜他的屋子,发现床底下有一双沾泥的布鞋,鞋底的花纹和刺客尸身上踩到的泥印一模一样。
“跑了。”梁志勇说。
范闲摇头。他摸了摸周老六的被褥,凉的。又看了看桌上的茶碗,茶碗里有半碗水,水面浮着一层薄灰。
“跑了三天以上。”范闲说。
也就是说,刺客还没死,周老六就跑了。木牌是周老六给的,周老六跑了,线索就断在这里。范闲不甘心。
他回到前院,正碰见何美兰在骂陈睿渊。
何美兰叉着腰,声音又尖又高:“让你去领冬衣,你倒好,把自己的让给那个新来的!你冷不冷我不管,回头病倒了,谁给我劈柴?”
陈睿渊低着头,怀里抱着一件旧棉袄。那棉袄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小声说:“新来的才十三,冻得直哆嗦……”
“你还顶嘴?”何美兰抬手要打。
范闲咳了一声。何美兰回头,脸上立刻堆了笑。范闲摆摆手让她走了。陈睿渊抬头看了范闲一眼,又赶紧低下去,抱着棉袄快步溜了。
范闲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劈柴利落,走路却缩着肩膀,像一只怕人的猫。
他转身去了书房,把木牌放在桌上。
范府里有内鬼,但未必是陈睿渊。
一个连冬衣都让出去的人,能是北齐的暗探?
范闲不信。
他决定先查周老六的去向。
可查了三天,周老六就像水渗进了沙子里,一丝痕迹都没有。
更蹊跷的是,范府里再没有第二块木牌丢失。
那个内鬼仿佛消失了。
第四天夜里,范闲睡不着,独自在府里走了一圈。走到厨房后门时,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灶台边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那人身上。是陈睿渊。
他蹲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块冷馍,啃得很慢。
灶膛里没有火,他吃得却像在吃什么好东西。
范闲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,陈睿渊啃完馍,把掉在地上的碎渣一粒粒捡起来吃了,然后抹了抹嘴,缩回下人房去了。
范闲忽然想起,自己查了这么多天,查了周老六,查了所有能出府的下人,唯独没查过陈睿渊。
因为这个老实巴交的小厮,连领冬衣都不敢争,谁会觉得他有问题?
他回到书房,在纸上写下三个字:陈睿渊。又划掉了。一个连馍渣都舍不得浪费的人,能是暗探头子?
他提笔又写了一个字:等。等周老六露面,等内鬼自己动。范闲把木牌收进暗格,吹灭了灯。
院子里很静。他没有看见,厨房后门那个蹲着啃馍的人,在他走后,从灶膛灰里扒出一样东西,揣进了怀里。动作很轻,像做过一千次。
02
范闲以整饬府务为名,把全府下人过了一遍筛子。
查籍贯、查保人、查入府年份。
陈睿渊的档案干净得过分,冀州人,父母双亡,十二岁入府,保人是何美兰。
范闲把档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没看出毛病。
可偏偏是这份干净,让他心里扎了一根刺。
他把陈睿渊叫进书房问话。陈睿渊站在屋子中央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,最后攥住了衣角。范闲问一句他答一句,声音又轻又慢。
“你每月十五出府,去哪儿?”
“给老娘上坟。”陈睿渊说,“城西乱葬岗。”
范闲看着他:“你档案上写的是父母双亡,你娘的坟在哪儿?”
陈睿渊愣了一下,低头说:“何干娘给我娘立的衣冠冢。我娘死在府里,尸首没留住。”
范闲没再追问,摆摆手让他走了。
他叫来何美兰,问起陈睿渊的娘。
何美兰叹了口气,说那是十多年前的事,陈睿渊的娘在厨房帮工,冬天得急病死了,连口棺材都没混上。
“这孩子命苦。”何美兰眼圈红了,“少爷,您别难为他。”
范闲点了点头,心里却更疑了。
何美兰护着陈睿渊,护得太过了。
一个厨娘,为什么对一个杂役这么上心?
他让人去查何美兰的底,查出来的东西却让他意外。
何美兰年轻时在信阳侯府当过差,信阳侯府二十年前被抄,满门上下死了个干净。
范闲合上卷宗。
信阳侯陈氏,庆帝登基前最后一个对手。
陈氏满门被灭的那一年,何美兰逃了出来,辗转进了范府。
而陈睿渊十二岁入府,正是陈氏被灭后第六年。
他揉了揉眉心,觉得自己想多了。何美兰和陈睿渊,一个厨娘,一个小厮,能跟二十年前的旧案有什么关系?
可第二天,范闲在书房翻找范建旧物时,发现了一件事。
范建每年腊月都要去城西一趟,说是祭拜旧友。
范闲偷偷跟了两次,范建去的都是乱葬岗方向。
但范建从不在那里停留太久,只是站在一棵枯槐下,站一刻钟就走。
枯槐的位置,和何美兰说的陈睿渊娘的衣冠冢,离得很近。
范闲开始暗中留意陈睿渊。
他让梁志勇派人盯着,发现陈睿渊每月十五出府,天亮前走,天黑后回。
跟踪的人跟到乱葬岗就跟丢了,回回如此。
一个杂役,怎么会有甩掉监察院暗探的本事?
范闲没有打草惊蛇。
他去了范建的书房,借口找一本旧书,翻了半天。
范建的书架上有一格上了锁,范闲认得那把锁,是范家祖传的铜簧锁,钥匙只有范建一个人有。
他没有钥匙,但他记住了锁孔的形状。
等范建出门,范闲用一根铜丝捅了半个时辰,锁开了。
格子里只有一个匣子,匣子里装着一卷泛黄的帛书。
帛书上的字已经模糊,范闲凑着灯看了半天,只认出几个字:陈氏、盐铁、庆历元年。
庆历元年,正是庆帝登基那年。陈氏,信阳侯。盐铁,内库。范闲把帛书放回去,锁好格子,退出了书房。
他站在廊下,手心全是汗。
范建在查陈氏旧案?
还是范建在遮掩什么?
他又想起范建每年腊月去城西的事,想起枯槐,想起陈睿渊每月十五去乱葬岗。
两条线,在同一个地方交汇。范闲做了个决定。他叫来梁志勇,让他查一个人。不是陈睿渊,是何美兰。他要从何美兰身上,撕开一个口子。
03
梁志勇查了七天,查出一件事。
何美兰每月月底,都会去城东一家粮铺买米。
买的米不多,但她每次都要在粮铺后院待上小半个时辰。
那家粮铺的东家,是信阳侯府旧人。
范闲没有动粮铺,他让人盯着。
盯了半个月,粮铺后院来了一辆马车。
车上下来一个老太监,头发花白,走路弓着腰。
范闲一眼就认出来了,萧寿昌,庆帝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太监。
萧寿昌进了粮铺后院,待了半炷香工夫就走了。范闲没有露面,他让梁志勇跟萧寿昌,自己继续盯粮铺。当天夜里,粮铺东家出了城,往北去了。
范闲立刻上报监察院,以走私北齐物资为由,封了粮铺。
粮铺后院的地窖里,搜出十几封密信,信上的暗语他没看懂,但信纸的材质他认得,是宫中御用的澄心堂纸。
萧寿昌在跟北齐暗通款曲?范闲把密信呈给庆帝。庆帝看了很久,把信放在案上,说了一句:“查。但不要查萧寿昌。”
范闲问为什么。
庆帝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那眼神让范闲脊背发凉。
他退了出来,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庆帝在遮掩什么?
萧寿昌是他的人,如果萧寿昌通敌,庆帝应该震怒才对。
可庆帝的反应,更像是在保护一条线。
范闲回到监察院,把密信重新翻出来。
他找了个懂暗语的文书,花了一夜时间,译出三封信。
第一封提到了“内库盐铁”,第二封提到了“陈氏余孽”,第三封只有四个字:灶王尚安。
灶王。范闲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他派人去查,京都地下有没有一个叫“灶王”的人。查了三天,什么也没查到。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。
与此同时,城西更夫王建国死了。
王建国是监察院的老线人,负责盯城西一带的动静。
他死在乱葬岗附近,尸体被扔在一棵枯槐下面。
范闲赶到的时候,王建国的眼睛还睁着,手里攥着一只布鞋。
布鞋是范府杂役的制式,鞋底纳得厚实,针脚细密。
范闲把鞋翻过来,鞋底沾着红泥。
这种红泥只有范府后院有,是砌灶台用的。
范闲攥着布鞋,指节发白。
他回府之后,直接去了杂役房。
所有人的鞋都在,唯独陈睿渊的鞋少了一只。
范闲让人把陈睿渊叫来。
陈睿渊光着一只脚,站在院子里,脸上是茫然的表情。
“我的鞋前几日就丢了。”陈睿渊说,“我以为是被野猫叼走了。”
范闲盯着他的眼睛。
陈睿渊没有躲闪,眼神干净得像一潭水。
范闲把布鞋扔在他面前,陈睿渊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范闲,还是那句话:“少爷,真不是我。”
范闲没有证据,只能放了他。
可当天夜里,陈睿渊失踪了。
何美兰说他去上坟,但范闲派去盯梢的人说,陈睿渊出城之后,往北走了,根本没去乱葬岗。
范闲带人追了出去。追到城北十里亭,人不见了。亭子里只有一只鞋,跟王建国手里那只一模一样。范闲站在亭子里,夜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寒战。
梁志勇赶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急报。王建国的尸检结果出来了,他是先被人用重手法震碎内脏,再被扔到乱葬岗的。杀他的人,是个高手。
“至少九品。”梁志勇说。
范闲看着地上的布鞋,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
陈睿渊蹲在灶台前劈柴,斧头起落,干净利落。
每一斧都精准地劈在同一个位置,木头应声而裂。
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熟能生巧。
现在他忽然想起,那种精准,只有常年练刀的人才有。
04
范闲设了一个局。
他让林婉儿写一封信,信上只写一件事:明晚三更,城东别院,有人要见范闲。
信装进信封,蜡封好,范闲当着陈睿渊的面,把信交给一个亲信,让他送去林府。
范闲算准了,陈睿渊会动手。如果陈睿渊是内鬼,他一定会截信。范闲在送信的路上布了暗哨,自己也远远跟着。
果然,送信的亲信走到半路,一个黑影从巷子里闪出来。
黑影的动作极快,亲信还没反应过来,手里的信就被抽走了。
黑影没有伤他,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范闲追了上去。
他追到一条死巷,黑影不见了。
巷子里只有一只猫,蹲在墙头看着他。
范闲喘着气,低头看见地上落了一角信封。
他捡起来,信封已经被拆开了。
里面的信纸还在,但字变了。
原本他让林婉儿写的字,变成了一串数字。
范闲把数字记下来,回监察院一查,是内库的账目编号。
对应的,是庆历元年到庆历五年之间,内库流出的每一笔盐铁数目。
有人在用他的信,往外递内库的底账。
第二天,二皇子在朝堂上发难,弹劾内库监守自盗,要求彻查。
庆帝面色铁青,退朝之后把范闲叫去骂了一顿。
范闲没有辩解,他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枪使。
那封信是引子,真正的局,早就布好了。
他回府之后,梁志勇来报,查到了陈氏旧档的存放处。
就在城西乱葬岗下面的一个地窖里。
范闲立刻带人赶去。
可他们到的时候,地窖已经烧了。
火烧了整整一夜,所有的东西都成了灰。
梁志勇不甘心,在灰烬里翻找。他找到一片没烧透的纸角,上面写着半个字:灶。他刚把纸角揣进怀里,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,正中他的后心。
范闲眼睁睁看着梁志勇倒下去。梁志勇抓住他的手,把纸角塞进他掌心,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名单……萧寿昌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就断了气。
范闲抱着梁志勇的尸体,浑身发抖。
他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,夜色沉沉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。
范闲回到城里,没有回府,直接去了宫中。他要见庆帝。庆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,听了他的禀报,沉默了很久。
“梁志勇死了。”庆帝说,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”
范闲问为什么。庆帝说:“内库的事,我自有安排。你不要再查了。再查下去,死的人更多。”
范闲盯着庆帝的眼睛。他第一次觉得,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,他的亲生父亲,像一个陌生人。庆帝避开了他的目光,挥了挥手让他退下。
范闲走出御书房,在宫道上站了很久。夜风吹着他的衣袍,他攥紧手里那片纸角。灶。萧寿昌。陈睿渊。这三者之间,一定有一条线连着。
他回到范府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他没有睡,去了厨房。
陈睿渊正在灶台前烧火,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叫了声少爷。
范闲看着他,忽然说:“梁志勇死了。”
陈睿渊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。“梁大人……”他低下头,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范闲盯着他的手。
陈睿渊的手垂在身侧,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刀痕,是切菜留下的。
范闲的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上,那里有一块薄茧,他以前没注意过。
“你劈了几年柴了?”范闲问。
“八年。”陈睿渊说。
八年。范闲算了算,陈睿渊十二岁入府,劈了八年柴。可虎口上的茧,不是劈柴能磨出来的。那是握刀磨出来的。
范闲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他需要更多时间。可他不知道,时间已经不多了。
05
庆帝召范闲去城外别院,说有要事相商。
范闲去了。
别院在城外三十里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路进出。
范闲到的时候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他走进正堂,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信是庆帝的笔迹,写着八个字:内库之事,到此为止。
范闲把信折好,转身要走。
这时候,院门关了。
数十个黑衣人从两侧涌出来,手里的刀映着月光,寒气逼人。
范闲拔剑,退到墙角。
他不是没杀过人,但对面人太多,而且有高手。
第一个照面,范闲就吃了亏。对面领头的蒙面人,一刀劈下来,范闲架住,虎口震得发麻。那人的刀法又快又狠,范闲认出来了,是北齐的破风刀。
他被人算计了。庆帝召他来,是假的。这封信,也是假的。有人要在这里杀他,然后嫁祸给北齐。
范闲拼死突围,身上挨了两刀。
他退到后院,翻墙出去,外面是一片树林。
他在林子里跑,后面的人追。
他跑着跑着,脚下一软,摔在地上。
黑衣人围了上来。
范闲闭上眼睛,等死。这时候,一个人影从树上落下来,挡在他面前。那个人影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。是陈睿渊。
陈睿渊的动作快得不像人。
烧火棍在他手里像一把刀,点、劈、扫、挑,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黑衣人的手腕上。
只听得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,黑衣人倒了一片。
领头的那人冲上来,陈睿渊侧身让过刀锋,烧火棍往上一送,正中那人咽喉。
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倒了下去。
剩下的黑衣人见状,四散逃走。
陈睿渊没有追。
他转过身来,蹲在范闲面前。
月光照着他的脸,还是那副老实样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范闲手里。
范闲低头一看,是厨房的腰牌,还有半块冷馍。
“少爷,馍要凉了。”陈睿渊说。
范闲想抓住他,手却抬不起来。陈睿渊站起来,退后两步,看了范闲最后一眼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猫。
范闲躺在地上,血从伤口往外涌。
他攥着那半块冷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来,陈睿渊挡在他面前的时候,后背对着他。
那后背上有三道旧疤,像是被鞭子抽的。
他以前见过那些疤,陈睿渊夏天光膀子劈柴,他路过时瞥见过。
当时他以为那是小时候挨的打。
现在他知道了,那是陈氏满门被灭时,留下的伤。
陈睿渊,信阳侯陈氏的后人。
二十年前,庆帝灭陈氏满门,只逃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。
那个孩子进了范府,当了八年小厮,劈了八年柴。
范闲终于明白,木牌是陈睿渊故意留的线索,布鞋印也是他故意留的,那封信更是他故意调的包。
陈睿渊在下一盘棋,范闲从头到尾,都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可他不明白,陈睿渊为什么要救他。
06
范闲被人发现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是范建带人找来的。范建看见他浑身是血躺在林子里,脸色都白了。范闲被抬回府里,养了七天才能下床。
这七天里,范闲想了很多。
他想通了陈睿渊为什么要救他。
因为陈睿渊的棋局还没走完,范闲活着,才能继续搅动京都这潭水。
陈睿渊要对付的是庆帝,而范闲,是庆帝最疼的儿子。
可他又想,陈睿渊救他的时候,后背上的伤疤对着他的刀。如果陈睿渊只是想利用他,为什么要用后背挡他的刀?这个问题,范闲想不通。
他下床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查陈睿渊的底。
他调了范府二十年前的旧档,发现陈睿渊入府的记录被改过。
原本的保人不是何美兰,是一个叫陈九的人。
陈九是信阳侯府的管家,陈氏被灭那年失踪了。
范闲顺着陈九这条线查下去,查到了城西乱葬岗。
他带人去了乱葬岗,在那棵枯槐下面挖了三尺深,挖出一块石碑。
石碑上刻着:陈氏列祖列宗之墓。
石碑下面,是一个地窖。
地窖很大,比范闲见过的任何密室都大。
里面有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几十本账册。
范闲翻开一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日期。
从庆历元年到庆历二十年,每一个被庆帝灭口的人,都记在上面。
有信阳侯府的人,有当年经手内库盐铁的官员,有知情的内侍,有查案的御史。
一共四十七个人。
账册的最后一页,写着三个字:灶王会。
地窖的墙上,挂着一张京都舆图。舆图上画满了红线,红线的尽头,连着宫里。其中一条红线,直接连到了御书房。另一条,连到了范府。
范闲站在舆图前,浑身发冷。
灶王会,这个他查了半个月都没查到的组织,就藏在他脚底下。
陈睿渊是灶王会的首领,这个组织已经存在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来,陈睿渊在京都地下布了一张网,网住了半个朝堂。
何美兰是灶王会的人。
粮铺东家是灶王会的人。
萧寿昌也是灶王会的人。
范闲想起梁志勇临死前说的名字,想起庆帝听到“萧寿昌”三个字时的反应。
庆帝早就知道萧寿昌有问题,但他动不了。
因为萧寿昌跟了他三十年,知道他太多秘密。
范闲在地窖里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明白,陈睿渊在等他。
等他查到这一切,等他来找自己。
因为陈睿渊要的,不是杀庆帝。
陈睿渊要的是让庆帝活着,看着自己身败名裂。
这比杀了他,更狠。
范闲从地窖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枯槐下面,风吹着他的衣袍。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很轻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少爷。”陈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都看见了。”
范闲转过身。陈睿渊站在三丈外,穿着一身黑衣,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老实样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刀锋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陈睿渊说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”
07
范闲看着陈睿渊,两个人隔着三丈距离,谁也没有动。夜风从乱葬岗上吹过来,带着腐土的味道。陈睿渊手里没有刀,两只手垂在身侧,站得笔直。
“你故意让我查到这些。”范闲说。
陈睿渊点了点头。“周老六是我放走的。木牌是我让他带出去的。王建国是我杀的,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梁志勇的死,也是我安排的。”
范闲攥紧了拳头。“梁志勇跟了你五年。”
“他是监察院的人。”陈睿渊说,“监察院忠于庆帝。梁志勇查到了萧寿昌,如果他不死,萧寿昌就会暴露。萧寿昌是我埋了二十年的棋,不能丢。”
范闲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可范闲看见,陈睿渊说“梁志勇”三个字的时候,右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你救了我。”范闲说,“为什么?”
陈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把枯槐的枝桠吹得嘎吱作响。
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范建当年救了我。庆帝灭陈氏满门的时候,是范建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。他把我藏进范府,给我改了档案,让我活了下来。”
范闲愣住了。范建救的陈睿渊。那个每年腊月去城西枯槐下站一刻钟的范建。
“可范建也是灭陈氏的帮凶。”陈睿渊说,“他救了我,但他当年替庆帝传递了假消息,让我父亲以为可以议和。我父亲信了,放下兵权,然后满门被灭。范建欠我陈家四十七条人命。”
“所以你要对付的,不只是庆帝。”范闲说。
“庆帝是刀,范建是递刀的人。”陈睿渊说,“我要他们两个都活着,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东西,一点点毁掉。”
范闲明白了。
陈睿渊的棋局里,范建最在意的是范闲。
如果范闲知道范建当年做了什么,父子反目,就是对范建最狠的报复。
而庆帝最在意的是皇权和名声,内库走私的底账一旦曝光,庆帝就成了天下人的笑柄。
“你把我当棋子。”范闲说。
陈睿渊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淡,转瞬即逝。
“少爷,您不是棋子。您是我看着长大的。我在厨房劈了八年柴,看着您从少年变成监察院提司。我下不去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可我等了二十年。这盘棋,我放不下。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范闲回头看去,火光从京都方向蔓延过来。庆帝的禁军来了。陈睿渊看了一眼火光,又看了看范闲。
“庆帝知道了。”陈睿渊说,“他要杀我灭口。少爷,您该走了。”
范闲站着没动。“你走不了。”
陈睿渊退后两步,退到枯槐的阴影里。他伸手在树干上按了一下,地上裂开一道缝。地道的入口。他半个身子已经沉了下去,又停住。
“少爷,灶台灰里,还有半块馍。”他说,“您要是还认我这个下人,明天早上,替我把馍吃了。”
说完,他整个人沉了下去。
地道口合上,严丝合缝。
范闲扑过去,只摸到冰冷的泥土。
禁军到了,火把照亮了整个乱葬岗。
领兵的将军翻身下马,对范闲行了个礼,说庆帝召他入宫。
范闲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槐,什么也没说,跟着禁军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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