搭伙

老周六十八岁那年,把自家灶台的钥匙给了李秀兰一把。

这事在村口小卖部门前被嚼了半个月。有人说老周糊涂,儿子在县城买了房,接他去住他不去,非要在老屋守着;有人说李秀兰图什么,四十八岁的人,给一个快七十的老头做饭洗衣。老周听见了也不恼,蹲在门槛上剥豆子,剥完了抬头说一句:"图个热乎饭。"

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的。去年冬天,老周感冒拖成了肺炎,在镇卫生院挂了七天水。出院那天,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锅是冷的,灶是冷的,连那只老黄狗都懒得摇尾巴。他给自己下了碗面,盐放多了,咸得发苦,吃着吃着就没了胃口。

李秀兰是隔壁村的,男人走得早,儿子在广东打工,一年回来一趟。她在镇上给人做零工,帮人摘茶、拣菌子、赶集卖菜。有回老周去赶集,看见她蹲在路边卖一篮子腌菜,冻得手通红,就把自己买的两个肉包子递过去。她不要,他放下就走。

后来是她先开的口。那天她来还篮子,站在院子里看老周笨手笨脚地生火,烟熏得他直咳嗽。她说:"周大哥,我反正也是一个人,要不……我搭把手?"

老周愣了愣,说:"工钱怎么算?"

她笑:"算什么工钱,你管饭就行。"

就这么搭上了。她每天早晨过来,做饭、洗衣、扫地,中午做一顿,晚上做一顿。老周每月给她三百块钱,她说多了,他说不多。后来她把钱拿去买了米面油,堆在老周的灶房里,说这样省得来回跑。

村里人看着看着也就不说了。因为老周胖了些,脸上有了血色;因为李秀兰不再一个人蹲在路边卖腌菜,赶集的时候老周推着车,她坐在旁边择菜;因为老周家院子里的那棵柚子树,今年结的果子特别多,她摘下来分给左邻右舍,一家两个。

只有一次,老周的儿子回来,站在院子里欲言又止。老周看出来了,说:"你李婶就是搭个伙,别多想。"

儿子说:"爸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你俩要不……"

老周摆摆手:"都这岁数了,还折腾什么。有个说话的人,有口热饭,比什么都强。"

那天晚上李秀兰做了四个菜,老周破例喝了二两酒。她没上桌,在灶台边吃。老周喊她:"过来坐。"

她说:"不了,我在这儿就行。"

老周说:"桌子这么大,坐得下。"

她端着碗过来,坐在桌子另一头。两个人隔着一桌子菜,谁也没说话,但谁也没觉得别扭。

今年开春,老周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,说是种点菜。李秀兰说种丝瓜吧,爬藤好看。老周说种豆角,结得多。最后种了两样,各占一边。丝瓜爬藤的时候,豆角也结了。她摘丝瓜,他摘豆角,摘完了坐在一起择,择完了她去做饭,他去喂狗。

日子就这么过着,不咸不淡,不紧不慢。

有人说这叫搭伙过日子,有人说这叫老来伴。老周自己没想过这么多。他只是觉得,现在每天早上一睁眼,能听见灶房里锅铲响,能闻见粥香,能有人问一句"今天想吃啥"——这就够了。

秋天的时候,李秀兰的儿子打电话来,说在广东买了房,要接她去。她没答应,说再等等。老周听见了,没说什么。第二天早晨,他把三百块钱涨到了五百,放在桌上。她看见了,也没说什么,把钱收起来,中午多做了一个菜。

那天下午,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老周忽然说:"要是你去广东了,这灶台……"

她打断他:"还没定呢。"

老周"哦"了一声。

柚子树的影子慢慢移过来,盖在他们身上。谁也没再说话。风吹过来,丝瓜叶沙沙地响,豆角也沙沙地响。

院子里很安静,但那种安静,和去年冬天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