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推床的轮子吱呀吱呀响,我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,家属签字栏空着。
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,林秀云朋友圈里,曾江河的升迁酒宴热闹得很,她举着杯子站在他旁边,笑得比当年跟我结婚还亮。

护士探过头问我家属呢,我说在路上。

其实我知道,她正忙着给发小敬酒。

麻醉面罩扣下来的时候,我听见自己说了句:不用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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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胃镜报告是上周三拿到的。

宋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,手指点了点胃窦那块阴影。

他说张师傅,这个位置不太好,得做镜下切除。

我问他能不能吃药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把片子取下来,说住院单给你开好了,下周二。

我捏着那张单子走出诊室,走廊里全是人。

有人在哭,有人在打电话。

我在长椅上坐了十几分钟,才想起来给林秀云打电话。

响了七八声她才接,那边很吵,有服务员在报菜名。

我说下周二手术。

她说知道了知道了,你等等。

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她大概用手捂住了话筒。

再开口时声音小了些,说曾江河那个升迁的事有眉目了,组织部下周来考察,酒宴得提前订。

我说我下周二手术。

她说听见了,回头再说,挂了。

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,我已经躺下了。

她蹑手蹑脚地洗漱,躺下时床垫晃了一下。

我闭着眼,听见她手机屏幕亮了,她在回消息,指甲敲屏幕的声音又急又密。

过了很久,她才放下手机。

我翻了个身,她问还没睡啊。

我说嗯。

她说酒店订了金鼎轩,曾江河说那个地方有面子。

我没接话。

她又说,老曾这回要是上去了,咱儿子调回来的事就好办了。

我睁着眼看天花板,说嗯。

家里存折一直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。

第二天林秀云上班后,我打开看了一眼。

少了五万。

存折上那笔钱是去年存的定期,我原本打算用来付手术费。

我坐在床边,把存折合上又翻开,翻开又合上。

中午她回来拿东西,我问她钱的事。

她正在玄关换鞋,头也没抬,说借给老曾周转了,他那边打点关系急用,过两天就还。

我说那是手术费。

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,说你怎么这么小气,老曾还能赖你那点钱?

再说了,他上去了,高澹的事不就有着落了?

我没再说话。

她把鞋换好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说你那个手术,能不能往后推几天?

老曾那边正好那几天考察,我怕忙不过来。

我说宋医生定的日子。

她撇了下嘴,拉开门走了。

那天下午我去厂里办了病退手续。

人事科的小刘挺意外,说张师傅你才五十二。

我说身体不行了。

他让我填表,我坐在他办公桌前,一笔一划地写。

窗外传来车间里的机床声,嗡嗡的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

02

曾江河是晚上来的。

他提了两瓶酒,往餐桌上一放,说老张,这回全靠秀云张罗,你可得好好谢谢她。

林秀云在旁边笑,说谢什么,从小一块长大的。

曾江河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腿,说材料的事还得麻烦你,那个述职报告我写了两稿都不满意。

林秀云接话说你张哥笔杆子好,让他给你润润色。

我说我下周手术。

曾江河挥挥手,说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,就改改,你躺着也能看。

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到十一点。

曾江河的述职报告写得很空,全是套话。

我一句一句改,改到后面加了几段实打实的数据,又删掉了几处吹得太过的。

改完了打印出来,放在桌上。

林秀云端了杯牛奶进来,说辛苦你了。

她放下杯子,拿起那几页纸翻了翻,说老曾这回稳了。

我看着她,她脸上那种笑,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。

上次见她这么笑,还是高澹考上大学那年。

我说秀云,手术那天你能来吧。

她愣了一下,说能,怎么不能。

然后又说,老曾那边考察组是周二来,我上午得去酒店盯着,中午应该能赶过去。

我说我八点进手术室。

她说那我尽量。

她拿着材料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说,要不让高澹回来?

我说他刚上班,别折腾了。

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。

胃那个位置隐隐地疼,不知道是病灶还是别的什么。

我翻来覆去,林秀云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

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侧脸上。

我看了她很久。

这个女人跟了我二十六年,年轻时也吃过苦,后来日子好了,她越来越忙,忙社区的事,忙曾江河的事,忙别人的事。

我从来没拦过她。

我总觉得,她高兴就行。

周一早上我去医院做术前检查。

抽血、心电图、胸片,跑了一上午。

中午在医院食堂吃了碗面,没什么味道。

下午宋医生找我谈话,说手术方案定了,胃镜下切除,如果术中快速病理不好,可能要扩大范围。

他说你家属呢,得跟家属也说说。

我说她忙,跟我说就行。

宋医生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,把风险告知书推过来。

我一条一条看,看到最后一行,签了字。

走出医生办公室,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
对面墙上贴着术后注意事项,字很小,我看不太清。

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哭,她老伴刚做完手术推出来。

我走过去看了一眼,床上的人闭着眼,嘴上扣着氧气罩。

老太太跟着床跑,一边跑一边喊老头子。

我转过头,往电梯口走。

电梯门开了,里面空荡荡的,我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
门关上的时候,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
林秀云发了条朋友圈,是金鼎轩的包厢照片,配文:老曾升迁在即,姐妹们给力。

下面一排点赞的,第一个是曾江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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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周二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。

天还没亮透,窗外灰蒙蒙的。

我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,把住院用的东西装进一个旧旅行包。

换洗衣服、毛巾、牙刷、搪瓷杯,还有一双拖鞋。

东西不多,包很轻。

出门前我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,写了医院名字和楼层。

想了想,又在下面添了一句:不用着急。

到医院时才六点四十。

护士站刚交完班,叶嘉欣在核对名单。

她看见我,说张浩是吧,床位在靠窗那个。

她带我过去,床单是新的,蓝白条纹,枕头有点扁。

她问我家属呢。

我说在路上。

她说手术同意书得家属签字。

我说我自己签行吗。

她愣了一下,说按规定得直系亲属。

我说我儿子在外地,赶不回来。
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

七点二十,宋医生来查房。

他翻了我的病历,说八点第一台。

然后问家属来了吗。

我说来了。

他点点头,说那准备吧。

他走后,我坐在床边,把旅行包放在柜子里。

旁边床上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,他老婆正在给他喂粥,一勺一勺吹凉了递过去。

我把脸转向窗户。

外面有棵梧桐树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

七点五十,护士来推床。

叶嘉欣把同意书递给我,说家属呢。

我说我自己签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说张师傅,这不合规矩。

我说我签了这么多年字,自己的命还做不了主吗。

她没再拦,把笔递给我。

我在家属栏写了“张浩”两个字,笔迹跟病人签名栏一模一样。

她把单子收走,推着我往手术室走。

走廊顶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移,白晃晃的,晃得人眼花。

进手术室前,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。

林秀云没有电话,没有消息。

朋友圈倒是有新动态,她发了酒店门口的迎宾牌,红底金字:热烈祝贺曾江河同志履新。

底下有人评论:嫂子真能干。

她回了个笑脸。

麻醉师在我手背上扎针。

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走。

宋医生站在我头边,说张师傅,睡一觉就好了。

我嗯了一声。

麻醉面罩扣下来,塑料味很重。

我闭上眼之前,听见自己说了句:不用等了。

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
再醒过来时,天花板是白的,灯是白的,被子也是白的。

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胃那个位置闷闷地疼。

我偏过头,旁边的帘子拉着,没人。

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,屏幕黑着。

我伸手够过来,按亮。

十点四十七分。

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消息。

我打开微信,林秀云的朋友圈又更新了。

九张图,酒宴现场,她端着酒杯站在曾江河身边,脸红扑扑的,笑得很开。

配文是:老曾这些年不容易,总算熬出头了。

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。

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
旁边帘子那边传来动静,是隔壁床的老头在翻身。

他老婆问他疼不疼,他说不疼。

我盯着天花板,上面有个小小的黑点,不知道是蚊子还是什么。

我看了很久。

下午两点,宋医生来了。

他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几张纸。

他说张师傅,快速病理结果出来了,不太好。

我问他什么叫不太好。

他说是恶性,需要做进一步检查,可能得转上级医院。

我问他林秀云知道吗。

他说联系不上你家属,电话一直占线。

我哦了一声。

他走后,我把那几张纸拿过来看。

上面有很多字,我只看懂了一行:考虑腺癌。

我把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
然后按了铃。

叶嘉欣进来,我说我要办出院。

她说你疯了吧,刚做完手术。

我说我自己签字。

她站在床边,看了我很久,最后说,你等等,我去叫宋医生。

宋医生来了,劝了我半个小时。

他说你现在出院很危险,至少再观察一天。

我说宋医生,我家里没人。

他沉默了。

过了一会儿他说,那你明天早上再走,今晚我让护士多看着你。

我点点头。

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,胃疼,心里也堵得慌。

隔壁床的老头打呼噜,他老婆半夜起来给他倒水。

我听着那些动静,把旅行包收拾好,放在床边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,护士来查房。

我跟叶嘉欣说我要走了。
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
她把自动出院知情书递给我,我签了字。

她把出院小结和病理报告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,递过来时说了句:张师傅,你多保重。

我接过纸袋,说了声谢谢。

然后提着旅行包,从后楼梯走了下去。

走出医院大门时,太阳刚升起来。

我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下住院部大楼。

六楼靠窗那个位置,窗帘拉着。

我转过身,往公交站走。
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,是林秀云的消息:手术顺利吧?

我中午过去。

我看了那行字很久,然后把手机关了机。

04

公交车晃了四十多分钟,我在老城区下了车。

母亲住在机械厂的老家属院里,一楼,带个小院子。

我推开院门时,她正蹲在地上摘菜。

看见我,她扶着膝盖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她说你怎么回来了。

我说出院了。

她看着我的脸色,没再多问,转身进屋给我倒水。

我把旅行包放在沙发上,坐下来。

沙发还是我小时候那个,弹簧早就塌了,坐上去歪向一边。

母亲端了杯温水过来,又去厨房给我下挂面。

她在灶台前忙活,背影佝偻,头发白了大半。

我喝着水,胃里一阵一阵地抽。

她端着面出来,坐在对面看我吃。

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。

她问我到底怎么回事。

我说没事,小手术。

她说你脸色不对。

我说妈,我想在你这住几天。

她没再问,起身去收拾里屋的床。

我坐在沙发上,听见她在里面拍打被褥。

过了一会儿她出来,说铺好了,你先歇着。

我站起来往里走,经过她身边时,她拉住了我的胳膊。

她的手很糙,指节粗大,年轻时候在车间里落下的。

她说儿啊,有事别瞒妈。

我低下头,看见她手上的老年斑,一块一块的。

我说真没事。

她松开手,叹了口气。

那天下午我睡了很久,醒来时天已经暗了。

母亲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,借着窗外的光在缝什么。

我动了一下,她抬起头,说醒了。

她把针线放下,从兜里掏出一张卡,塞到我手里。

她说这是你爸走时留的,三万块,你拿着。

我说不要。

她硬塞过来,说拿着,看病要钱。

我攥着那张卡,塑料边角硌着掌心。

手机开机后,跳出来十几条消息。

林秀云的,从早上八点开始,一条接一条。

第一条问手术顺利吧。

第二条说老曾那边太忙了,走不开。

第三条是中午发的,说我现在过去。

第四条是下午两点,说你怎么关机了。

第五条是下午四点,说我去医院了,护士说你出院了。

第六条是晚上六点,说你回老家了吗。

最后一条是七点发的,只有两个字:说话。

我没回。

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。

母亲端了碗粥进来,放在旁边,说趁热喝。

我坐起来,端着碗,粥是小米的,熬得稠稠的。

喝了一口,烫,但胃里舒服了点。

母亲坐在床边,说秀云打电话到家里来了。

我停住勺子。

她说我没接。

我看着她,她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皮耷拉着。

她说你不想接就不接,妈不问她。

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在外面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
她应该是打给高澹了。
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里屋的灯是昏黄的,照出墙角一片水渍。

隔壁传来电视声,是新闻联播。

我闭上眼,胃还在疼,但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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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林秀云是第二天中午到的。

我听见院门响的时候正在屋里吃药。

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,她和林秀云说话的声音飘进来。

母亲的声音很平,说他在里屋。

然后是脚步声,很急,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,嗒嗒嗒的。

她推开门进来,站在床边。

我坐在床上,手里还端着搪瓷杯。

她头发没怎么梳,眼睛下面青了一圈,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酒宴那件暗红毛衣,领口别着那枚珍珠胸针,是我前年送她的生日礼物。
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说你怎么回事,手机也不开,医院也不待,你知道我多着急吗。

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没说话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,说护士说你早上六点就走了,宋医生说你病理结果不好,你到底什么意思。
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说到后面有点抖。

我抬起头看着她。

她嘴角往下撇,眼圈红了,但忍着没掉眼泪。

她说你倒是说话啊。

我说你昨天去哪了。

她愣了一下,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,老曾那边考察组来,我得盯着。

我说我进手术室的时候,你在哪。
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过了一会儿她说,我本来要去的,但老曾那边临时出了点状况,我走不开。

我说你走不开,那谁走得开。

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。

我说没什么意思。

她站在床边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
那枚胸针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。

她说你病理报告呢,我看看。

我说在包里。

她转身去翻旅行包,翻出那个牛皮纸袋,把报告抽出来。

她站在那里看,看了很久。

我看见她拿纸的手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