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堵在村口进不去。

前面一辆拖拉机拉满了红砖,突突地冒着黑烟,半天挪不动一步。

我摇下车窗,点了根烟。

路边支着一口油锅,炸油条的女人系着蓝围裙,弯腰给客人找零钱。

旁边蹲着个十来岁的男孩,抱着搪瓷缸子喝豆浆。

她回头给他擦了擦嘴,那动作很轻,很自然。

我正要收回目光,她转身去端蒸屉。

左手虎口上一道月牙形的旧疤。

我手里的烟灰落在裤子上,没弹。

二十年前她是用这只手,每天从课桌底下把那半块玉米饼推给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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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烟灰烫到手指头我才回过神来,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
推开车门的时候,脚落在地上,感觉像踩在棉花上。

我走到摊子前站了一会儿,她正低头给包子翻面,没看见我。

油锅里的油花噼啪响,一阵热气扑过来,扑在脸上,潮乎乎的。

我说,大姐,来碗粥。
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目光平平地扫过,没什么反应,问我甜的咸的。

我说咸的吧。

她弯腰从保温桶里舀了一碗粥,塑料碗,套了个透明袋,又加了一碟小咸菜,放在小桌上。

我端着粥坐到旁边的塑料凳上,碗底很烫,透过薄薄的塑料烫着虎口。

我没松手。

她又忙开了。油条下锅的时候溅起一滴油花,落在她手腕上,她眉头没皱一下,拿抹布随手擦掉。

男孩站起来,把凳子往里面挪了挪,喊了一声妈。

我端着那碗粥的手,冰凉的。粥是烫的,手心却凉得发木。

陈鹏煊接到电话的时候声音黏糊糊的,明显还没睡醒。

我报了名字,他顿了一下,说,你回来了?

我说嗯,看见刘雪瑶了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,长到我以为他挂了。

他声音低下来,说,她家的事你还不知道吧。

我挂了电话,看着那碗粥,半天没有动。

记忆不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。它是从碗底那点温度里,慢慢渗上来的。

陈鹏煊半个小时后到了。

他穿了件旧夹克,头发白了不少,肚子也起来了,走到摊子前的那几步,还带着当年走路甩手的样儿。

他看了看我停在路边的车,又看了看我,没说话,在我旁边坐下,也要了一碗粥。

刘雪瑶看见他,笑了一下,说鹏煊你今儿怎么舍得出来吃早点了。陈鹏煊说,陪个朋友。她也没多问,转身继续忙。

陈鹏煊低头喝了一口粥,没抬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
他说,她丈夫叫赵光赫,三年前在武汉的工地上出的事。

吊塔上摔下来的,人当场就没了。

他喝着粥,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说工地上赔了八十多万,全叫她公公拿走了,说那钱留着给孙子念书用。

她带着孩子回来的时候兜里没剩几个钱,她也没争,租了间平房,支了这个摊子。

郑玉莲去年瘫了,半身不遂,坐在轮椅上。

她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蒸包子,先喂她妈吃了,再推着出来摆摊。

我听着,碗里的粥没再喝。

我看着刘雪瑶的背影。她正弯着腰往炉子里添煤,炉门打开,火光映在她脸上,照着那几条皱纹。

她今年应该三十五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得有七八岁。

一锅油条卖完,她又从盆里拿面剂子出来抻,动作麻利,一下一下的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
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,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有。

陈鹏煊喝完粥,擦了擦嘴,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,说,你那个车太扎眼了,搁这儿停着不好。
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这镇子就这么大,谁家有点事,隔夜全知道了。

我上了车,把车退到不远处的空地上,熄了火。

透过车窗看过去,刘雪瑶还在忙,围裙上沾了面粉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,没来得及擦。

男孩在摊子旁边支了个小马扎,趴着写字,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
我坐在车里,车窗外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。油锅还在响,铲子碰着锅沿叮叮当当,有人喊她来两根油条。
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教室。

那时候窗户也透进来这种热烘烘的阳光,照在课桌上,照在她长长的头发上。

她把那半块干粮塞过来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,装作在抄笔记,耳根却红了一片。

坐了半天,我从后视镜看见自己的眼睛红了。

人的一辈子能有多长呢。

有些事你不去想它,它就堆在角落里,你以为过去了。

可它不走,它会在某天早晨,在一口油锅的热气里,兜头兜脸地扑回来。

我发动了车,先回了老屋。

02

老屋没人住,铁锁锈得发绿,锁眼堵死了。

我拿砖头砸开锁,推门进去,院子里的草长得齐腰高。

母亲走了之后,我再没回来过。
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,土炕上铺着一床旧棉被,叠得整整齐齐的,像她还在的时候那样。

灶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盆,盆底破了口,她舍不得扔,后来补了补接着用。

我站在屋当中,站了很久。

这一趟回来是给母亲办周年,清明过了几天,坟头的土该添了。

我拿着铁锹上坡,母亲的坟在村后坡上,旁边挨着一棵老槐树。蹲在坟前,我把草拔了,添了些新土。风吹过来,吹得坟头的枯草哗哗响。

母亲生前跟我说过最后一句话。那会儿她已经吃不下东西了,抓着我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,你欠着人家一份情。她没说是谁。但我知道。

那年我走的时候,母亲躺在床上,烧得满脸通红,说话都不利索了。

她攥着我的手说,浩子,你出去好好干活,别惦记我。

后来我到了城里,第一年过年没回去,被活儿绊住了脚。

第二年寄了钱回去,第三年正准备动身,信被人退回来,说地址改了,人搬走了。

我当时想,等我再攒点钱,再找她。

可是一年一年的,怎么就走成了这样,她嫁人了,我也有了生意,就再没往回打听过。

我跪在母亲的坟前,看那撮新土慢慢被风吹干,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。

给母亲烧完纸,回到老屋收拾东西。

墙角那口旧木柜,母亲生前一直锁着,钥匙跑了。

我用螺丝刀撬开,里面是些旧衣物,压在底下的是一个铁皮饼干盒。

盒子锈迹斑斑,打开来,里面有一摞汇款单存根,全是母亲这些年攒的凭证。下面还有一封信。

信纸已经发黄了,折了两折,字迹是母亲的,歪歪扭扭,写着:“雪瑶丫头,你的情况婶子知道了,钱不多,先应应急,别跟浩然说,他外面也不好过。”

落款是去年开春。

我捏着那封信,纸脆得像要碎掉似的。母亲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。

信纸背面还写着一行字:“浩然这孩子心重,你要是见着他,别跟他提从前的事了,妈替他欠你的。”

妈。我拿着信纸站在老屋中央,灰尘在光柱里漫飞。母亲半瘫了三年,自己靠着汇款单撑着过日子,还想着替我还债。

我叠好信纸,放回铁盒里,锁进木柜。

然后拿手机给陈鹏煊打了个电话。

鹏煊,雪瑶现在住哪?

你问这干啥?

我想去她家里看看。

陈鹏煊沉默了一会儿,说,她住东街后头那条巷子里,租的平房,门口有一棵石榴树,好认。

我挂了电话,开着车往镇东边走。

巷子窄,车开不进去,我停在巷口,走进去。

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棵石榴树,还没到开花的季节,枝干光秃秃的,曲里拐弯。树底下停着一辆三轮车,车斗里放着几个空泡沫箱。

我站在门口,门没锁,虚掩着。推开一点,看见院里的情形。

刘雪瑶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衣服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的半截小臂晒得黑黑的。旁边放着一个搓衣板,洗好的衣服搭在铁丝上。

她听见门响抬起头,愣了一下,看清是我,脸上闪过一道说不清的神色。

她说,鹏煊告诉你的吧。

我说,我来看看你。

她站起来,把手在围裙上搓了搓,说,屋里乱,你就在院里坐吧。

说着进屋搬了一张小凳子出来,又回头倒了一杯水。

我接过水,没坐,站在院子里。

屋子不大,隔成两间。

里间门半敞着,我看见一张床,床上躺着个人,头发花白了,脸朝着墙。

那是郑玉莲。

我走过去,站在门口,喊了一声大娘。

郑玉莲侧过头来,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天,忽然认出我了,她的嘴唇抖了抖,抖出一句,你来干什么。

刘雪瑶走过来,拉了拉我的袖子,说,我妈脾气不好,你别介意。

我站在门口,手里还端着那杯水。郑玉莲盯着我,目光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怨。

她说,你走就走了,还回来干什么。

刘雪瑶提高了声调,妈。

郑玉莲转过头去,不说话了。

刘雪瑶领着我到院子里,声音淡淡的,你别怪她,她那几年吃了不少苦。

我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,问,这树是你种的?

嗯,搬来那年种的,长得慢,到现在也没结多少果。
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,你早上几点起来?

她没接话。

停了一下,她说,你不用这样,当年那点东西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
我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走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送。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,她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。她冲我摆了摆手,说,路上慢点开。

那天夜里我没睡着。镇上旅馆的床板硬,硌得背疼。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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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二十年前的教室,窗户纸糊的,冬天漏风。

我转学到镇上那天,是腊月里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,冻得发紫。

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,只有靠窗的位子空着。老师指了指那个位置说,你就先坐那儿吧。

我低着头走过去,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
坐下的时候,我侧眼看了一眼同桌。

她扎着马尾辫,穿着一件碎花棉袄,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,正在低头写字。

我坐到她旁边,她抬了抬头,没说话,继续写作业。

那天中午,我趴在课桌上,肚子饿得直抽筋。

来镇上之前,我在家已经吃了两个月的稀粥。

母亲说,到了镇上有饭堂,比家里吃得好。

可我不敢去食堂。

食堂的菜最便宜的也要一块五,我兜里只有出发前母亲塞给我的十块钱,那还是她跟人借的,我知道。

我把脸埋在胳膊里,闭着眼睛,想着忍忍就过去了。

忽然,课桌底下伸过一只手。那只手很瘦,手指上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疤痕。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我的课本下面,是一块玉米饼。半块。

冷玉米饼,带着布包的味道。我没有动。

她又推了推,低声说了一句,吃吧。

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她正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书,耳根红了。

我低下头,把课本翻开一點,捏起那半块玉米饼,塞进嘴里。饼是冷的,嚼起来带着玉米的粗粝,噎得人喉咙疼。

我一口一口咽下去,没敢抬头。

从那以后,每天中午,我的课桌底下都会出现半块干粮。有时是玉米饼,有时是红薯,冬天最冷的那几天,她带的是一块烧饼,也是掰一半。

我从没有问过她为什么。

有自尊,想撑着,又撑不住。每天那半块干粮递过来的时候,我就接住。时间久了,竟也成了习惯。

有天下课后,我在走廊里看见她蹲在食堂后墙根,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,大口大口地喝水。

她喝得太急,水顺着下巴淌下来。
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她把自己的干粮分我一半,自己也没吃饱,只能灌凉水充饥。

我走回教室,在课桌前站了很久。下午上课的时候,她回到座位上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
我低声问,你为什么不吃?

她愣了一下,说,我吃了啊。

我说我看见了,你在后墙根喝水。

她不说话了。过了半天,她把头低下去,声音很轻,说,你比我饿得厉害。我一个女孩子,少吃点没事儿。你正在长身体。

我那时候十四岁,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,使劲憋住没让掉下来。

后来我开始试着在食堂窗口买饭吃。

母亲托人捎来的一点钱,我抠着花,每顿买最便宜的菜。

我买过一顿饭后,第二天就不肯接她的干粮了。

她也没说什么,只是收回去的时候,那半块干粮在桌洞里放了一上午也没动,中午她把它吃了,吃得干干净净。

到了第二天,她的课桌底下又多了半块饼。我推回去,她又推过来。推来推去谁也犟不过谁,最终我还是吃了。

那会儿班里有个男生,叫王大明,是镇上一个干部的儿子。

平时牛气哄哄的,谁也瞧不起。

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,他走过来踹了一脚我的凳子,指着我鼻子骂:“没爹的野种,也配来镇上上学。”

我攥着拳头没吭声,他就更来劲了,说你怎么不说话。

还没等我开口,身后“啪”的一声,一本书直直飞过来,在王大明的后脑勺上响亮地拍了一下。

王大明捂着脑袋回头,看见刘雪瑶站在他身后,手里还攥着另一本书。

刘雪瑶说,你再骂一句试试。

王大明愣了几秒,说,你一个女生,动手打人?

刘雪瑶平静地看着他,说,我打的就是你。

王大明气冲冲地走了。全班鸦雀无声。

我看着刘雪瑶,她弯腰捡起那本书,拍了拍上面的灰,也不看我,转身走回教室。

我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
下午放学,我跟在她身后,走到校门口。

她回头,说,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帮你。

我点点头。

她说,管他是谁骂你。你是我同桌,我不让别人欺负你。说完她就走了,背着一个旧布书包,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。

那年,我十四岁,她十五岁。

此后很多年,我一想起那个画面,心里就会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又酸又涩,还有一点温热。

到第二年春天,天气回暖了,教室窗户纸撕下来换了纱窗。

我还是每天中午吃着那半块干粮。吃了整整两个学期,吃了整整一年半。

04

那件事发生在我进城的头一年冬天。

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下着小雨,从早上一直下到下午,没有停过。

课间的时候,班主任老周走进教室,说,程浩然,你妈生病了,你舅舅打电话来,让你赶紧回去一趟。

我当时从座位上站起来,腿都在发软,什么都没想,拔腿就往校门口跑。

刘雪瑶追出来,在校门口追上我,她跑得气喘吁吁,头发被雨淋得贴在脸上。她拉住我的胳膊,说你先别急,问问是怎么回事再说。

我却摇头,带着哭腔说,我妈之前就病过,这次肯定挺不过去了,我得回去。

她没再拦我,把书包里雨衣掏出来塞在我手里,说,穿上再走。

我拉上雨衣跑出去老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她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,雨打湿了她的鞋面。

我一路跑回村,到了家,母亲躺在床上,烧得脸通红。

舅舅站在一边,急得直搓手。

我连夜把母亲送进镇卫生院,医生说肺上的毛病,得住院,先交押金五百块。

五百块。我全身上下掏遍了,连零带整就一百七。

舅舅也穷,翻遍口袋也只翻了八十块。

我蹲在医院走廊里,脑袋嗡嗡响。

那会儿不懂什么人情世故,只觉着天塌了下来。

第二天早上,刘雪瑶出现在卫生院门口。她穿着雨衣,裤腿湿了半截,头发上也全是水。她过来递给我一个旧布包,说,你拿着。

我说是什么?

她不看我,说,你看看就知道了。

我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卷钱,有十块的,有五块的,还有一沓两块一块的,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,看得出是攒了很久的。

我数了数,不多不少,三百块。

我猛抬头看她,说,你哪来这么多钱?

她低着头,说你别问了。

我说,你说清楚,哪来的。

她攥着衣角,聲音很轻,把家里书桌抽屉钥匙摸出来配了一把,趁我妈午睡的时候拿的。

我说,你赶紧还回去,这钱我不能要。
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圈红了。她说,你妈要看病,你先拿上,以后挣钱了再还我。

我还想拒绝,她忽然握住我的手,把那布包按在我掌心里。她的手冰凉,手指上那道月牙形的疤,硌着我的手心。

她说,浩然,你考不上学没关系,你人还在呢。你要挺住。

说完她转身就跑。我追出院门口,她已经跑远了。她穿着那件雨衣,跑在雨里,像一道模糊的影子。

后来我拿着那些钱,把母亲的住院费交了。母亲住了半个多月院,病情慢慢有了好转。

过了一个多月,我回学校上课。

刘雪瑶还是坐在我旁边,和往常一样,课桌底下每天都有半块干粮。

但她的脸色越来越差。

吃午饭的时候,她经常趴在桌上,说不饿。

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不舒服,没吃。

她虽然嘴上说着,可我看得出来,她瘦了,原先圆润的脸颊都凹下去了。

那时候快中考了,功课紧了,我也忙着复习,没来得及深想。

那年五月,母亲出院了,身子还是虚,不能下地干活。我盘算再三,决定不念了。

我交完中考报名表的那天晚上,在操场上坐到半夜。我在想,去城里能干什么?扛包、搬砖、送水,总能挣口饭吃。我妈的病不能拖。

我决定了,当天晚上就开始收拾东西。第二天一早,我在教室里等刘雪瑶来上课,想告诉她我要走了。

她一直没有来。

班主任老周说,刘雪瑶也辍学了。

她妈说她偷拿了家里的钱,把她关在家里,说让她反省几天,然后去城里亲戚那儿学裁缝。

老周顿了顿,说,她妈很生气,说那笔钱是给她念师范的报名费,让她给弄没了。

我坐在教室里,夏天早晨的阳光照进来,刺得眼睛疼。

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拿的是她的学费。我把那三百块交给了卫生院,没有想过那是她往后的路。

我想找她,跑去她家。

郑玉莲堵在门口,一直不放我进去,她红着眼瞪着我说,你还来干什么?

你把我闺女害成什么样了!

我家雪瑶这辈子,就这样被你给毁了!

她说着,就哭了起来。

我站在门口,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
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刘雪瑶,过了几天,就进城了。

进了城我找了份工地活,日结,一天四十五块钱。

头一个月,我拿了工资,在工棚里给她写信。

写了很多遍,撕了又写,很多话说不出口,又觉得不说不行。

最后只写了一句话:钱我会还你,等我挣够了就回来。

我寄到学校去。过了半个月,信被退回来了。地址改了,查无此人。

后来打听到她家搬走了,去了她大姨家那边,镇里也没人知道具体地址。

我再也没有寄出第二封信。

那年我十六岁。后来我在工地学着烧焊。白天干活,晚上躺工棚里算账。算着攒多久能把那三百块还上,后来攒够了,人却找不到了。

一年拖一年,竟然走到了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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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我在旅馆住了两晚,第三天早上又去了她的摊子。

这回车上没有那股“衣锦还乡”的劲儿了,我把车停得远远的,走过去。

她正在收拾东西,动作麻利。男孩从三轮车上跳下来,帮她把凳子往车上摞。她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又低下头继续收拾。

我说,你收摊了?

她说,嗯,回去做饭,中午还得去接小满放学。

我说,我帮你推车吧。

她连忙摆手,不用不用,我自己能弄。

我已经伸手握住了车把。她停了一下,没再争。我推着三轮车往外走。她跟在一旁,手里拎着那个旧布包。

经过一段烂路,车轱辘陷进泥里。我使劲往上推,她也在后面帮忙,两个人的力气加在一起,才把车弄出来。

她笑了一下,说,镇上这条路,下雨天就这样。

我推着她的车走在镇上的老街上。

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,有的墙上还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,字迹褪了色,模糊不清。

有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她经过,喊了一声,雪瑶,今儿收得早啊。

她应了一声,早,大爷。

她回头对我说,这条街的人挺好的,平日里帮衬不少。

我嗯了一声。

三轮车停在石榴树底下的时候,她回头进了屋端出一杯水,递给我。我接过水喝了一口。

她说,你来镇上这么多天了,也该回去了吧。

话递得毫无缝隙。我放下水杯,说,我公司的事儿一时半会儿离不了人。但是……我不会不管你的。
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似笑非笑地说,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。

我说那年那卷钱,不是三百块的事。

她摇摇头,说,算了,都过去了。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,也想明白了。人要往前看。

她说完转身进了屋。
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石榴树。还是没有发芽。

不知道站了多久,她没出来。我转身出了巷口,走了一段路,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,在屋檐下低着头没动。

我回到老屋,躺在那张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,满脑子都是她那一句“人要往前看”。她是往前看了。可我呢?

城里的手机响了十几遍,我才接起来。

项目经理刘健的声音火急火燎的:“程总,开发区的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,业主方把最终方案定了,进度表锁死了,您什么时候回来看一眼?”

我说,先放一放。

他说,放不了,这个项目的合同是我们今年最大的一块。

我说我知道了。挂了电话。我拨了陈鹏煊的号码。他很快就接起来,问我还在这边?

我说,鹏煊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当年她家搬走之后,你有没有她消息?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说,她搬回她妈那边,先在镇上服装厂做了两年,后来经人介绍,嫁给了赵光赫。

赵光赫人是老实,挣钱也肯干,可就是穷。

她嫁过去后也苦了好几年,日子刚要缓过劲来,赵光赫就出事了。

他说,她拿了一部分赔偿款,回镇上开了这个早点摊。

她妈不是瘫了嘛,她放不下她妈,就没有走远。

她说镇上熟人多,摆摊能照顾家,能陪着她妈。

陈鹏煊顿了顿,又说,她婆家那边很过分,赔的钱大头都拿走了,几乎没给她留下什么。她也没闹。就自己回镇上摆摊挣去了。

我挂了电话。

初春的风吹过来,带着地里青草的气味。那风吹到我脸上,有点凉。

06

让我没想到的是,第三天中午,李武带着两个人来到摊前。

李武是镇上有名的市场承包人,专门负责管理市场街上的商户。

这人四十多岁,圆脸大肚,脖子上挂一条粗金链子,笑起来像个弥勒佛,手底下却狠。

他站在摊子前,一只脚踩在凳子横档上,说,雪瑶啊,哥跟你商量个事。

这地段,上头要来检查了,镇里决定本月十五号起,市场街全面清退整理,所有临摊都得挪到新规划的统一售卖区去。

这个月之前的费用你得先结清,摊位费加卫生费,一共五千。

刘雪瑶正在锅台边忙活,听见这话,手没停。

李武,我这摊子摆了两年了,你说清就清?

李武笑了,说,这不是我说了算,是镇里的规划。

你这些临建摊子本来就临时性质。

现在人家签了开发公司要整体升级。

你要么进统一售卖区,要么就别干了。

我是看在你一个女人拖着孩子不容易,先来通知你一声。

刘雪瑶把勺子往锅里一搁,直起身。她的脸在那件蓝色围裙的映衬下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她说,进统一售卖区也行。那之前交过的摊位费怎么算?当初说好一年一签,我缴到今年年底。现在才四月份,几个月租金你们说不退就不退了?

李武皮笑肉不笑地说,退肯定要退的,等财务走完手续。也就一两个月的事,你先垫个五千块,到时候一块儿退还你。

刘雪瑶说,我摊子上哪来的五千块现钱?每天早上挣的那点零碎,只够买菜和面的。

李武说,那哥只能按规矩办事了。说着,从兜里掏出手机,拍了几张摊位照。

刘雪瑶急了,快步走过来把他手里的手机一挡,说李武你别太过分了。

李武退了一步,拧着眉头看,说不交钱,这个位置就给别人了。他说完转身就走。

那天晚上我住在旅馆里,心里一直不踏实。第二天一早,我又去了市场街。摊子还在,但刘雪瑶明显憔悴了不少,眼圈下面乌青一片。

她正在给客人找零钱,动作还是那么利索,看不出昨晚没睡觉的样子。旁边男孩正蹲在地上,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。

忽然,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。李武带着人来了。他这回没笑,冷着脸,手里夹着一只皮包。

雪瑶,上头说了,今晚之前必须清走,这是文件。

他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,啪地拍在摊子上。纸上的红头字章刺得人眼睛疼。

刘雪瑶看了看那张纸,嘴唇动了动,声音反而平静下来。

李武,你这是成心要砸我的饭碗是不是?

李武说,不是我要砸你饭碗,是镇里的规划。你要怨就怨自己没赶上好时候。

他身后的两个人开始动手扯摊子上的塑料布,把锅碗往纸箱里塞。

男孩站起来,跑过去挡在两个人面前,张开双手,带着哭腔吼了一声,你们干什么!

其中一个男人伸手拨了他一下,力道不大,男孩没站稳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刘雪瑶冲过去,扑通跪在摊前把那孩子搂在怀里,说你们别动他!

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。

我站在人群后面盯着那两个人,等他们再动的时候走上去。

我从兜里掏出手机,对李武晃了晃。

我说,刚才的全程我都录下来了。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跪在这儿,你也下得去手?这段视频发到镇里,发到县里的网上,你受得了吗?

李武转头看着我,脸色变了一下。

他说,你是谁?

我说,我姓程,程浩然。

他上下打量我两眼。我今天穿得朴素,开的车也停在远处,看起来不像有钱人。他冷笑一声说,你少管闲事。

我说,她摊子的事我管定了。

你要清退可以,让她补齐所有手续、合理期限再走。

今天这份文件是临时签发的,还没有正式备案登记。

你手续不全,不能动她。

李武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突然说,你是那个搞装修的程老板?

我没说话。

他收起那份文件,说行,那我按规矩来,再给三天时间,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新摊位的租赁合同。

说完他带着人走了。

人群慢慢散去。

刘雪瑶还蹲在地上,把孩子扶起来,拍着他身上的土。她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,可手一直在抖。

我蹲下来帮她收拾散落的碗筷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她没说话,又低下头去。我看着她把头压得很低很低,胸口剧烈的起伏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声音很轻地说,我以为那天早上你认出我,会当没看见直接走掉。

我手一顿。

我说,我没认出来。
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

她的眼睛在太阳底下亮得惊人,声音不高,说我认出来了。

你下车那会儿我就认出来了。

你比从前高了,壮了。

可她顿了一下,说:可是我没有脸认你。

我没接话。

她捡起地上那只搪瓷缸子,缸子磕掉一块瓷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擦缸沿,把缸子递给我。

她说,这缸子还是你以前用的,我留到现在。

我接过那只缸子,缸身的漆已经花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白铁的颜色。缸底有一个磕出来的坑。

我认出来,这是我初中时的搪瓷缸子。我用它喝水喝了两个学期,后来就没再见过了。她什么时候收起来的,我不知道。

我攥着那只缸子,手在发颤。

她说:当年我也不是没等过你。

我在厂里干了三年,就怕你哪天回来找不着我,连地址都不敢换。

可是后来……她笑了笑,笑得很苦。

后来等不到你,我就想,大概你是过好了,就把我忘了。

也行,我就嫁人了。

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,抱起那摞碗走进屋里。我蹲在原地,看着那只搪瓷缸子,眼睛发酸,喉头发紧。

她一开口说话,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
她果然等过我。我把她留在原地,一走就是二十年,她还一直留着我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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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我当晚回了老屋。

堂屋里没有开灯,借着月光坐在门槛上。

膝盖上放着一只缸子。我拿手指头摩挲着缸边的缺口,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坡地。

想起那年我要走的时候,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,手是冰凉的,指头细得像竹筷子。她什么都没有了把命都掏给我了,可我没有回来找她。

第二天天刚亮,郑玉莲坐着轮椅出现在我家门口。

她坐在轮椅上,脸朝着我家老屋的大门,像是等了一个时辰。我开门看见她,愣住了。

我叫了一声大娘。

郑玉莲没应声。她用手推着轮子进了院子,停在堂屋中央,仰头看着房梁上的尘土。过了好半天,她开口。

她说,你妈走了。我算是最后一个跟她说话的人。

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面前,没有说话。

她慢慢转过来看着我,说她生前跟我说过,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心里那个结。

她让我告诉你,说她这一辈子欠你的,下辈子再还的时候,替她把话捎到。

我听了这句话,眼泪猛地就涌了上来。

我看过那封信。可是听着她亲口说,还是受不了。

我说,是我亏欠她太多了。她一个病人,自己都顾不了自己,还一直记着这话。是我。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人,一个是我妈,一个是雪瑶。

郑玉莲看了我很久。那时候她眼底的神色,跟我十七岁那年去她家找雪瑶时一模一样。过了好久,她才开口。

她说,我当初真的是恨透了你。

为了那三百块钱,我女儿连学都没得上了。

可你妈她……她跟我说,她儿子心里一直藏着个疙瘩解不开,替她把这笔账背在心上十几年。

她一边说她一边抹眼泪,说人活着这辈子,被一个人记挂到这个份上,也不算白活。

郑玉莲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她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一只打火机,银色的,旧了,磨得发亮。

她说这是赵光赫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。

他一直想着拿它给人家点烟拉点活儿,揣在兜里磨了十几年。

赵光赫走了以后,雪瑶把它收了起来,说将来等小满长大了给他爹上香用。

我看着那只打火机。

郑玉莲说:雪瑶这个丫头其实心高气傲得很。

她那几年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帮衬,就是不肯认命。

这次你把李武镇住了,她嘴上不说,心里是感激的。

但是你要给她时间,她这个人,什么东西都要自己嚼碎了咽下去,才肯接受别人的好处。

说完她看向我:你要真觉得欠了她。你就当她是当年那个分你干粮的姑娘。别拿她当苦命人可怜她,那样她一辈子都不会见你。

郑玉莲转着轮椅往回走。我推着她的轮椅送她走过长长的一段路,太阳斜斜地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

临到她家巷口时,她忽然叫我停住了车,仰起头看着我,目光平静又清澈。她说:有你这样记着她,她这些年也不算白熬。

我推着轮椅,把她送到石榴树下,刘雪瑶正站在门口。

她看见母亲跟我一起回来,愣了一下。

她没问我什么,只是过来接过轮椅,把我让进院子里坐下。

我进了院子,她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汤递给我。

我接过汤,喝了一大口。汤是骨头汤,熬得久,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。

她坐在门槛上,看着地面。

我也没说话。那一碗汤端在手里,热气扑在脸上,让我想起很多东西。

喝完了汤,我把碗放在桌上,起身告辞。她送我出来,走到巷口。

我回过头,说:雪瑶,我不是来可怜你的。你也不欠我什么。我们老同学,你让我帮一把,我心里也踏实些。

她没说话。她低着头站了很久,最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,轻声说了一句:那行吧,你帮我,我不拦着。

08

李武又来找过刘雪瑶两回。

三日期限到了那天,李武带着新的租赁合同过来,意思是,镇里已经批复了,统一售卖区的摊位一间月租要两千五,半年一缴,一次性付清一万五,外加押金三千。

他把合同往摊子上一拍,说:程老板不是说按规矩来嘛?现在这就是规矩。你能拿钱就签,拿不出就挪。

刘雪瑶看了一眼合同,没有伸手接。

我站在旁边,把合同拿过来翻了翻。售卖区的位置在菜市场最里头,背阴,客流量小。跟现在的路边摊相比,差了不是一点半点。

我说:这个位置不合适。她带着老人孩子,早上出摊晚上收摊,在这位置上一天怕连油钱都卖不回来。

李武笑了笑,说:那没办法,现在正规摊位就剩这间了。你没得挑。要不你程老板帮她另找个地方?你是大老板,你有钱有势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旁边却有不少人看过来。

我看了一眼刘雪瑶。她站在灶台边,没有低头,看着我,等我的反应。

我放下那份合同。好。她这个摊子我盘下了。你要多少?我直接把现金放桌上。她站在旁边没说话。

李武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纸包,没有接。他笑着说:这事儿不是钱的事,是规矩的事。合同要本人签。她不愿意签,你替她签了也不算。

我说:你先把合同拿回去改。位置换到临街口那一间,租金按市场价算,半年一缴,我替她垫付。这钱算我借给她的,她以后挣了钱再还我。

李武看着我,似乎在琢磨什么。最后他把合同收起来说:我回去改改,明天上午再来。

他走后,刘雪瑶站在摊子前没动。我走过去,低声说了句,你别担心。

她没说话,只是看了我很久,转身干活去了。

那天下午,她收摊比平时早。

她把东西收拾好,走到我旁边,说:你那个“借”,是真心话还是客气话?

我愣了一下,说:真心话。你以后挣了钱,再慢慢还我。

她看了我一会儿,点了点头说:行。那我记着,我欠你一笔。

我说:你不欠我的。以前是我欠你的。

她没接话。转身推着三轮车走了。我站在市场街口,看着她的背影,瘦瘦的,顶着风,一步一步踩稳,没有回头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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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
第二天上午,李武果然又来了。他身边多了一个人,穿着灰色夹克,胸前挂着工作证,是镇里负责市场规划的。

李武说:程老板,这是镇里开发办的刘主任。刘主任看了一眼合同,又看了看我,说:你是程总?

我点了点头。

刘主任说:你公司报来的那个开发方案我们看了,挺有诚意的。李武在旁边愣了一下。

他说:他是搞开发的公司老板?

刘主任低声跟他说了几句。李武的脸色变了好几变,从那以后客气了很多,说话都带着敬语。

当天下午,新的合同就送到了刘雪瑶的摊子上。

临街口的位置,阳光最足,客流最多,门口还带了一个小隔间可以放杂物。

租金按市场价的八折算,签一年免一个月。

刘雪瑶拿着合同,站在摊子前,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她把合同按在胸口,站了很久。许多路过的熟客看过来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我面前说:你其实早就计划好了,是吧?

她看着我的眼睛,你这一趟回来,就是为了把这件事做圆满了,让自己心里舒坦,是不是?

我没吭声。她忽然笑了,红着脸说:行,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。这份合同,我签。可我有一个条件。

我说什么条件。

她说:等你公司开业那天,我来给你蒸第一笼包子。你必须吃。

我笑了。我说好,一言为定。

她拿着合同回家去了。看着她背挺得比来时直一些,脚步也比从前轻快些。

晚上,陈鹏煊拉我去他家喝了两杯。

他酒量不行,喝了三杯就有话藏不住了。

平时你一年到头也不知道回来一趟,这回倒好,一回来就闹这么大动静。

那个店面看准了吧?

听说你把她那个铺子的合同签了三年?

我说:是给她签的,不是给我签的。

他嘿嘿笑了两声说:一样,一样。她那铺子好了,你见她的次数不就多了?

他大约觉得没趣,岔开话题说:你妈的事,你也别太往心里去。她走得安详,雪瑶那孩子也一直照顾着她。她心里是感激的。

我抬起头看向陈鹏煊:你说雪瑶照顾过我母亲?

陈鹏煊一愣,说:你不知道?你妈后两年身体不好,刘雪瑶隔三差五去帮她买药,换煤气罐,还给她送饭。你妈去世那天,是她守了一夜。

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。

我没有想到。我母亲从未提起过。而她,也从未提过。

我放下酒杯,出了门,径直来到刘雪瑶的住处。没有敲门,大步走过去。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看见我来,愣了。

她说:你怎么这个点来了?

我盯着她看,声音都有点哑了,说:陈鹏煊告诉我了。我娘最后那两年,是你一直在照顾她。你瞒了我多少事?

她垂下眼帘,手捏着湿衣服抖了抖,说:不是故意瞒你。

你常年在外,她一人不容易,我看见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。

这点事还要巴巴地去跟你说不成?

我说: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
她说:告诉你能怎样?你那时候还在外面漂着,知道了反而分心。

她晾完最后一件衣服,转身看着我说:以前的事我也怨过你,怨过你不回来找我。

可自从你妈跟我说了这些年你在外面的日子,我就不怨了。

她说,你也不容易。

夜深了,月光照在她脸上,很安静。

我在她院子里站了很久,说:等你这个铺子上正轨了,我带你去一趟武汉。看看赵光赫。

她愣住了。她垂着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点了一下。

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好。

10

三个月后,市场街正式改造完毕。

刘雪瑶的“雪瑶早点”搬进了临街的铺面,灶台新砌的,墙面刷得白净,招牌是请镇上写字的老师傅用红漆刷的,端端正正四个字。

开业那天,她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包包子。第一笼包子出屉时,我正好推门进来。

她穿着干净的蓝围裙,站在蒸汽后面。看见我,没招呼我,从蒸屉里夹出第一只包子,放在碟子里递给我。

她说:答应你的,第一笼。

我坐在小桌前,面前放着一碟包子、一碗粥。

我低头咬了一口。

面发得宣软,馅是猪肉白菜的,一口咬下去,滚烫的汤汁淌出来,烫得我心头一颤。

我吃了两个。

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,可眼底隐约泛着一点泪光。她说:咸淡合适吗?

我说:合适。刚好。

她低头,拿围裙擦了一下眼角。那天她在店门口忙前忙后,招呼了不少街坊邻里。郑玉莲坐在轮椅上,在柜台后面收钱。

我坐在角落那个位子,看着店里人来人往。有一瞬间,我看见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她的鬓角沾着面粉,泛着淡淡的一层光。

那天下午我该走了。

我在镇上待了太长时间,城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催。我背着包来到铺子门口,她正在刷洗蒸屉。

我说:我走了。她从蒸屉上面抬起手,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走到门口,说:回城路上慢点开。

我说好。

她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我走出两步,回过头说:下个月我还回来。

她看了我一会儿,说:我买了新黄豆,你下回来,给你磨豆浆喝。

我鼻子有点酸,转过身继续走。背后传来她的声音,不高不低:浩然。

我停住脚步,回过身。

她说:你妈那件事,你也不要在心里压一辈子了。

她走之前跟我说,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

就是怕你一直惦记。

你要过得好,才对得住她。

她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,我也没有怪过你。

我没有说话,冲她点了点头。她的目光很平静,站在夕光里,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校门口看我走远的小姑娘。

只是她不再追了。

我转身走出了巷口。一辆车停在路边,我靠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在那儿站着,围裙也没解。

我没有留下,也没有再回头。我有一整段的余生,来慢慢还这场恩情。

车子驶出镇子,后视镜里,石榴树开花了,满树红彤彤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