澡堂子的热气裹着肥皂味儿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我正给张银山搓背,更衣柜那边传来“嗡嗡”的震动声。
叶建军泡在池子里,正跟人吹他孙子考了双百,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。
那手机响了停,停了响,屏幕上“金兰”两个字闪了又灭。
他出来瞅了一眼,直接摁了静音,嘴里嘟囔:“烦不烦。”
我攥着搓澡巾的手顿了顿。
那手机后来再没亮过。
可当天夜里,棋牌室的老孙头打来电话,说叶建军老伴一个人摸到澡堂门口找他,手里攥着个塑料袋,袋里露出半截子诊断书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没敢往下想。
01
红星浴池开在城南老巷子里,门脸不大,里头倒是敞亮。
三排更衣柜,两个热水池,一个搓澡台子,我在这儿干了快十一年。
来泡澡的大多是附近的老头,退休工人、看门大爷、菜市场卖肉的,光着膀子往池子里一坐,话匣子就关不上。
叶建军是这儿的常客。
六十八岁,翻砂厂退休,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可嗓门儿出奇地大。
他一来,半个堂子都能听见他跟人打招呼。
那天下午刚过两点,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汗衫,趿拉着塑料拖鞋进来,手里拎着个黑皮包,往更衣柜前一站,啪地拍了下巴掌。
“老张!今儿茶蛋我请了!”
张银山从池子里探出脑袋,满脸笑纹挤成一团:“叶大哥又发财了?”
“发什么财,退休金到账,高兴!”叶建军从包里掏出一把零钱,数了五张一块的,往柜台上一拍,“给老张拿俩茶蛋,再来包好烟。”
韩慧芳在前台收了钱,冲我使个眼色。
那意思我懂,叶建军又摆阔呢。
我搓着澡巾没吱声,眼睛扫到他那个黑皮包鼓鼓囊囊的,拉链没拉严实,里头露出红票子的一角。
可他明明上个月还跟张银山借过五十块,说是买药钱不够。
池子里水汽大,叶建军脱了衣服,一身松皮耷拉着,肚子倒是不小。
他往热水里一坐,舒服得直哼哼,跟旁边几个老头东拉西扯。
从孙子期末考试扯到小区物业费涨价,再扯到隔壁老王家儿子离婚。
张银山趴在池子边,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递句话捧场。
我搓完一个活儿,去更衣柜那边换水。
叶建军那个柜子没锁,手机就搁在衣服上头。
屏幕突然亮了,嗡嗡震了两下。
我扫了一眼,来电显示“金兰”。
他没设密码,屏幕亮着的那几秒,我看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未接来电的提示,数字挺大。
我没细看,转个身去拧拖把。
那手机又震了一次,还是“金兰”。
池子里传来叶建军的大笑,盖过了震动声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,叶建军从池子里出来,光着身子走到柜子前。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嘴角那点笑就没了。
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一下,然后拉开黑皮包,把手机往最里头一塞。
我正蹲在地上擦地砖,听见他嘟囔了一句:“烦不烦。”声音不大,可那股子不耐烦劲儿,跟刚才判若两人。
张银山跟过来,递了根烟:“叶大哥,家里有事?”
“没事,催我回去吃药,瞎操心。”叶建军接过烟,就着张银山的火点着,深吸一口,又笑起来,“走,穿衣服,今儿中午我请你去东街吃羊汤。”
张银山笑得眼睛眯成缝: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
“客气啥,钱这东西,花了才是自己的。”
俩人穿好衣服往外走。
经过前台时,叶建军又拍了一张十块的给韩慧芳:“给老周,搓澡费。”其实他根本没让我搓,我一直在给别人搓。
韩慧芳捏着钱看了我一眼,我点点头,她就收下了。
他们前脚走,孙仁勇后脚从池子里爬出来。
这老头六十五,瘦得跟竹竿似的,最爱打听别人家事。
他一边擦身子一边凑我跟前:“老周,你发现没,叶建军这半年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以前他来,手机搁柜子里响,他好歹接一下。现在你看,直接挂。上回他老伴打了好几遍,他当着我的面把手机翻过去扣着,愣是没接。”孙仁勇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他老伴身体不太好,在社区医院拿药呢。”
我没接话,把地拖干净。孙仁勇见我不搭茬,觉得没趣,自己嘟囔着走了。韩慧芳从前台探过头来:“周师傅,你说叶大爷是不是跟老伴吵架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收起搓澡巾,“人家的事,少打听。”
可我心里也犯嘀咕。
叶建军在澡堂里这副做派,跟在家到底啥样,谁也不知道。
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,黑皮包拉链还是没拉好,红票子露着,可他老伴的未接来电,他一个也没回。
02
过了大概三四天,萧金兰来了。
那天下午刚开门,我正往池子里放水,听见前台有人说话。
韩慧芳的声音有点高:“大妈,您找谁?”我探头一看,门口站着个瘦小的老太太,佝着背,穿件灰扑扑的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。
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,手指头粗得像树皮,指甲缝里全是白灰。
“我找叶建军,他是不是在这儿?”
韩慧芳看了我一眼,我走过去。
那老太太抬头看我,眼睛浑浊,眼白泛黄,嘴唇干得起皮。
她把塑料袋往我这边递了递:“师傅,这是他落家里的药,高血压的,一天不能断。”
我接过来,塑料袋哗啦响。
里头是两个药盒,还有一个用皮筋捆着的病历本。
病历本封皮上印着“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”,名字写着“萧金兰”。
我愣了一下,这不就是叶建军老伴么。
“您等会儿,我进去叫他。”
我掀开帘子进池子区,叶建军正泡在热水里,跟张银山下棋呢。
棋盘搁在池子边上,俩老头一人捏个棋子,争得脸红脖子粗。
我走过去,低声说:“叶大哥,你老伴来了,在门口。”
叶建军手里那颗棋子停在半空。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然后沉下来,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:“她来干啥?”
“说是给你送药。”
“放屁,我早上吃了。”他哗啦一下从池子里站起来,水花溅了我一裤腿。
张银山吓了一跳,赶紧让开。
叶建军光着脚往外走,身上的水珠滴答一地。
我跟在后面,心里直打鼓。
前台那儿,萧金兰还站着,没敢往里走。她看见叶建军出来,脸上那点局促稍微松了松,把塑料袋往前递:“老叶,你药落家里了,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叶建军一把抢过塑料袋,看都没看,转身就往墙角的垃圾桶里一扔。
“哐当”一声,药盒砸在铁皮桶里,响得刺耳。
韩慧芳吓得往后一缩。
“丢人现眼!”叶建军嗓门大得整个前台都听见了,“谁让你来的?啊?我这儿丢你人了?”
萧金兰的手还悬在半空,指头微微蜷着。
她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叶建军,看了大概有两三秒。
然后她把手收回来,在棉袄上蹭了蹭,转身往外走。
她的背比来的时候更驼,步子很慢,塑料拖鞋踩在湿地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响。
走到门口台阶那儿,她停了一下,手扶着门框。
我以为她要回头说啥,可她没回头,就那么慢慢挪下去了。
我扭头看叶建军。他站在那儿,胸口起伏着,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。韩慧芳小声说:“叶大爷,那药……”
“别管。”叶建军打断她,转身往回走,经过我身边时,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子酒气,混着澡堂子的潮热,说不出的难闻。
他进了池子区,哗啦一声又坐进热水里,跟张银山说:“接着下,该谁走了?”
张银山没敢接话,把棋盘上的棋子摆正,手有点抖。
我回到搓澡台子旁边,弯腰把那个垃圾桶里的塑料袋捡出来。
药盒摔裂了一个口子,病历本也掉出来了。
我翻开看了一眼,里头夹着一张化验单,日期是半年前,项目栏里印着“肝脏B超”,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,潦草得看不清,但“建议进一步检查”几个字我认得。
我把化验单塞回去,塑料袋搁在柜子底下。
心里头堵得慌,跟下水道堵了似的。
萧金兰那个背影一直在眼前晃,灰扑扑的棉袄,磨得发亮的袖口,还有她扶门框的那只手,指关节粗大,青筋凸着。
她走的时候没哭,一句重话也没说,可那个沉默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03
那天晚上下班,我路过棋牌室。
说是棋牌室,其实就是老赵头家车库改的,摆了三张麻将桌,墙上挂个电扇,呼呼吹着热风。
窗户开着半扇,我听见里头叶建军的声音:“碰!哈哈,给钱给钱!”
我本不想停,可脚步自己就慢了。
从窗户往里瞅了一眼,叶建军坐在东边那桌,面前堆着一摞零钱,有红的有绿的。
他嘴里叼着烟,眼睛眯着,笑得跟下午在澡堂子里一模一样。
旁边坐着张银山,还有两个面生的老头。
张银山一边掏钱一边说:“叶大哥今儿手气好。”
“手气好啥,主要靠技术。”叶建军把赢来的钱往兜里一揣,顺手拿起桌角的手机翻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又扣回去,脸上那笑纹都没变。
我估摸着,又是“金兰”。
棋牌室旁边有个小卖部,孙仁勇正坐在门口喝汽水。他看见我,招手:“老周,过来坐。”
我过去买了瓶水,坐他旁边的小马扎上。
孙仁勇拿汽水瓶指了指棋牌室:“你看老叶,天天赢钱,可你猜怎么着,他上个月还跟我借了三百,说是给孙子交补习费。到现在没还。”
“他退休金不高?”
“翻砂厂退休的,能高到哪去。一个月三千出头,可他在这片儿花的,你看得见。”孙仁勇掰着指头算,“澡堂子请客、棋牌室输钱、羊汤馆签单,一个月下来,少说一千五往外扔。他老伴听说连降压药都舍不得买好的,吃那种几块钱一瓶的。”
我没说话,攥着矿泉水瓶子。
孙仁勇又压低声音:“上回我在社区医院碰见她,一个人排队,排了俩钟头。我问她看啥病,她说是替老叶拿药。可我瞅她脸色不对,蜡黄蜡黄的,走路都打晃。”
我想到那张化验单,肝部B超,半年前的。
萧金兰一个人去做的检查,一个人把单子藏起来,一个人去社区医院排队。
叶建军在棋牌室里碰碰胡,连她打的电话都不接。
这俩人过的,到底算啥日子。
棋牌室里又传出一阵哄笑。
叶建军赢了钱,嚷嚷着请吃西瓜。
张银山屁颠屁颠去小卖部买了个大西瓜,切好了端进去。
叶建军拿起一块,咬了一大口,汁水顺着下巴淌。
他吃得高兴,顺手又拿起手机翻了一下,还是那个动作,看一眼,扣回去。
孙仁勇叹了口气:“你看,他又不看。我打赌,他老伴这会儿还在家等着呢。”
我喝完最后一口水,站起来走了。
路过棋牌室窗户的时候,我往里看了一眼。
叶建军正跟张银山争一块瓜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他那个黑皮包就搁在麻将桌角上,拉链开着,里头红票子露着,可手机塞在最底下,屏幕朝下扣着。
04
那天夜里快十二点了,我早躺下了,手机突然响。
是隔壁单元的老赵头,声音急得变了调:“老周!你快来!叶建军家出事了!”
我披上衣服跑过去,他家门虚掩着,楼道灯坏了一半,黑咕隆咚的。
推门进去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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