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兵酒店二楼包间,圆桌上转盘咯吱响。
我坐在最靠墙的位子,旧夹克袖口磨出毛边,胸前那枚徽章漆掉了大半。
卢广平端着酒杯挨桌走,到我们这桌,他给许建强、郑伟都碰了杯,偏偏从我身边绕过去,眼皮都没抬。
我举着杯,手停在半空。
许建强攥紧桌布要起身,我按住他手背。
卢广平身后的年轻助手忽然停住,盯着我胸前看了两秒,脸色变了。
他弯腰在厅长耳边低语。
卢广平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晃,酒洒在袖口。
01
黄宏达打来电话那天,我正在后厨削土豆。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菜刀没停。
“老叶,下月初八,老兵酒店,战友聚会。卢广平也来。”
我手一顿,刀锋贴着指甲盖滑过去。卢广平,这个名字我有七八年没听人正经提过了。上一次是许建强在电话里骂,说那小子升得真快。
“来不来,你给个话。”黄宏达嗓门大,震得听筒嗡嗡响。
“再说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削好的土豆丢进盆里,水花溅到围裙上。
灶台上的火还烧着,锅里炖着红烧肉,咕嘟咕嘟冒泡。
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,才想起来该翻锅。
晚上收摊,徐彩琴在柜台后面数钱,零票子摞成一小沓。
“黄宏达打电话了,战友聚会。”我靠在门框上,右腿搭在左腿前面,这是老习惯,伤腿站久了得换换劲。
“去呗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“卢广平也去。”
她数钱的手停了。抬头看我,嘴角往下撇了撇,没说话。
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去年冬天我翻箱子找退伍证,翻出一张泛黄的病历,上面的日期和退伍证差着半个月。
徐彩琴当时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这不对啊。
我说可能记岔了。
她把病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最后塞回箱底,说,你要觉得不对就去问问。
我没去问。
“我去。”我说。
她嗯了一声,继续数钱。
手指头蘸着口水,一张一张捋得唰唰响。
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。
当年我退伍回来,右腿落下毛病,分配的工作干了不到两年就下了岗。
后来摆摊卖过菜,开过摩的,最后盘下这间小门脸,卖面条炒菜。
徐彩琴跟着我,没享过一天福。
聚会那天早上,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夹克,蓝灰色的,去年过年买的,我穿过两回。
“穿这个。”她把夹克拍在床头。
“旧的那件就行。”
“穿这个。”
我接过来。她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,是我那枚旧徽章,上面刻着名字和连队,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铜色。
“别上。”
“别这干啥。”
“让你别你就别。”
我别上了。
出门前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,夹克领子有点紧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褶子一道叠一道。
镜子里这个人,跟三十年前那个边防连班长,确实不太像了。
公交车上人不多,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。
右腿搁在前排座椅的横杆上,车子一颠,伤处就隐隐发酸。
窗外梧桐树往后倒,我忽然想起那年新兵投弹,卢广平手一滑,手榴弹落在脚边。
我扑过去把他按倒,弹片擦着右腿过去。
后来团部给我报了三等功,提干的名额也定了我。
结果出院回来,档案上写的却是操作失误,训练事故。提干没了,伤好了就退伍。
我一直没弄清楚,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。
酒店门口停了不少车,黄宏达站在门廊下抽烟,看见我就挥手。
“老叶!这儿!”
他胖了,肚子把衬衫撑得圆鼓鼓。我走过去,他上下打量我,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。
“瘦了。”
“一直这样。”
“走,上二楼,人都到差不多了。”
我跟着他上楼。
楼梯铺着红地毯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
包间的门半掩着,里头人声嗡嗡响,混着烟味和茶水味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脚,黄宏达已经推门进去了。
“老叶来了!”
十几双眼睛转过来。我扫了一圈,大部分都老了,头发白的白,秃的秃,脸上的皱纹跟核桃壳似的。许建强坐在靠里的位子,看见我就站起来。
“老叶,这儿坐。”
他旁边的位子空着。我走过去坐下,许建强给我倒茶,手有点抖。
“你腿咋样?”
“老样子。”
“卢广平还没到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听说刚提了厅长。”
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叶梗浮在水面上,涩得很。
02
包间里摆了三大桌,冷盘已经上了,酱牛肉切得薄,皮蛋摆成花瓣形。老战友们三五成群抽烟聊天,嗓门一个赛一个大。
许建强凑过来,下巴朝主桌方向努了努。
“黄宏达安排的,卢广平坐主位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郑伟从旁边探过头来,手机举在手里,屏幕上开着相机。
“老叶,来,拍一张。”
我抬手挡了一下。“别拍。”
“怕啥,留个纪念。”
“不拍。”
他讪讪地把手机收了,转头跟别人聊起来。
郑伟这人就这样,几十年了改不掉,见啥拍啥,发战友群里显摆。
前年他儿子结婚,在群里连发了三十多张照片,刷了满屏。
许建强给我剥了个皮蛋,搁在我碟子里。
“那年的事,我后来又想了想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嘴唇几乎没动,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退伍的档案。我前些年去武装部办事,顺嘴问了一句,人家说你那报告写得有问题。”
我夹皮蛋的筷子停了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具体人家没细说,就说你这事不该那么处理。”
我把皮蛋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没接话。
这事我想了三十年,想不明白。
当年团部参谋卢铁柱,也就是卢广平他爹,亲自找我谈的话。
说事故报告已经定了性,提干的事先放放,等伤好了再说。
后来我伤没好利索就办了退伍,卢参谋来送过我,塞了二百块钱,说家里有困难就写信。
我写了两封信,没收到回音。
“老叶,”许建强还要说,包间门忽然开了。
黄宏达带头鼓起掌来。
卢广平从门口进来,身后跟着个年轻人,高高瘦瘦,戴副眼镜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
卢广平穿了件深色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肉比年轻时多了,肚子也起来了,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。
他笑着跟大家拱手,嗓门洪亮。
“老战友们,对不住对不住,上午开了个会,来晚了。”
黄宏达把他往主桌引。经过我们这桌时,卢广平的目光扫过来,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他冲许建强点了点头,脚步没停,径直去了主桌。
我攥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许建强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。我没反应。郑伟凑过来小声说,卢厅长忙,可能没认出来。我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主桌上卢广平在跟黄宏达说话,那个年轻助手坐在他旁边,把公文包放在腿上,安安静静地喝茶。
他偶尔抬头扫一圈包间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,像是在记人。
凉菜上齐了,热菜开始走。
黄宏达站起来致辞,端着酒杯,讲了一通战友情深。
大家鼓掌,碰杯,气氛热闹起来。
我夹了块红烧肉,肥的多瘦的少,嚼着费劲。
许建强给我盛了碗汤,搁在我手边。
“一会儿他要是过来敬酒,你别理他。”他说。
“别瞎说。”
“我没瞎说。”
我低头喝汤。
汤是冬瓜排骨的,咸了。
旁边桌上有人在划拳,嗓门越来越大。
包间里开着空调,但人多,还是闷。
我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拉,徽章露出来,铜面反着顶灯的光。
03
卢广平开始敬酒了。他从主桌起身,端着酒杯,助手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瓶白酒。
先敬的是主桌几位年纪大的,然后是旁边那桌。
他碰杯时话不多,一两句寒暄,笑一笑,拍一下对方肩膀。
动作利落,一看就是常在这种场合走动的人。
郑伟举着手机在拍,从卢广平起身就一直在拍。
“老叶,一会儿他过来,你站起来。”
“你管我站不站。”
“你这人……”
我不理他。许建强在旁边给我碗里夹菜,夹一筷子停一下,眼睛盯着卢广平那桌的动静。
卢广平敬完第二桌,往我们这桌走。
黄宏达跟在旁边,嘴里说着什么,卢广平点头。
走到桌边,他先跟右手边的老赵碰杯,又跟旁边的老钱碰,然后转过来,许建强站起来了。
“卢厅长。”
“老许!咱俩得有五六年没见了吧?”
“六七年了。”
两人碰杯,卢广平仰头干了,许建强也干了。
接着是郑伟,卢广平拍了拍他肩膀,说老郑你头发比我还少。
郑伟嘿嘿笑,手机举着,卢广平配合地冲镜头笑了笑。
然后他转身,往下一桌走。
我就坐在郑伟左边。
我的酒杯已经端起来了,酒是许建强刚才给我倒的,满杯。
手悬在半空,离卢广平不到一臂远。
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,跟滑过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别。
脚步没停,人已经侧过去了。
我手里的杯子停在那儿。
桌上安静了两三秒。许建强攥着桌布,指头关节发白。郑伟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对面的老赵低头吃菜,假装没看见。
我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。酒晃出来一点,洇湿了筷子套。
“老叶……”许建强叫我。
“吃菜。”
我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两口,没尝出味来。右腿在桌底下绷着,伤处突突地跳,跟针扎似的。我伸手在膝盖上揉了两下,手心里全是汗。
许建强站起来了。他推开椅子,椅子腿蹭着地砖,吱呀一声。
“我去跟他说。”
“坐下。”
“老叶!”
我声音不高,但许建强听出来了。
他站了两秒,一屁股坐回去,把面前的酒一口闷了。
郑伟在旁边小声劝,说可能真没认出来,这么多年了,你瘦了这么多,头发也白了,认不出来也正常。
我没搭腔。
包间里热闹得很,主桌那边有人在跟卢广平说笑。
我坐在角落里,面前一桌子菜,筷子搁在碟子上,酒一口没动。
徐彩琴早上别在我胸前的徽章硌着胸口,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那个硬邦邦的轮廓。
就在这时,那个年轻助手动了。
他本来一直站在卢广平身后,安安静静地拎着酒瓶。
卢广平正跟人说话,他忽然偏过头,目光往我们这桌扫过来。
先扫了许建强,又扫了郑伟,然后落在我身上。
他盯着我胸口看了两秒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徽章在顶灯下反着光,漆掉的地方露出黄铜色,上面的字还能看清:边防某团,叶振国。
他眼睛眯了一下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然后他弯下腰,凑到卢广平耳边,嘴唇动了动。
卢广平正笑着跟人说话,听到一半,笑容僵在脸上。
04
卢广平的酒杯在手里晃了一下。
酒洒出来,顺着手腕淌到袖口,深色夹克洇出一小片水印。
他没擦,就那么举着杯子,脖子僵硬地转过来,目光穿过两张桌子,落在我身上。
我坐在原处没动。
他的脸一点点变白,嘴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卡住了。
旁边的人还在跟他说话,他一个字没接。
黄宏达察觉到不对,凑过来问怎么了。
卢广平摆摆手,把酒杯往旁边人手里一塞,抬脚就往我们这桌走。
步子快,差点绊着椅子腿。
包间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扭头看他。刚才还嗡嗡响的说话声,跟被人拧小了似的,一层一层往下落。我听见有人在问,怎么了这是。没人答。
卢广平走到我面前,站定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低头看着我胸口那枚徽章。
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我的脸,从额头看到下巴,像是要在我脸上找出什么旧痕迹来。
“叶……班长?”
他声音发哑,跟刚才敬酒时洪亮的嗓门完全两个人。
我没应声。许建强在旁边攥着拳头,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。郑伟的手机还举着,但手指头没敢按。
“叶班长。”卢广平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更抖了,“是你吗?”
我把筷子搁在碟子上,慢慢站起来。右腿使力的时候疼了一下,我扶了下桌沿。站直了,我比卢广平矮半个头,但年轻时我比他高。
“卢厅长。”我说。
他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,肩膀缩了一下。
“班长,我……”他张着嘴,半天没吐出一句整话。
然后他猛地转身,冲助手招手。
宋文柏快步过来,把手里的酒瓶递给他。
卢广平接过酒瓶,亲自给我倒了一杯,酒倒得太急,沫子溢出来。
他双手端起杯子,举到我面前。
“班长,我敬你。”
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。
我没接。
卢广平端着杯子的手在抖,酒面上漾着一圈一圈的细纹。他往前递了递,腰弯下去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。
“班长,我赔不是。刚才我没认出来,我……”
“卢厅长,”我打断他,“这杯酒,你是敬我,还是敬你心里那点过不去?”
他僵在那儿。
满桌人面面相觑。
黄宏达搓着手想打圆场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
许建强松开了桌布,往后一靠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郑伟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摄像头对着卢广平那张煞白的脸。
卢广平端着酒杯,腰还弯着,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。包间里的灯打在他脸上,照得他眼角的皱纹比刚才深了不少。他嘴唇动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
我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伸手,把他手里的酒杯接过来,搁在桌上。酒杯底磕着桌面,咚的一声。
“坐下说吧。”
05
卢广平在我旁边坐下了。
宋文柏搬了把椅子过来,自己退到一边站着。
包间里其他人还在愣神,黄宏达反应快,赶紧招呼大家继续吃继续喝。
声音慢慢起来了,但每桌都有人在往我们这边瞟。
许建强给我倒了杯茶,又给卢广平倒了一杯,动作不情不愿的。卢广平双手接过茶杯,放在面前没喝。
“班长,我爹跟我说,你当年伤重,没救过来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我们这桌能听见。许建强耳朵竖着,郑伟也把身子探过来。
“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我转业那年。九八年。我回家探亲,问我爹你的事,他说你退伍后伤口感染,人没了。”
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涩味更重。
“你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卢广平低着头,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梗,“我爹从来不骗我。他说你走得急,家里也没留地址,他找过,没找到。”
许建强在旁边哼了一声。卢广平听见了,头低得更低。
“后来每年清明,我都给我爹烧纸的时候,顺带给你烧一份。烧了二十多年。”
我手一顿。茶杯停在嘴边。
许建强也不哼了,转头看了卢广平一眼。郑伟嘴巴微张着,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。
“你爹哪年走的?”
“零五年。走之前跟我说,叶班长的事,是他对不住你。”
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。我没擦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就说了这一句。我问具体什么事,他已经说不了话了。”卢广平抬起头,眼眶发红,“班长,我爹到底做了什么?”
包间里吵吵嚷嚷,划拳的、碰杯的、说笑的,声音混成一片。
但我们这桌跟隔了层玻璃似的,安安静静。
我放下茶杯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又停住。
“你爹当年是团部参谋,负责事故调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事故报告是他写的。我出院那天,他把报告拿给我看,上面写的是操作失误,训练事故。”
卢广平脸色变了。
“你爹跟我说,提干的事先放放,等伤好了再议。后来我伤没好利索,办了退伍。走的时候你爹来送我,塞了二百块钱。”
我顿了一下。许建强攥着茶杯,指节发白。
“他说,家里有困难就写信。我写了两封,一封没回。”
卢广平的手在桌面上攥成拳头,指头关节咯吱响。他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使劲压着什么。
“班长,我不知道。我真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知道。”我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“你那时候才十九,新兵蛋子,啥都不懂。”
许建强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老叶下岗那年,给你爹写过信。你爹回了一封,说档案的事他管不了,让找地方安置。老叶拿着那封信去民政局,人家说档案上写着训练事故,不算因公负伤,安置待遇按普通退伍兵算。”
卢广平猛地抬起头。
“下岗了?”
“下岗了。”许建强盯着他,“摆过摊,开过摩的,现在开个小饭馆。你当厅长了,你班长在后厨削土豆。”
卢广平的嘴张着,半天合不上。他转头看我,目光从我脸上的皱纹看到胸口那枚旧徽章,又看到我搁在桌下的右腿。我下意识把腿往里收了收。
“班长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抬手止住他,“今天战友聚会,高兴的事。这些旧账,改天再算。”
06
卢广平没接我这句话。他站起来,转身冲包间里所有人拍了拍手。
“各位老战友,我说两句。”
声音大,压过了划拳的动静。
所有人看过来。
黄宏达赶紧把音响关了,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卢广平站在我旁边,手搭在我肩膀上,那只手沉得很,我挣了一下没挣开。
“我卢广平,今天在座各位面前,给我老班长叶振国赔个不是。”
他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腰弯得深,脑袋快够着桌面了。包间里一阵吸气声。
“三十年前,叶班长为了救我,右腿落下残疾。我那时候是个新兵蛋子,手榴弹脱了手,要不是班长扑过来,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训练场了。”
他直起腰,眼圈红着。
“后来我爹跟我说班长伤重走了,我信了。每年清明给班长烧纸,烧了二十多年。今天才知道,班长活着,就在我眼前,我居然没认出来。”
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郑伟举起手机,这次我没拦他。
“班长退伍后下了岗,开小饭馆维持生计。我卢广平当了厅长,坐小车,吃食堂,从来没想过班长在哪儿,过得咋样。今天这杯酒,我欠了三十年。”
他转身冲宋文柏伸手。宋文柏递过酒瓶,卢广平倒了满满一杯,双手端到我面前。
“班长,你喝不喝都行。这杯酒我敬你,敬你的命,敬你的腿,敬这三十年我没心没肺。”
包间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所有人都看着我。许建强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,这回我没懂他什么意思。郑伟的手机举着,镜头对着我。
我站起来。右腿疼得厉害,我撑着桌沿站直了。卢广平端着酒杯,手没抖,眼睛直直看着我。
我伸手接过酒杯,一口闷了。酒辣,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。
“坐吧。”我说。
卢广平没坐,他转身冲黄宏达招手。黄宏达小跑过来,卢广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。黄宏达点头,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。
“班长,”卢广平转回来,“我安排一下,明天去你饭馆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去看看你过日子的地方,不行吗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脸上泪痕没干,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,有点当年那个新兵蛋子的轴劲。我叹了口气,没再拦。
包间里的气氛慢慢缓过来,有人开始鼓掌,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我。
我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,许建强替我挡了几杯。
郑伟把手机收了,凑过来小声说,老叶,刚才那段我录下来了,发群里不。
我说你爱发就发。
他嘿嘿笑,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。
卢广平一直站在我旁边,有人来敬酒他就陪着喝,话不多,但杯子没空过。
宋文柏在旁边给他倒酒,偶尔看我一眼,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我冲他点了点头,他愣了一下,赶紧弯腰。
07
聚会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。
黄宏达在门口安排人送醉酒的,郑伟喝高了,抱着许建强的胳膊不撒手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老叶你受委屈了。
许建强把他往出租车里塞,回头冲我挥了挥手。
卢广平站在酒店门口,没急着上车。宋文柏把车开过来,一辆黑色轿车,停在台阶下面。卢广平拉开车门,回头看我。
“班长,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坐公交。”
“这么晚了,公交没了。”
我看了眼手表,确实快十点半了。徐彩琴在家等着,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,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。
“上车吧班长。”卢广平扶着车门。
我犹豫了一下,钻进去了。
车里干净,皮座椅,有股淡淡的香味。
我往边上靠了靠,怕把座椅蹭脏。
卢广平坐进来,关上车门。
宋文柏发动车子,问我去哪儿。
我说了地址,他点了下导航。
车开出去几分钟,谁也没说话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,照进车里,在卢广平脸上晃来晃去。他靠在座椅上,眼睛看着窗外。
“班长,你恨我吗?”
“恨你干啥。”
“我爹做的事,我替他给你赔不是。”
“你爹是你爹,你是你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明天去饭馆。”
“别来了,小门脸,坐不下你这大厅长。”
“班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让我去吧。”
我没说话。车子拐进一条窄街,两边都是老楼房,路灯昏黄,有家小卖部还开着,门口摆着冰柜。宋文柏把车停在一栋旧居民楼下面。
“到了。”
我推开车门,右腿先着地,撑着站起来。
卢广平也跟着下了车。
他站在楼底下仰头看,六层的老楼,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楼道口堆着几辆旧自行车。
“你就住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几楼?”
“六楼。”
“没电梯?”
“没。”
他没再问。我往楼道里走,他跟了两步。我回头看他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班长,我明天上午来。”
“随你。”
我上楼了。
楼梯窄,声控灯一层一层亮。
走到三楼拐角,我停下来歇了歇,右腿疼得厉害。
从窗户往下看,那辆黑车还停在楼下,车灯亮着。
我站了一会儿,车灯灭了,车慢慢开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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