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上海三十二天》
一
苏晚棠走的那天晚上,上海在下雨。
我是在邵阳老家收到消息的。手机一震,是班长在群里发了一句:"晚棠走了,半小时前。"后面跟了个合十的表情,再没多说。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,先是把"走了"看成"来了",又看一遍,才明白过来。
窗外隔壁邻居在收玉米,塑料布哗啦哗啦响。我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,一口没咽下去,卡在喉咙里,像她最后那次打电话跟我说的那样:"知意,我这两天吞东西有点费劲,是不是化疗后嗓子没恢复好?"
那时候她手术才做完两个月零三天。
上海那边,她老公沈渡打来电话,声音哑得不像人:"知意姐,晚棠走之前清醒了一阵,说要把手机密码告诉你,里面有东西给你留着。她说……谢谢你当年在宿舍帮她洗过那条红裙子。"
我鼻子一酸,说:"你别跟我讲这些,你先喝水。"
他笑了一下,很轻,像怕惊着谁:"她走的时候没遭太大罪,就是喘,抓着我的手,抓到最后没力气了。医生说是肺里全是东西,脑里也有一点,压迫呼吸了。"
我腿一软,顺着灶屋的墙根坐到地上。
苏晚棠,三十四岁,邵阳底下武冈那边出来的姑娘,和我同寝室四年,睡我下铺。大学时在食堂抢一块五的麻婆豆腐都能笑出声的人。毕业后去了上海,先在静安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,后来跳到乙方,再后来自己带小团队,租过闸北的老破小,住过松江的隔断,最后在闵行买了个两室一厅,首付是她和自己熬出来的。
她查出乳腺癌那天,是三月十七号。我记得准,因为那天我妈摔了只碗,我正蹲在地上扫瓷片,她发语音过来:"知意,我摸着个块,不痛,推不动。明天去穿刺。"
我没当多大回事,回她:"多半良性,别自己吓自己。"
她回了个"嗯",过了十秒又发:"但我心里发毛。"
我那时候要是多说一句"我陪你视频,现在就打",后面也许不会是这个结果。可人就是这样,总以为"明天再问""下周再聚""等不忙了去看看"。
二
苏晚棠不是那种一出场就苦哈哈的人。
她高中在武冈二中,个子不高,圆脸,眉尾挑,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。家里条件一般,爹开农用车跑短途,妈在镇上卖卤豆腐。她从高三那年起就懂省钱,早读啃个冷馒头,晚自习后回寝室偷吃半包辣条,还分我一根。
我比她大两个月,邵阳县的,家里三姐妹,我老二。我爹在东莞工地扎钢筋,我妈在家种稻子带娃。我们俩能凑一块儿,是因为军训第一天她站军姿晕了,我扶她去医务室,她吐完第一句话是:"姐,你手好大,适合给我拎西瓜。"
我叫沈知意。我妈怀我的时候正赶上家里盖偏房,搬砖搬得腰酸,我生下来手就大脚也大,我妈说这丫头以后能扛事。后来果然,寝室里换桶装水、搬书、扛行李都是我的活。晚棠总说:"知意,你这双手是老天爷专门派来给我当人肉支架的。"
大学四年,她是我见过的最能"把苦水滤成糖水"的人。
大二那年她爹农用车侧翻,肋骨断了三根,家里要钱,她白天上课,晚上去校门口奶茶店摇杯子,周末跟人发传单。有回下雪,她穿个加绒卫衣,手里举着房产中介的牌子在步行街站到九点,回来耳朵冻得通红,进寝室先把手塞进我被子底下暖着,说:"知意你别骂我冰,我给你讲今天的事——有个大姐问我房价,我说八千,她说你这小姑娘是不是多说了一个零?我说是八千一平,不是八千一套,她扭头就走了。知意,你说上海是不是真的买不起?"
我说:"你先把耳朵捂热再说。"
她嘿嘿笑,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掰了一半给我:"今天最后一单,客户是个大爷,说看我可怜多给了五块钱,我买了这个,咱俩分。"
那红薯皮焦焦的,掰开冒着热气,甜得发腻。我们俩缩在被窝里你一口我一口,她突然说:"知意,我以后一定要去上海。"
我说:"去干啥?"
她说:"去挣钱。挣很多很多钱,让我妈不用再凌晨三点起来卤豆腐,让我爸把那辆破农用车换了。"
我说:"行,我陪你。"
她转过脸看我,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:"真的?"
我说:"真的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"啥?"
"别把自己累死。"
她没接话,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,缩进被子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:"知意,我爹出事那天,我妈给我打电话,哭着说'棠棠你别回来,学费你弟还要用'。我弟那时候才上初一。我蹲在厕所隔间里,把水龙头开到最大,哭得一点声都没有。"
我伸手拍了拍她被子:"睡吧。"
她"嗯"了一声。
后来她真去了上海。我也去了,但不是上海,是深圳。我进了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,一干就是十年,从跟单做到主管,中间换了三家公司,谈过两段恋爱,都无疾而终。我妈催我结婚,我说不急。她骂我,说你再挑就成老姑娘了。我说妈你放心,我手大,能自己端碗。
晚棠去上海那年,先住在闸北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里,月租一千二。她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:一张折叠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、泡面碗和一盆绿萝,配文是"上海欢迎我"。我评论:"绿萝活了算你赢。"她回:"已经枯了半边了。"
她进的第一家公司是家小广告工作室,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上海男人,精明,话少,让她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。她熬了半年,从文案做到AE,又做到策划,最后带着三个人的小组给一家母婴品牌做全年方案。那段时间她每天凌晨两点才回住处,有回在地铁上睡着了坐过站,从莘庄坐到终点又坐回来,天都亮了。
她在朋友圈发过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,后来不知道怎么设错了分组被我刷到:"今天方案被客户毙了第七版,回程地铁上旁边一个大姐在吃韭菜盒子,味儿冲得我想吐。我突然想家了。想我妈卤的豆腐,想我弟骑车载我上学那条路。但我不想回去,回去就输了。"
我截图发给她,说:"看见啦。"
她秒回:"你别多想,就发着玩的。"
我说:"周末视频。"
她说好。
那是我们之间多年的默契——谁都不说煽情的话,但谁都知道对方在。
三
她遇到沈渡是在第三年。
沈渡是客户方的品牌经理,比她大两岁,上海本地人,复旦毕业,戴黑框眼镜,话不多,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。第一次见面是在提案会上,晚棠讲方案,他在最后一排坐着,全程没抬头,低头记笔记。散会后他走过来,说:"第三页那个洞察方向对了,但执行逻辑反了,你回去改改。"
晚棠回来跟我说:"这人好拽。"
我说:"长得咋样?"
她说:"还行,眼镜挺好看。"
我说:"完了,你栽了。"
她骂我胡说。
后来他们合作了三个项目,从工作对接到一起吃午饭,从午饭到周末看展,从看展到牵手。沈渡追她的方式很上海——不轰烈烈,但细水长流。每天给她带一杯冰美式,知道她不喝全糖,三分糖是底线。下雨天会提前在她公司楼下等,伞永远往她那边歪。她加班他就在旁边咖啡馆坐着等,不催,不闹,就安静地看书。
有回晚棠感冒发烧,沈渡请了半天假,去她租屋给她煮粥。她后来跟我说:"知意,他煮粥放了两颗红枣,一颗撕了核,一颗忘了。他端给我的时候说'核我挑了,但有一粒米煮糊了,你别怪我'。我当时就想,这人以后能过日子。"
我说:"那就处着呗。"
她说:"可他是上海人,我是武冈的。他妈要是知道我老家是镇上的,会不会……"
我说:"你又不是嫁他妈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也是。"
他们在一起两年后,沈渡带她见了父母。沈渡妈是个退休教师,精干,客气,但客气里带着分寸。第一次吃饭选在静安寺附近一家本帮菜馆,沈渡妈问晚棠父母做什么,晚棠说:"我爸开车的,我妈做卤味的。"沈渡妈"哦"了一声,笑着说:"辛苦辛苦。"然后话题就转到了别处。
晚棠后来跟我说:"知意,她那个'哦'我记到现在。"
我说:"别多想。"
她说:"我没多想。但你知道最戳我的是什么吗?散场的时候她拉着我手说'小苏啊,渡渡从小被我惯坏了,你要多担待'。她叫我小苏。她没叫我武冈来的那个姑娘。"
我听她说完,眼眶有点热,说:"挺好的。"
她说:"嗯。我也觉得挺好的。"
他们结婚是在晚棠去上海的第六年。没办大的,就在闵行一家酒店请了三十桌。我请了年假飞过去当伴娘。晚棠穿婚纱的时候手在抖,我帮她拉背后的拉链,她说:"知意,我好像在做梦。"
我说:"掐一下试试。"
她真掐了自己胳膊一把,疼得龇牙,然后笑:"不是梦。"
婚礼上沈渡说了一段话,不长,但晚棠哭得妆都花了。他说:"苏晚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。她一个人从湖南跑到上海,从住隔断房到买自己的房子,从一个人加班到有人等她回家。我运气好,刚好是那个等她的人。"
台下掌声一片。我坐在第三桌,使劲鼓掌,手都拍红了。
那时候我们都以为,好日子才刚开始。
四
变故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。
十一月,晚棠说她左乳外侧摸到一个硬块。不痛,推不动。她以为是乳腺增生,没当回事。她那时候正赶一个年度大项目,连着熬了三周,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。沈渡催她去查,她说忙完这阵再说。
十二月中旬,项目结束,她才去复旦肿瘤医院挂号。B超、钼靶、穿刺,一路做下来,等结果的那三天她没跟任何人说。后来她告诉我,那三天她每天下班后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星巴克,点一杯冰美式,坐到打烊,把手机相册翻了一遍又一遍,从大学翻到工作,从工作翻到结婚,翻到她妈在老家院子里晒豆腐干的照片,翻到她弟考上大学时发的朋友圈截图。
她说:"知意,那三天我突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,你带我去吃火锅,我辣得直哭,你说'哭什么,又没放你血'。我当时觉得你说话真糙。可那三天我想了无数遍这句话。好像只要有人说一句'又没放你血',我就没那么怕了。"
结果出来那天,她一个人去的。三阴性乳腺癌,IIB期。
她给我打电话,声音很平静:"知意,我中奖了。"
我说:"中什么?"
她说:"癌。"
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,滚到桌底。我说:"你再说一遍。"
她又说了一次,还是那个语气,像在说今天食堂菜咸了。
我沉默了很久,说:"什么时候发现的?"
她说:"十一月份。本来想跟你说,但怕你担心。"
我说:"苏晚棠,你真行。"
她笑了一下,很轻:"你别骂我。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嘛。"
我深吸一口气,说:"接下来怎么治?"
她说:"医生建议先新辅助化疗,缩小肿瘤再手术。我约了下周三开始第一次。"
我说:"我请假过去。"
她说:"不用,沈渡在。你别跟别人说,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我妈开口。"
我说:"你自己定。但有一条——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,不许自己扛。"
她说:"好。"
五
化疗从十二月底开始。
八次化疗,双周方案。前四次用的是EC(表柔比星+环磷酰胺),后四次加紫杉醇。她反应大,第一次化疗完第三天开始吐,吃什么吐什么,连喝水都吐。沈渡请了假在家陪她,给她熬小米粥,她喝一口吐一口,最后吐的是黄水,苦的。
她跟我说:"知意,我现在觉得火锅是这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。"
我说:"等你好了,我带你去吃。"
她说:"你说的啊,不许赖。"
第四次化疗后她开始掉头发。不是一把一把掉,是一缕一缕地松。有天早上她醒来,枕头上全是头发,她捏起一撮,对着窗户的光看,说:"知意,我以前最得意的就是这头头发,又黑又厚,我妈说像她年轻时候。现在好了,一把抓下来跟扯草似的。"
她没哭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聊别人的事。
后来她让沈渡陪她去理发店剃了光头。理发师是个小姑娘,手抖,推子推到一半停下来,说姐我不敢了。晚棠笑着说:"你推吧,我又不咬你。"推完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说:"还行,头型挺圆。"
她买了顶帽子,深灰色的毛线帽,戴着拍照发朋友圈。配文是"新造型,新气象"。评论区一片加油打气,她挨个回了个笑脸。
沈渡后来跟我说:"她最难受的时候也不让我告诉任何人。有回半夜她疼得睡不着,咬着枕头哭,我听见了,假装没醒。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我煎了个蛋,说'昨晚梦见我妈了,她问我吃没吃饭'。我看着她光着头站在厨房里煎蛋,油烟熏得她眼睛红,我差点没绷住。"
化疗做了三个月,中间她瘦了二十斤。原来圆脸变成了尖下巴,虎牙显得更大了。她跟我说:"知意,我现在拍照都不用开瘦脸了,省了一步。"
我说:"你还有心情开玩笑。"
她说:"不开玩笑难道哭啊?我哭过了,哭完该干嘛干嘛。"
六
今年三月初,八次化疗结束。复查评估,肿瘤缩小了百分之七十,达到部分缓解。医生看了片子说:"效果不错,可以安排手术了。"
手术定在三月底,复旦肿瘤医院,全麻下左乳全切加前哨淋巴结活检。
术前一晚,沈渡陪她在病房。她睡不着,拉着他的手说:"沈渡,你说我以后还能穿吊带吗?"
他说:"能。你想穿什么穿什么。"
她说:"可我少了一个。"
他说:"你有两个就够了。一个装脑子,一个装心。"
她笑出声,骂他油嘴滑舌。
手术那天我请了假飞过去。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小时。沈渡坐在走廊塑料椅上,两只手攥在一起,指甲掐进掌心。我递给他一瓶水,他没接,说:"知意姐,你说她会不会有事?"
我说:"不会。这是大手术,但医生有经验。"
他说:"她术前签同意书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我问她怕不怕,她说不怕。但我看见她签完名把笔放下的时候,眼泪掉在纸上,把字晕开了。"
下午两点四十七分,手术灯灭了。主刀医生出来,摘了口罩,说:"手术顺利,切缘阴性,淋巴结未见转移。目前看是好的。"
沈渡腿一软,靠着墙滑下去,捂着脸哭。我没哭,但我手在抖,抖得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晚棠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。脸上盖着氧气面罩,光头缩在手术帽里,像个小孩。我站在床边看她,她睫毛上沾着一点血迹,嘴唇发白。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,凉的。
她在ICU待了一晚,第二天转回普通病房。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:"知意,我是不是还活着?"
我说:"活着呢,大难不死。"
她笑了一下,声音沙哑:"我梦见我妈了。她站在卤锅前面,回头跟我说'棠棠回来吃豆腐'。我说妈我回不去,我在上海。她说没事,我给你留着。"
我鼻子一酸,没接话。
术后恢复用了三十二天。伤口拆线,引流管拔掉,各项指标正常。出院那天医生跟她说:"恢复得不错,接下来按方案做放疗和内分泌治疗,定期复查就行。"
她拎着出院小结走出医院大门,站在东安路路口,深吸了一口气,说:"知意,我觉得我赢了。"
我说:"赢了。"
她转头看沈渡,沈渡正拎着她的包站在后面,眼镜上全是雾气。她说:"沈渡,走,回家。"
七
出院后她在家里养了两个月。
这两个月是她生病以来最安稳的日子。不用化疗,不用打针,每天睡到自然醒,沈渡上班前给她做好饭,她热一下就能吃。她开始养花,在阳台上种了三盆多肉和一盆薄荷。她跟我说:"知意,我以前连仙人掌都能养死,现在居然把薄荷养活了,你说是不是奇迹?"
我说:"是你变温柔了。"
她说:"可能吧。"
她开始写东西。不是工作上的方案,是随笔。每天写几百字,记她生病以来的感受。她说等好了要出一本小册子,名字都想好了,叫《上海三十二天》。我问为什么叫这个,她说:"三十二天是我从手术到出院的日子,也是我真正跟自己和解的日子。三十二天前我以为自己要死了,三十二天后我发现自己还活着,还能闻薄荷的味道,还能喝冰美式,还能骂沈渡袜子乱扔。"
她笑着说的,但我听出了别的味道。
这两个月里她回了一趟武冈。她妈不知道她生病的事——她不让沈渡说。她回去待了三天,帮她妈卤豆腐,陪她爸修农用车,带她弟家的小孩去镇上吃肯德基。她妈说:"棠棠你瘦了好多,在上海是不是没吃好?"她说:"瘦了好,以前太胖了。"她妈说:"你头发怎么剪这么短?"她说:"流行,你不懂。"
走的时候她妈往她包里塞了两大袋卤豆腐干,说:"在上海吃不到这个味儿,妈给你做了带过去。"她拎着袋子在高铁站哭了一场。
她跟我说:"知意,我妈的手比以前更糙了,指甲缝里全是卤汁的颜色,洗都洗不掉。她今年五十八了,白头发都出来了。我以前总觉得她啰嗦,现在看她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,我恨不得把时间倒回去,多听她骂我几句。"
我说:"那就多回去。"
她说:"嗯。等好了就多回去。"
八
五月底,她开始做放疗。
放疗比化疗轻松,不吐不恶心,就是皮肤会灼伤。她左胸到锁骨那一片皮肤红得像煮熟的虾,后来开始脱皮,一碰就疼。放疗做了二十五次,每天一次,周末休息。沈渡每天接送,她坐在副驾驶上戴着帽子听音乐,有时候会突然说:"沈渡,你说我以后还能长头发吗?"
他说:"能。长出来比之前还好看。"
她说:"骗人。"
他说:"不骗你。我查过了,放疗后毛囊会恢复,半年到一年就能长出来。"
她说:"那我等。"
放疗结束那天是六月底。医生看了皮肤情况,说恢复得可以,接下来定期复查,三个月一次。她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,站在门口,仰头看天。上海六月的天蓝得不像话,她深吸一口气,说:"知意,我觉得我真的好了。"
我说:"那就好。"
她回上海后开始慢慢恢复工作。先是在家远程,后来去公司坐班。她跟我说:"知意,我回去第一天,同事们都鼓掌了。我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说了句'我回来了',然后大家笑,我也笑,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。"
我说:"正常。"
她说:"对了,我最近有点奇怪。"
我说:"怎么?"
她说:"就是……有点喘。不是那种跑步后的喘,是安静坐着也会觉得气不够用。还有吃东西有时候会噎,得喝水顺。我以为是放疗后嗓子没恢复好,但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好。"
我说:"你去医院看看。"
她说:"嗯,约了下周三。"
九
下周三她去了。
不是复旦肿瘤,是仁济医院,挂的呼吸科。做了CT,结果当天就出来了。
沈渡后来跟我说,他陪她去拿报告的。医生叫他们进诊室,把片子挂在灯箱上,指着一片白花花的东西说:"肺部多发结节,考虑转移。"
晚棠愣了一下,说:"医生,你是不是看错了?我三月份才做的手术,切缘阴性,淋巴结没有。"
医生沉默了几秒,说:"片子不会错。而且从大小和分布来看,不是新发的,应该是之前就有的,只是那时候太小没发现。"
晚棠说:"那脑呢?我最近头疼。"
医生又看了头部核磁的报告,说:"枕叶有一个小病灶,不到一公分,可能跟你的吞咽和呼吸症状有关。"
晚棠坐在椅子上,没哭,没闹,就那么坐着。沈渡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肩膀上,指尖在发抖。
她出来后给沈渡发了条消息:"你别告诉我妈。"
沈渡说:"好。"
她又发:"也别告诉知意姐。"
沈渡说:"……好。"
但她后来还是告诉我了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多,她打语音电话过来。我刚洗完澡,头发还滴着水。她开口第一句是:"知意,我可能要输了。"
我说:"什么意思?"
她说:"肺里全是,脑里也有。医生说……可能就几个月了。"
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。水溅了一地。我说:"你再说一遍。"
她又说了一次,这次声音很轻,像怕吵到谁。
我沉默了很久,说:"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"
她说:"今天。CT结果刚出来。"
我说:"你在哪?"
她说:"家里。沈渡在洗澡。"
我说:"我现在订机票。"
她说:"别。你别来。知意,你听我说——我不怕死。我怕的是我妈知道。她心脏不好,去年装了支架。我要是让她知道,她能当场犯病。你帮我瞒着她,行吗?"
我说:"苏晚棠,你让我怎么瞒?"
她说:"就说我工作忙,调去深圳了。你帮我圆。"
我说:"……好。"
她说:"还有,我手机密码是0714,我生日。里面有东西给你留着。万一我……你帮我看看。"
我说:"没有万一。"
她笑了一下,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:"知意,谢谢你。谢谢你当年帮我洗那条红裙子。"
我说:"你别跟我扯这些。"
她说:"我想说。我这条命,能活到三十四,值了。我见过上海的凌晨四点,吃过深圳的肠粉,坐过武冈到邵阳的大巴,穿婚纱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姑娘。我赚过钱,亏过钱,爱过人,也被人爱过。我妈卤的豆腐我吃了二十多年,我弟考上大学那天我哭了比他还凶。我嫁了个好男人,他煮粥放红枣,虽然有时候忘了去核。我有个好姐妹,手大,能扛事。知意,我够了。"
我哭得说不出话。
她说:"别哭。你一哭我就想哭,我眼睛肿了明天没法见人。"
我说:"……你少说两句。"
她说:"好。不说了。知意,我爱你。"
我说:"我也爱你。"
电话挂了。我坐在湿地上,头发还在滴水,哭到浑身发抖。
十
她最后那两个月,过得很安静。
没有大张旗鼓地告别,没有哭天抢地地控诉。她把该交代的事一件一件交代了。
她给沈渡写了封信,放在床头柜抽屉里。后来沈渡给我看过,信不长,我记了几句:"沈渡,谢谢你煮粥放红枣。对不起,没能陪你到老。你以后要找个头发长的,别再找个光头的。房子贷款还有十二年,密码你知道的。我妈那边,你多去看看她,别让她知道真相,就说我调去外地了。她心脏不好,经不起。你答应我。"
她给沈渡妈也写了信:"阿姨,谢谢你叫我小苏。谢谢你没嫌弃我是武冈来的。渡渡交给我这十年,我没让他受委屈。以后就交给你了。"
她给她妈录了一段视频,说自己在深圳出差,镜头里的她戴着帽子,气色看着还行。她说:"妈,我在深圳挺好的,这边公司待遇好,我打算多待一阵。你别担心,按时吃药,别太累。豆腐少卤点,别熬太晚。我过几个月就回来看你。"
录完她跟我说:"知意,我妈要是看这段视频,会不会发现我在哭?"
我说:"不会。她只会觉得你瘦了。"
她说:"那就好。"
她给她弟也录了一段,语气像训小孩:"你小子好好读书,别学你姐,三十多岁了还在跟病打架。以后你结婚了要对你媳妇好,别学我爸那样,嘴笨不会哄人。我给你存了五万块,在余额宝里,密码是我生日。你娶媳妇的时候拿出来用。"
她给公司交了辞职信,理由写的是"个人身体原因,需长期休养"。HR打电话来问要不要保留职位,她说不用了。
她把阳台上那盆薄荷送给了隔壁邻居阿姨。阿姨问她怎么不自己养了,她说要搬去深圳住一阵。阿姨说好,说等你回来薄荷我给你养得更好。她说好。
她把《上海三十二天》的随笔整理完,存在手机备忘录里,最后一篇写于她走前一周。我后来看了,最后一段是:"今天沈渡推我去楼下晒太阳。七月的上海热得要命,但树荫底下有风。我闻到了楼下小卖部煮玉米的味儿,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,知意分我半个烤红薯。那时候我觉得甜就够了。现在我觉得,能闻到玉米的味儿,能感觉到风,能看见沈渡眼镜上反的光,就够了。活着不是非得轰轰烈烈。活着就是这些碎碎的东西,拼在一起,就是好日子。"
十一
她走的那天是八月十七号。
上海出伏后的第三天,闷热还没散尽。下午四点多开始下雨,越下越大。她下午还清醒了一阵,沈渡推她到窗边看雨。她说:"沈渡,雨好大。"
他说:"嗯,像你哭的那天。"
她说:"哪天?"
他说:"你第一次化疗完吐的那天。你蹲在马桶旁边哭,我说雨好大,你说哪有雨,我说你就是雨。"
她笑了一下,说:"你记性真好。"
他说:"因为你。"
她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变浅。沈渡握着她的手,感觉到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。他喊她名字,她没应。医生来了,听了心跳,看了瞳孔,在病历上写了时间。
下午四点五十三分。
沈渡没哭。他坐在床边,握着她还没凉透的手,说:"晚棠,你走慢点。那边要是下雨,记得打伞。"
十二
追悼会是三天后在龙华殡仪馆办的。
来的人不多,沈渡家这边十几个,晚棠公司来了几个同事,大学同学到了五个。我站在最后一排,穿着黑色连衣裙,手里攥着她手机——沈渡交给我的,说她临终前说了密码。
我后来打开了。
备忘录里除了《上海三十二天》的随笔,还有一段单独写给我的:
"知意姐,如果你看到这段,说明我真的走了。别难过。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,是军训第一天晕在操场上,被你扶起来。你手大,力气大,心更大。你替我扛过太多东西了。以后你自己扛。别太累。找个好男人,别学我挑那么久。你妈催你结婚你就结,别犟。还有,那条红裙子我早就扔了,但我一直记得你帮我洗的时候手冻得通红。你从来不说,但我知道。谢谢你,知意姐。下辈子还做室友。"
我看完,把手机贴在胸口,站在殡仪馆走廊里,哭得站不住。
沈渡走过来,递了张纸巾给我。他瘦了很多,眼镜框大了一圈似的。他说:"知意姐,她走之前跟我说,要谢谢你。"
我说:"谢什么。"
他说:"她说你陪了她十年。从大学到现在。她说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就是你。"
我说:"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。"
他说:"她让我告诉你,别自责。她说你每次都接了电话,每次都说了'我在'。她说够了。"
我眼泪又下来了。
十三
晚棠走后,很多事慢慢浮上来。
她妈到现在还不知道真相。沈渡每月以晚棠的名义给她打三千块钱,备注写"棠棠的工资"。她妈每次收了都回语音:"棠棠别太累,钱够用就行。"沈渡每次都回:"妈您放心,她挺好的。"
她弟后来考上了研究生,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,沈渡给她妈转了五千,说"棠棠说给弟弟买个电脑"。她妈收了,说:"这丫头,自己省得要命,对弟弟倒大方。"
她爸的农用车换了,是沈渡出钱买的二手小货车。她爸不知道是谁买的,以为是晚棠托人办的。她妈在电话里跟晚棠说:"你爸高兴坏了,说这车比之前那辆好开多了。你哪来这么多钱?"沈渡替她回:"棠棠升职了,奖金多。"
她妈说:"那也别太拼。身体要紧。"
沈渡说:"嗯,她知道的。"
十四
我后来回了一次武冈。
是晚棠妈叫我去吃饭的。她不知道晚棠的事,以为我在深圳跟晚棠一起。她做了一桌子菜,卤豆腐、红烧肉、清炒空心菜。她说:"知意你多吃点,棠棠说你在深圳吃不到这些。"
我夹了块卤豆腐,咬了一口,眼泪差点掉碗里。那味道跟十年前晚棠从寝室泡面碗里掰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——咸的,香的,带着八角桂皮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
她妈坐在我对面,头发白了大半,手上还是那层洗不掉的卤汁颜色。她给我盛汤,说:"知意,棠棠在深圳还好吗?她多久没回来了?"
我说:"她忙。过阵子就回。"
她说:"你帮我跟她说,别太拼。她从小要强,什么都自己扛。小时候她弟摔了跤她都怪自己没看好。长大了更厉害,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。她上次回来瘦成那样,我问她是不是没吃好,她说减肥。我看着她那脖子细得跟葱似的,心疼。"
我低头喝汤,汤是排骨炖莲藕,粉的,糯的。
她说:"她小时候有回发高烧,四十度,我背她去镇上卫生院,走了四里路。她趴在我背上,烧得迷迷糊糊,说'妈你放我下来,我自己走'。我说你走不动。她说'我能走'。那倔劲儿,跟她爹一模一样。"
我放下筷子,说:"阿姨,晚棠她……"
她看着我:"怎么了?"
我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晚棠的话在耳边响:"别让她知道。她心脏不好。"
我说:"她让我跟您说,她爱您。"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角皱纹全挤在一起:"这丫头,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个了。"
我说:"她一直想说。就是嘴笨。"
她说:"我知道。她从小就嘴笨。心里有,嘴上不说。跟我一样。"
我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武冈八月的天,热,但风是热的,吹在脸上像她还在。院子角落里晒着豆腐干,竹匾里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。她妈跟出来,说:"这是给她留的,她说深圳买不到。"
我看着那些豆腐干,黄的,干的,硬邦邦的,像她这辈子——看着不起眼,嚼起来全是滋味。
十五
沈渡后来去了趟日本。
是晚棠之前说想去的。她化疗期间刷到京都的枫叶,说等好了要去。沈渡一个人去了,在清水寺拍了张照片,发给晚棠的微信。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:"沈渡,你今天袜子又乱扔。"他回了一张照片,配文:"袜子没乱扔。棠棠,我到了。"
没有已读。
他回来后把照片洗出来,和晚棠的遗照摆在一起。遗照是她手术前拍的,那时候头发还没掉光,笑着的,虎牙露出来。他每天出门前跟她说一声,回来也跟她说一声。他说:"习惯了。突然不说了反而不自在。"
十六
我妈后来还是催我结婚。
我说:"妈,我不急。"
她说:"你看看人家晚棠,多好的人,说走就走了。你别等,等来等去啥都没了。"
我说:"妈,我知道。"
她叹了口气,说:"你手大,能扛事。但你别什么都自己扛。该找个人一起扛就找。别学晚棠,什么都闷着。"
我说:"嗯。"
她突然问:"晚棠到底得的什么病?怎么走得这么快?"
我愣了一下,说:"乳腺癌。"
她沉默了很久,说:"那丫头……是不是很疼?"
我说:"不疼。她走的时候很安静。"
她没再问。
十七
今年三月,晚棠手术一周年。
我去了复旦肿瘤医院,站在东安路路口。那天没下雨,太阳很大。路口还是那些人,来来往往,有人笑有人哭。我站在她站过的位置,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梧桐树的味道。
我想起她那天说"我觉得我赢了"。
她没赢。但她也没输。
她跟癌症打了一场,打了十个月。她化疗、剃头、手术、放疗,疼过、哭过、吐过,但她没认过怂。她最后走的时候,手是松开的,不是攥着的。医生说那是好事,说明她没有痛苦地挣扎。
她留给我的手机里,最后一条备忘录的日期是她走前三天。只有一句话:
"知意,活着的时候好好活,别等。想打电话就打,想见面就见,想说爱就说。别跟我一样,到最后才发现,最想说的话还没说够。"
我把那盆薄荷从隔壁阿姨家要了回来。阿姨说养得可好了,还分了一盆小的出来。我带回了邵阳,放在阳台上。它活着,绿着,偶尔冒出新叶子。
我有时候浇水的时候会跟它说话。我说:"晚棠,今天天气好。"它不回答,但叶子在风里晃,像她在点头。
十八
今年八月十七号,她一周年。
我没去上海。我去了武冈。
她妈不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。她在做豆腐,我帮她烧火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皱纹里全是烟火气。她说:"知意,你帮我看着火,别太大。棠棠说她最爱吃我火候刚好的豆腐。"
我说:"好。"
她说:"她小时候啊,我卤好豆腐她就在旁边守着,烫得直吹气还要偷吃。我说烫,她说不烫。结果舌头烫出泡来,哭着说'妈你骗人'。"
我笑了,眼泪也跟着下来。
她说:"你笑什么?"
我说:"没什么。想起她了。"
她说:"我也想她。这丫头,去深圳大半年了,也不回来看看。"
我说:"她忙。"
她说:"忙什么忙。再忙还能忙过她妈?"
我低头拨火,火光一跳一跳的。
我说:"阿姨,晚棠她……其实很想您。"
她说:"我知道。她从小就这样,心里有嘴上不说。"
我说:"她跟我说过,她最想吃您做的卤豆腐。"
她说:"那她回来我做。知意,你帮我跟她说,别太拼了。妈不图她挣多少钱,就图她好好的。"
我说:"好。我一定带到。"
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。豆腐的香味飘出来,咸的,香的,是家的味道。我坐在灶边,听着她妈絮絮叨叨说着晚棠小时候的事,忽然觉得——
她没走远。
她在每一块卤豆腐的味道里,在每一阵吹过武冈的风里,在沈渡眼镜上反的光里,在我浇水时薄荷晃动的影子里。
她还在。
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
十九
后来我辞了深圳的工作,回了邵阳。
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,就是觉得——人活一辈子,钱挣不完,但人等不起。我妈高兴坏了,说我终于想通了。我说不是想通了,是有人替我想通了。
我把晚棠的随笔整理出来,打印了一百份,装订成册。封面是她拍的那张阳台薄荷的照片。我在扉页写了一句话:"献给晚棠,也献给所有来不及说爱的人。"
我寄了一份给沈渡。他回消息说:"知意姐,我看了。她写得真好。她最后那段说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,我妈看了哭了一下午。"
我寄了一份给晚棠妈。地址写的是武冈那个老院子。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,但我想让她知道,她女儿这辈子没白活。
我还留了一份给自己。放在床头,睡前翻两页。有时候翻着翻着就笑了,有时候翻着翻着就哭了。但不管笑还是哭,第二天早上起来,我都会给想联系的人打个电话。
不是因为矫情。是因为晚棠说的那句话——
"活着的时候好好活,别等。"
二十
昨天我妈在院子里晒谷子,我在屋里写东西。窗台上那盆薄荷又冒了新叶子,嫩绿的,小小的。阳光照在上面,半透明的。
我妈喊我:"知意,你同学那个谁,沈渡,发朋友圈了。"
我说:"发的啥?"
她说:"一张照片,两个人牵手的影子,配文是'今天天气好'。"
我打开手机看。照片拍的是夕阳,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个高,一个矮。矮的那个影子头上好像戴着帽子。
我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笑了。
我想,晚棠要是看到,肯定会说:"知意,你看,他还是那么拽。"
我会说:"是啊。但拽得挺好看的。"
然后我们会一起笑。像大学时候那样。缩在被窝里,你一口我一口,分吃一个烤红薯。
甜得发腻。
但够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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