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1000首歌--在中国台湾制造iPod

第13章1000首歌--在中国台湾制造iPod

托尼·布莱文斯(TonyBlevins)走进房间,手里拿着一沓一英寸厚的文件,把它们扔在桌子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“把字签了,”他说:“这笔生意就是你的了。”

那是2001年的春天,布莱文斯是苹果公司的一名采购专家,因为能在供应链中谈判出荒谬的好交易,因而闻名遐迩。他正在与几位来自英业达的中国台湾律师交谈,英业达是一家合同制造商,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准备。

布莱文斯解释说他很着急。他希望英业达马上把文件签了--他们甚至没时间阅读合同。对方难以置信地拒绝了。多位律师说需要阅读文件,并逐字逐句审查,必要时进行修改。“他们说,‘我们必须读一遍文件,’”一位熟悉此事的人士回忆道:“而托尼说,‘如果你们不签,我们还有其他合同制造商可以选择。’”这种策略非常冒险。他此行的目的是谈一份制造新便携式产品的合同,而苹果此前从未生产过此类产品。2001年2月至4月间,这款MP3播放器刚刚构思出来。但他并没有向英业达透露这一点;他只强调时间紧迫。乔布斯已批准了这款产品,条件是必须在圣诞节前上市。

英业达曾负责组装乔尼·艾维重新设计的“牛顿”产品,是苹果公司的首选合作伙伴;如果他们不签文件,布莱文斯就会去找他们的竞争对手。不过,严格来说,当时并没有真正的竞争对手;但英特尔并不知道这一点。布莱文斯没有划出红线或虚张声势--有可能被揭穿--但他有一种非凡的能力,能逐渐接近那条红线,让对手感受到自己的处境比较危险。他的战术效果是转移对手的注意力。英特尔本应关注苹果的弱势地位;苹果刚刚发布报告称,假日季度的亏损高达1.95亿美元,如今又打算生产一款完全没做过的产品。

布莱文斯在美国南部的农村地区长大,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的蓝岭山脉,他说这里“可能是美国最不富裕的地方之一”。虽然家境贫寒,但他天资聪颖,小时候就用聪明才智玩过许多精妙的恶作剧。有一次,他录下了学校的铃声,然后将教室的钟表调快了15分钟。当时机恰到好处时,他播放了铃声,吓了老师一跳。老师看了看钟表,确认下课时间到了,便让大家离开。全班同学--从一开始就参与恶作剧--欢快地躺在田野里聊天晒太阳,这一切都归功于托尼。他的父亲是杰斐逊镇(人口8000人)的一名总承包商,他很喜欢儿子的聪明才智,但对他的傲慢和固执比较担忧;如果托尼想生存下去,父亲说,他需要掌握一门技能。后来,托尼在自己家乡的烟草田里干活,度过了一个酷热的夏天,强化了父亲的教诲。“这是我做过的最辛苦、最累人的工作,”他后来回忆道。他再也不想重温这段经历,并下决心要接受教育。烟草田还让他明白,在谈判中,“一分钱也不能浪费,不能让步”。

但布莱文斯不仅仅是节俭;他对节俭充满竞争意识。“拿下最好的交易”已经深深植根于他的心理,他把这种想法变成了一场游戏。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二手车行,托尼和他的兄弟在青少年时期就在那里工作。每月他们都会举行一场比赛:“谁能以最高的利润卖出最破旧的车,谁就赢,”一位同事回忆他曾这样描述。

凭借全额学术奖学金,这位天赋异禀的恶作剧专家去了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,攻读工业工程专业。随后他在IBM工作了12年,足迹遍布美国、东京、首尔和苏格兰,在深入理解电子供应链的同时,凭借智慧为公司争取最佳交易。与蒂姆·库克和杰夫·威廉姆斯一样,布莱文斯被IBM视为未来的领导者,并被送去高等教育项目深造。但与库克和威廉姆斯各自完成MBA学位不同,IBM认为,布莱文斯更具技术背景,因此将其送入了麻省理工学院(MIT)。在IBM任职期间他把谈判视为一门艺术与科学的结合。后来,在谈到谈判技巧时,他将谈判比作“语言柔道”,自己努力让对手相信,他和他们的想法确实是一样的。他深谙情感的力量,能随心所欲地伪装出愤怒、怀疑或挫败感。有一次,他甚至脱下鞋子,往墙上扔。有时他会默默凝视对手,让对方感到尴尬无语,自己却从容镇定。“如果你直视某人,带着关切的神情,有时他们会胡思乱想,联想到对自己最糟糕的结果,”他在2024年回忆道。

2000年中期,库克和威廉姆斯亲自挑选了布莱文斯加入苹果。“毫无疑问,”IBM的一位经理告诉他,这是“你一生中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。”苹果当时是一家小公司,几乎没有盈利。“当时人们强烈认为,公司马上就会破产,”他后来回忆道。让他下定决心的是有一次去库比蒂诺访问,他被那里“感染般的热情”所吸引。“那里的每个人都抱有‘我们要改变世界’的信念,”他后来说道:“我看到的不是西装革履,而是穿着短裤、拖鞋、T恤的人,包括已故的乔布斯。人们骑着滑板车四处穿梭。”这位谈判大师被深深打动,不顾父亲的反对,接受了较低的薪水并搬到了加利福尼亚。

他的第一个职位是企业采购总监,负责采购苹果公司日常运营所需的一切物品,包括卫生纸。用布莱文斯自己的话来说,他采购的东西包罗万象,“从我们需要的中央处理器,到实验室设备,再到食堂里的牛油果。而事实证明,加州人真的很爱吃牛油果吐司。”他加入时,团队一片混乱。布莱文斯将他们比作《F Troop》,一部讲述一群蠢蛋士兵的1960年代情景喜剧。他有时会捂着脸,问自己到底是来了什么鬼地方。在接下来的18个月里,33名团队成员无一留任。有一次,布莱文斯发现,有一个人两年没有来过办公室,却仍在领取薪水。他的前任根本没注意到。

同事们称托尼为“布莱文特”,手段残酷、不择手段地争取有利条件。他采取的策略非常详细、激进且影响深远,甚至一家供应商看似会拿下苹果的订单,之后却可能会因所需的投资规模、苹果提出的苛刻要求,以及该公司随时可能转向其他供应商而感到后悔。“苹果身后留下了一条长达数英里的尸体链,”一家与苹果合作数十年的合同制造商高管表示:“当业务顺风顺水时,每个人都是赢家。而当生意不好时,他们就会倒闭。”布莱文斯特别擅长读懂他人的想法。有人说,仅仅看着他谈判就“相当刺激”。“你能看出他会谈成什么样子,你知道他会得到他想要的,因为他比谈判对手聪明得多,”这位同事说:“他总是能把对话引导到他想要的最终结果。这简直太棒了。”另一人回忆说,在一次谈判的前一天晚上,布莱文斯详细阐述了他的思路,并预测了对手的最终立场。第二天,经过几个小时的心理战和对细节的反复博弈,对手提出的方案正是布莱文斯此前预测的。随后,布莱文斯装模作样,说这个方案未必符合苹果的最佳利益,却还是签了协议。苹果团队走出了会议室,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感到震惊,而布莱文斯则只是笑了笑而已。

供应商之所以屈服于他的意志,并非出于商业逻辑,而是魅力、无畏和狡猾。一位前同事说,他就像那句扑克名言的典范:“你不是在打牌,而是在揣摩人”。大家都说,“托尼擅长评估局势。”布莱文斯说起话来带着南方口音,有些同事在讲“布莱文斯故事”时,都会情不自禁地模仿他的口音。他的声音带着南方特有的魅力,温和而大方,掩盖了他冷酷无情的一面。“铁拳包裹在丝绒手套中,”一位前苹果副总裁如此评价他。他思维敏捷,说话速度快得令人不安。有一次在法庭上,一位法官对他说:“你说得太快了,如果我们不把答案说清楚让陪审团听懂,我们就是在浪费时间。所以,如果你觉得自己已经放慢速度了,那就再慢十倍,好吗?”

在布莱文斯主导的谈判中,接受过法律训练的同事会感到不适,他安排交易时,他们会在座位上惴惴不安。“作为律师,你在代表客户时有一定的职业道德义务,”有人说:“你不能撒谎,撒谎是违规的。但商界人士没有行为准则。”还有一个人把布莱文斯比作反社会人格--他把谈判达成是奖品,不管现实后果如何。布莱文斯的拥趸不否认他是个“鲨鱼”,但他们认为,苹果如果想生存下去,就需要这样的“鲨鱼”。当然,当时有些公司没有采用这些手段,但大多数都倒闭了,一位前苹果高管回忆道。“我总是告诉人们:我在苹果工作时,合作过两种供应商,”这位高管说:“一种是完全无法合作的供应商,另一种是如今已倒闭的供应商。这就是现实。”

在布莱文斯自己的话中,消费电子产品的供应链“比大多数美国人想象的更残酷无情”。当有人把他的策略讲给他听时,他会稍作退让。他会辩解说,自己喜欢达成对双方有利的协议。但几分钟后,他又会说,他最可怕的噩梦,就是发现对方在某个高档俱乐部庆祝,因为他们从他这里得到了好处。“我会彻夜难眠的,”他说。

在与毫无防备的中国台湾律师会面时,布莱文斯就展现了这种精神。在苹果公司22年的职业生涯中,布莱文斯逐渐建立了自己的声誉。但他第一次以极端有利的条款达成重大交易,是在2001年春季,当时英业达在没读合同的情况下,就签了一份生产MP3播放器的协议。

数字枢纽

数字枢纽

苹果公司进入MP3播放器市场的原因很简单:其他所有音乐播放器都糟糕透顶。便携式CD播放器在20世纪90年代风靡一时,但到了2000年已经过时了。消费者在电脑上积累了大量数字音乐文件,其中许多是通过Napster等服务非法获取的。2001年1月,苹果公司为Mac推出了iTunes,一个非常简洁的界面,用来管理音乐库。但当时,还没有什么好办法能随时随地听音乐。

乔布斯开始谈论“数字枢纽”,将Mac定位为数字音乐、照片和视频的中心。随着数字摄像机的普及,苹果已经推出了iMovie,一款简化的视频编辑套件,可以制作家庭电影。苹果认为不需要自行生产摄像机,因为市面上的产品已经相当不错了。然而,MP3播放器并不理想--速度慢、体积笨重,屏幕小且导航体验糟糕。就在iTunes发布一个月后,硬件主管乔恩·鲁宾斯坦(绰号“鲁比”)和采购主管杰夫·威廉姆斯在日本拜访了东芝,这家日本供应商向他们展示了一款全新的硬盘:直径只有1.8英寸,存储容量却有5GB。东芝并不清楚如何利用这项技术,但对鲁宾斯坦而言,其意义“显而易见”:这块硬盘能存储上千首MP3!这就是他们需要的关键技术。鲁宾斯坦低声对威廉姆斯说:“我们必须全部拿下。”威廉姆斯谈判达成了独家供货协议,同时保证开出的1000万美元支票不会被拒付。

项目进展异常迅速。鲁比和威廉姆斯开始寻找其他组件,包括手机显示屏和锂离子电池。鲁比曾表示,“形态设计很简单”,所需电子元件的尺寸只相当于一包扑克牌。当时苹果还是家小公司,员工正在忙其他项目。因此鲁比决定从外部寻找项目负责人,评估其可行性。他找到了托尼·法德尔(Tony Fadell),一位直率、思维敏捷的底特律创业者兼工程师。在密歇根大学毕业前,他已经创立了三家公司,随后在苹果公司分拆的先驱企业GeneralMagic工作,专注于移动设备研发。尽管该公司在商业上不怎么成功,但在硅谷赢得了尊重。法德尔常把头发染成90年代流行的漂白风格,工作时全神贯注,仿佛工作是他抵御黑暗追求的锚点。有人问他,如果计算机没有发明出来,他会在哪儿工作时,他回答:“在监狱里。”在他32岁生日的前几个礼拜,法德尔在科罗拉多州的滑雪场接到了一通电话。他同意以顾问的身份加入,并在短短几周内设计出了多个产品原型。

究竟谁是这款热门MP3播放器背后的关键人物,鲁宾斯坦和法德尔后来产生了争议,但事实是,其卓越的设计源于多方贡献,在金字塔结构中的各领域(工业设计、产品设计、制造设计和运营)中,专家们一起专注自身的专长。鲁比发现了东芝的硬盘驱动器,觉得潜力非常大。市场部的菲尔·席勒(Phil Schiller)提出了滚轮设计--可能是消费者最喜爱的功能,能根据转动速度做出反应,让用户能在几秒内快速浏览数百首歌曲。法德尔是整体架构师,他向乔布斯展示了一款原型机,用泡沫芯制成并填充了旧钓鱼铅块,以便增加重量。乔尼·艾维的团队将其设计成纯白色,背面采用抛光的铬合金不锈钢材质,与iMac的童趣配色形成鲜明对比。对于大众消费品而言,这种材质极为高端,使其质感与其他手持设备截然不同。此外,这款产品的耐用性和散热性能也非常好。

其他团队也做出了贡献。在消费电子展上,有人偶然发现了Portal Player,这家初创半导体公司能制造集音频处理与电源管理于一体的芯片。软件团队则开发了一个界面,响应乔布斯的诉求,让用户只需三步即可切换歌曲或功能。歌曲会通过FireWire传输,是苹果在乔布斯回归前开发的超高速传输标准。

到2001年4月,一款畅销产品的所有要素已经就绪了。经过一番劝说,法德尔同意全职加入苹果,开启了一段长达九年的职业生涯,期间他从承包商晋升为高级副总裁,最终掌握了巨大权力,甚至有三位高管对他反目,他也最终辞职。法德尔正式加入的同一周,托尼·布莱文斯也加入了项目组。对布莱文斯而言,这也是命运的转折点:这位曾采购卫生纸和牛油果的员工,很快成为公司增长最快部门的采购负责人。最终,1300人要向他汇报。两位托尼一同登机,飞往中国台湾、日本和韩国--行程为期三周,旨在寻找合适的供应商,并赶在10月底发布前完成紧急任务。

游吟诗人

游吟诗人

这款MP3播放器好几个月都没有名字,品牌团队的四名成员与乔布斯拿出了很多创意。创意总监文尼·奇科(Vinnie Chieco)回忆称,团队会把所有方案写下来,然后分为三类:最差的、糟糕的,以及不算太糟的。他提出了一个方案:游吟诗人(Troubadour),取自法国游走各地演唱音乐的诗人。这个设备同样非常便携,可以随身携带并播放音乐。这个比喻很贴切,但不能当成名字。

乔布斯有自己偏好的名称,奇科记得但不愿透露。就像“MacMan”(史蒂夫想给iMac起的名字)一样,他的想法并不出色,而奇科现在也不愿提出一个乔布斯不喜欢的创意。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对乔布斯说,他们喜欢这个名字,或许是不想让他生气。但当乔布斯问奇科的意见时,这位创意总监说:“嗯,我明白你的名字很新颖,但……”奇科感觉自己像是把头伸进了断头台,向乔布斯解释了他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名字。与此同时,他一直在用比喻思考。他被全白色的设计所吸引,觉得看起来像太空舱。他联想到乔布斯对于Mac的理念,即电脑是“数字生活枢纽”,认为未来真正的枢纽是母舰(mothership)。唯一的逃离方式是乘坐舱体进行短暂冒险,然后返回补充能量。这个灵感来自《2001:太空漫游》,而此时正是2001年!这感觉就像是命运的安排,就像麦金塔在奥威尔式的1984年问世一样。他提出了“Pod”这个名字。乔布斯并不讨厌这个名字,经过几次会议后,他也逐渐接受了这个名字。只需要一个微调,一个字母,然后就完美了:iPod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