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完离婚手续那天,吴丽香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,头也不回上了小舅子的车。岳父坐在后座,偏过头不看我。十几年伺候,就换来这个。
我站在民政局门口,手里还攥着刚签完字的笔。太阳毒得很,晒得后脖颈发烫,可我心里凉透了。
这时,卢律师从侧门快步出来,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我怀里。他压低嗓子说,吴老先生三个月前立的,他让我等你办完手续再给。
我还没拆开,吴丽香突然折返,一把抢过去。她只看了一眼,脸色煞白,腿一软,整个人瘫坐在台阶上。
01
岳父是十三年前秋天倒下的。
那天我正蹲在小卖部门口理货,吴丽香打电话来,嗓门尖得刺耳朵:“爸不行了,你赶紧来医院!”我扔下纸箱子就跑,到了急诊室,岳父躺在床上,嘴歪着,半边身子动不了。
医生说是脑梗,抢救及时,命保住了,但以后离不开人照顾。
吴丽香站在走廊里抹眼泪,嘴里念叨着“这可怎么办”。小舅子吴俊杰蹲在墙角抽烟,眉头拧成一团,从头到尾没进病房看一眼。
住院那一个月,吴丽香去过三回。
头一回拎了箱牛奶,坐了二十分钟,说商场排班紧,走了。
第二回带了换洗衣服,搁下就走。
第三回干脆是来问我,护工费能不能我先垫着。
我没说什么,把医院账结了。
小卖部开了八年,攒了六万多块钱,哗啦啦往外流。
我没心疼,岳父从前待我不薄,我娶吴丽香那会儿穷得叮当响,他没嫌弃,还塞给我五千块办酒席。
出院那天,吴丽香和吴俊杰都来了。姐弟俩在病房外头嘀咕了半天,最后吴丽香进来,搓着手说:“长健,你看爸这情况,要不送养老院?”
岳父闭着眼,嘴唇抖了抖,没吭声。
我看了看他枯瘦的手攥着被单,青筋一根根鼓着。我说:“接回家吧,我来照顾。”
吴丽香愣了下,嘴张了张,到底没说什么。吴俊杰倒是接得快:“姐夫,这可是你说的啊,别到时候又抱怨。”
我没理他,把岳父背上车。
那天刮着风,岳父靠在我背上,下巴搁在我肩膀上,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耳朵边。
他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,但觉得肩膀湿了一块。
从那天起,我把小卖部关了,搬进岳父家那间朝北的小屋。
岳父住主卧,我睡他旁边支了张折叠床。
头一年最难,他大小便失禁,一夜要换三四回尿垫。
我定了闹钟,每隔两小时起来翻一次身,怕他长褥疮。
吴丽香嫌屋里有味儿,回来的次数更少了,有时候连着一礼拜见不着人。
韩惠珍住在隔壁,退休老教师,跟岳父是老同事。
她隔三差五过来,帮着擦擦洗洗,教我按摩手法。
有一回她叹着气说:“长健,你比亲儿子还上心。”我笑笑没接话,手里继续给岳父捏腿。
吴俊杰偶尔来一趟,空着手,进门先翻冰箱,再坐沙发上刷手机。有一回他看见我给岳父喂饭,撇着嘴说:“姐夫,你这么伺候,图啥呢?”
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,送到岳父嘴边,头也没抬:“图他是我爸。”
吴俊杰哼笑一声,没再说话。岳父那会儿还清醒,眼睛盯着碗,睫毛颤了颤。
到了第三年,老宅传出拆迁的消息。先是巷子里有人来量房子,拿着卷尺进进出出。后来社区贴了告示,说这片要改造,补偿方案年底公示。
吴俊杰来得突然勤了。
以前一个月见不着人影,那阵子隔两天就上门,提着水果,进门就喊“爸”,热乎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吴丽香也变了,下班直接回娘家,帮着洗碗拖地,还主动给我买了件夹克衫。
我没要,搁在柜子里,标签都没拆。
岳父坐在轮椅上,看着他们进进出出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。有一天晚上我给他洗脚,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,手劲大得吓人。
“长健。”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。
“怎么了爸?”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手指在我手腕上摩挲了两下,松开了。
我以为他哪里不舒服,把他脚擦干抱上床。
他侧过身,面朝墙,半天没动静。
我关了灯躺下,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。
黑暗里,岳父的呼吸粗重,像在叹气。
第二天一早,吴丽香来了,直接跟我说:“爸的工资卡呢?以后我管。”
我正在给岳父穿袜子,手上没停:“卡在我这儿,买药买东西方便。”
“你一个大男人管钱像什么话?给我。”她伸出手,指甲涂得鲜红,晃得人眼晕。
“上个月买尿垫花了三百多,蛋白粉两罐六百,医院复查八百,你要看账本我给你拿。”
吴丽香脸一沉:“沈长健,你什么意思?那是我爸的退休金,你一个女婿攥着不放,别人怎么看?”
岳父坐在轮椅上,脑袋歪向一边,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。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,把袜子提上去。
“你要看账本,我给你拿。卡我不能给。”
吴丽香摔门走了。门板震得墙上的相框晃了晃,里面夹着岳父年轻时候的照片,站在讲台上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那天下午,韩惠珍来串门,在岳父屋里待了半个钟头。
门虚掩着,我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,像是在翻什么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她出来,眼睛红红的,冲我点点头,没说话就走了。
我进去给岳父倒水,看见他枕头底下露出一个牛皮纸角。我没动,装作没看见。
02
吴俊杰是国庆节那天来的。
提了一兜子橘子,进门往茶几上一搁,就开始在屋里转悠。东看看西摸摸,拿手机对着墙角拍了几张照。岳父在轮椅上打盹,眼皮都没抬。
“姐夫,拆迁办的人来过了吧?”他捏着个橘子剥,皮扔在地上。
“量过了,说年底出方案。”
“那房产证呢?上面谁的名字?”
我看了他一眼:“爸的名字。”
吴俊杰把橘瓣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含含糊糊地说:“我姐跟我说,想把爸送养老院去,那边有专业护理,比家里强。”
“家里我能照顾。”
“你能照顾一辈子?”吴俊杰笑了一声,“姐夫,你也不年轻了,五十多的人了,腰肌劳损肩周炎,到时候你先倒了,谁管谁?”
这话倒是不假。那阵子我确实腰疼得厉害,每天早起都得扶着墙缓半天。可岳父的尿垫谁来换?饭谁来喂?
“你姐呢,让她来跟我说。”
“我姐忙。再说她是嫁出去的女儿,这些事本来就该男人拿主意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抹布,盯着他看。吴俊杰被我盯得发毛,别过脸去: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“你欠的那笔钱,还上了吗?”
他脸色变了。
吴俊杰好赌,这事家里都知道。
前年输了一笔大的,被人堵在家里要债,最后还是岳父拿了三万块钱出来平事。
从那以后他消停了两年,可最近又听说他开始往外跑,三更半夜才回家。
“关你什么事?”他站起来,橘子皮往地上一摔,“沈长健,你一个外姓人,赖在我爸这儿不走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。”
我没吭声,弯腰把橘子皮捡起来扔垃圾桶里。吴俊杰站了一会儿,骂骂咧咧走了。
他走后,岳父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看着我。
我过去给他喂水,他喝了两口,呛了一下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我赶紧拍他后背,他咳着咳着,抓住我的手,含混不清地说:“找……找卢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卢……律师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岳父以前是中学教师,圈子简单,没听说跟哪个律师有来往。他抓着我的手又紧了紧,指甲掐进肉里:“韩……韩惠珍……知道……”
说完这几句,他像用尽了力气,瘫在轮椅上,大口喘气。
我把他抱上床,盖好被子。
他很快睡着了,呼吸平稳,脸上松弛的皮耷拉下来,像一张揉皱的纸。
第二天,我去隔壁找韩惠珍。她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,听我问起律师的事,手上动作顿了顿。
“老吴跟你是说过。”她把萝卜干一片片码在竹筛上,“前两个月,他让我帮忙找了个律师,姓卢,年轻小伙子。具体什么事,他没跟我说,只说事关重大,等办完了再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瞒着我?”
韩惠珍抬头看我,叹了口气:“长健,你别多想。老吴有他的考量。”
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名片上印着:卢景天,某某律师事务所。我翻来覆去看了看,揣进兜里。
那天晚上,吴丽香回来了一趟。她没进岳父房间,站在客厅里跟我说:“沈长健,我想好了,咱俩过不下去了。”
我正在厨房热粥,勺子停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离婚。房子归你,存款归你,我净身出户。爸以后你愿意管就管,不愿意管我接走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,手指绞着包带,指节发白。我关了火,把勺子搁在灶台上,慢慢转过身。
“吴丽香,你跟我说实话,为什么。”
“没为什么,过够了。”
她声音发飘,像背书似的。
我看着她涂得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,忽然觉得陌生得很。
这个女人跟我过了二十多年,给我生了个闺女,可这一刻,我完全不认识她。
“因为拆迁的事?”
“你爱怎么想怎么想。”她拎起包就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背对着我说,“协议我让俊杰拟好了,明天拿给你看。”
门关上了。厨房里粥锅咕嘟咕嘟响,我站在灶台前,站了很久。
03
协议是吴俊杰送来的。薄薄两张纸,条款写得很清楚:房子、存款、车子全归吴丽香,沈长健净身出户。岳父的监护权归吴丽香和吴俊杰共同所有。
我坐在客厅里看完,把纸往茶几上一放。
“这协议谁拟的?”
“我找朋友弄的。”吴俊杰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烟,“姐夫,你别不知足。这些年你吃我爸的住我爸的,没让你倒贴就不错了。”
“我吃你爸的?”我盯着他,“小卖部关了十几年,我贴进去多少钱你算过吗?你爸的药费护理费,你那三万块赌债,哪一分不是我出的?”
吴俊杰把烟掐灭在茶几上,留下一个焦黄的印子:“你跟我算账?行啊,那你把这么多年的房租伙食费先结一下。”
我攥了攥拳头,指节咔咔响。这时候女儿沈梦琪从外面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行李箱,风尘仆仆的样子。她在省城上班,接了电话连夜赶回来的。
“爸,怎么回事?”她看见茶几上的协议,拿起来扫了两眼,脸涨得通红,“这什么东西?妈呢?”
吴丽香从卧室出来,穿戴整齐,像是等着她来。
“梦琪,你回来了正好。我跟你爸的事,你别管。”
“我不管?你们要离婚,让我别管?”沈梦琪把协议拍在桌上,“妈,你跟我说明白,为什么?我爸伺候姥爷十几年,街坊邻居谁不竖大拇指?你现在把他一脚踢开,你良心呢?”
吴丽香脸色铁青:“你懂什么?你姥爷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那拆迁款呢?姥爷房子还没拆呢,你们就急着分家产了?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吴俊杰站起来,指着沈梦琪:“你一个小辈,少在这儿掺和。”
沈梦琪还要吵,我拉住了她。
岳父在里屋咳嗽起来,声音嘶哑。
我进去一看,他半靠在床头,脸憋得通红,手指着外面,嘴里啊啊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我给他拍背顺气,他慢慢缓过来,一把攥住我的手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淌进耳朵里。
“爸,没事,您别急。”我拿毛巾给他擦脸。
他摇头,拼命摇头,嘴巴张了几次,发出含混的音节。我凑近了听,只听见两个字,反反复复:“协议……不签……”
我点了点头。他松开手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软软地靠在枕头上。
那天晚上,吴丽香和吴俊杰叫来了家族里几个长辈,说是开个家庭会议。
大伯吴德福的哥哥早就没了,来的是堂叔吴德明,还有两个远房姑姑。
客厅里坐了一圈人,烟雾缭绕。
吴丽香先开口,说这些年跟我感情不和,日子过不下去。
吴俊杰在旁边帮腔,说我照顾岳父不尽心,老人身上长了褥疮,还说我经常吼老人,邻居都听见了。
“放屁!”沈梦琪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姥爷身上干干净净,一个褥疮都没有。你们睁眼说瞎话!”
堂叔吴德明咳了一声,看向我:“长健,你说说。”
我还没开口,吴丽香忽然站起来,走到岳父轮椅后面,弯腰在岳父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岳父眼皮颤了颤,慢慢睁开眼睛,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长健……”他嗓子像破风箱。
“爸,我在。”
“你……你走吧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吴丽香嘴角抽动了一下,很快压住。吴俊杰得意地看了我一眼。沈梦琪愣住了,嘴巴张着合不拢。
我蹲在岳父面前,看着他。
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浑浊的,闪动的,像水面底下有鱼在挣扎。
他嘴唇哆嗦着,又重复了一遍:“你走……你走……”
我站起来,膝盖咔地响了一声。
“好。我走。”
沈梦琪拽住我的胳膊:“爸!”
我拍拍她的手:“没事。”
那天晚上,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,搬到了附近的小旅馆。
一晚上八十块钱,房间小得转不开身。
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岳父那句“你走”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抠,指甲盖泛着白。
第二天一早,韩惠珍给我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长健,老吴让我告诉你,别怪他。他说的那些话,不算数。”
我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04
离婚的事拖了两个月。
吴丽香催了几次,我每次都说协议要改。吴俊杰急得跳脚,跑到旅馆来找我,拍着桌子骂我不识抬举。我没理他,把门关上了。
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卢景天。
那天下午,他约我在茶馆见面。小伙子戴副眼镜,说话斯斯文文,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推到我面前。
“沈先生,吴德福老先生三个月前委托我立了一份公证遗嘱,并录制了视频。他特别交代,要等您办完离婚手续后才能公布。”
我看着那份文件,没打开。
“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
卢景天推了推眼镜:“吴老先生说,如果提前告诉您,您可能不会同意离婚。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:忍一忍,该是你的跑不掉。”
我攥着茶杯,热茶烫手心。岳父那句“你走”,那句“协议不签”,还有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,一下子全串起来了。
“吴俊杰伪造签名的事,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。”卢景天语气平静,“他带吴老先生去过另一家律所,想立一份新遗嘱,被人家拒绝了,因为老先生当时的精神状态评估不过关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文件推回去:“先放你那儿。手续没办完,这东西不能露。”
卢景天点头:“明白。”
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吴俊杰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,知道卢景天找过我。
当天晚上他冲到旅馆,一脚踹开门,指着我鼻子骂:“沈长健,你他妈阴我?你找律师了?”
我坐在床边没动:“你急什么?”
“我告诉你,我爸的遗嘱我见过,房子是我的!你一个外姓人,一分钱都别想!”
他眼睛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,像头被激怒的野狗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可怜。
这个人赌了半辈子,输了半辈子,现在把最后的指望押在亲爹的拆迁款上。
“你见过遗嘱?”我问,“什么样的?”
吴俊杰一愣,支吾了两句,摔门走了。
第二天,吴丽香把离婚协议改了。她放弃所有财产要求,只要离婚。协议上写着: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,无财产纠纷,无子女抚养争议。
沈梦琪拿着协议看了半天,抬头问我:“爸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姥爷呢?”
“你姥爷有他的安排。”
沈梦琪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问。这孩子从小就聪明,随她姥爷。她只说了句:“爸,不管怎么样,我站你这边。”
签协议那天,吴丽香手抖得厉害,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。吴俊杰站在她旁边,不停催她:“姐,快签,别磨蹭。”
我签完字,把笔搁下。吴丽香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协议推给办事员。
手续办完那天,吴丽香和吴俊杰开车来接岳父。
岳父坐在后座,吴丽香给他系安全带,他偏过头,看着车窗外面。
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车子发动。
岳父始终没有回头。
车子拐上主路,尾灯消失在车流里。我攥着手里那支签完字的笔,塑料笔杆被汗浸得发黏。
这时卢景天从侧门快步出来,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我怀里。
“吴老先生三个月前立的,他让我等你办完手续再给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吴丽香不知什么时候折返了,一把从我怀里抢过纸袋,撕开封口。
她抽出里面的文件,只看了一眼。
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。嘴唇哆嗦着,手一松,文件散了一地。她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,腿一软,瘫坐在台阶上。
吴俊杰从车上下来,跑过来捡起一张纸,扫了两眼,脸也白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我弯腰捡起其中一页。白纸黑字写得清楚:本人吴德福,自愿将名下房产及全部存款,遗赠予女婿沈长健。下方是岳父的签名和公证处的红章。
卢景天站在我旁边,声音不高不低:“吴老先生在视频里说了,沈长健照顾他十三年,比亲儿子还亲。这套房子和钱,是他心甘情愿给的。”
吴丽香坐在地上,抬头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慌乱和难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我把纸递还给卢景天,“爸让你看完这个,再让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卢景天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,点开一段视频。屏幕里,岳父坐在轮椅上,比现在精神些,说话虽然慢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吴德福,今天立这份遗嘱,头脑清醒,自愿自主。我的女儿吴丽香,女婿沈长健,两人婚姻破裂,责任不在长健。这些年,长健端屎端尿伺候我,没叫过一声苦。丽香和俊杰,一个躲,一个赌,没尽过一天孝。”
视频里的岳父顿了顿,眼睛看着镜头,像在看着吴丽香。
“房子和钱,我给长健。丽香那份,我另留了东西。俊杰,你那份赌债,我不会再替你还了。”
吴俊杰手里的纸掉在地上,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。吴丽香坐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,不知道是哭还是气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拿手机拍。卢景天关了视频,把平板收起来。
“遗嘱还有补充条款,需要所有相关人到场才能宣读。”
吴丽香猛地抬头:“什么条款?”
卢景天看着她,语气平和:“吴老先生还留了一封信,给您的。”
05
那天晚上,吴丽香没走。
她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,一直坐到天擦黑。吴俊杰早溜了,车钥匙都没拔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蚊虫绕着灯罩打转。
卢景天把遗嘱重新装好,交到我手里。
“沈先生,这份是副本,正本在公证处存档。吴老先生的意思,是让您先拿着,等吴俊杰那边消停了再办手续。”
我接过纸袋,指尖触到牛皮纸粗糙的纹路。
“他为什么非要等我离完婚?”
卢景天沉默了几秒:“吴老先生说,如果您不离,吴丽香和吴俊杰不会善罢甘休,今天闹明天闹,他怕您撑不住。离了,您跟他们没关系了,他给的东西才给得踏实。”
我低头看着纸袋,喉咙里堵得慌。
岳父在轮椅上那句“你走”,那些混着口水的含混音节,那只攥着我手腕的枯瘦的手。
他早就算好了。
他拿自己当饵,把我摘出去。
吴丽香终于站起来,膝盖上的灰没拍,走过来看着我。
“沈长健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“我上个月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?然后呢?你跟俊杰再闹一场,把爸折腾死?”
她嘴唇发抖,眼眶红着,但没掉眼泪。她张了几次嘴,最后说:“那封信呢?他说给我留了东西。”
“在卢律师那儿。你什么时候想看,我陪你去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扭头走了。高跟鞋敲在地上,哒哒哒地响,越走越快,最后跑起来,消失在街角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的纸袋被夜风吹得哗哗响。
第二天,我去疗养院看岳父。
吴俊杰把他送去了城东一家民办养老院,条件一般,六人间,满屋子药水味。
岳父躺在床上,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陷。
我坐在床边,给他擦脸。他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,看见是我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爸,我来接您回家。”
他嘴唇哆嗦着,手指勾住我的袖子,攥得紧紧的,像个怕走丢的孩子。
我把他抱上轮椅,去办出院手续。
护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岳父的东西:两件换洗衣服,一个搪瓷杯,还有一本翻烂了的教案。
我翻了翻教案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,是吴丽香小时候,扎着羊角辫,骑在岳父脖子上笑。
我把照片放回教案里,推着轮椅出了门。阳光照在岳父脸上,他眯起眼睛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回到家,我把岳父安顿好,给韩惠珍打了个电话。她很快过来了,拎着一兜子菜,进门看见岳父坐在轮椅上,眼圈就红了。
“老吴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岳父冲她点点头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韩惠珍擦了擦眼睛,进厨房做饭去了。
我坐在客厅里,把卢景天给的文件又看了一遍。
遗嘱写得很细,老宅和存款全部给我,但附了一条:吴丽香可继承其生母遗留的金银首饰,存放于老宅正屋东墙暗格内。
暗格。我在岳父家住了十几年,从没注意过什么暗格。
晚上,我把岳父伺候睡了,一个人走到老宅正屋。
东墙刷着白灰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我伸手在墙面上慢慢摸,摸到一块松动的砖,轻轻一抠,砖头退了出来。
里面是个铁皮盒子,锈迹斑斑。
我把盒子取出来,搁在桌上。没开。
吴丽香那份东西,得她自己来开。
06
卢景天约了时间,在律所宣读遗嘱补充条款。
那天来了不少人。
吴丽香到了,穿着一身黑,头发随便扎着,没化妆。
吴俊杰也来了,缩在角落里,眼珠子乱转。
沈梦琪从省城赶回来,坐在我旁边。
卢景天把文件摊开,逐条念。念到“吴俊杰不得继承任何遗产”时,吴俊杰跳了起来。
“凭什么?我是他儿子!”
“吴老先生在视频里说得很清楚。”卢景天推了推眼镜,“您多次胁迫他更改遗嘱,且未履行赡养义务。根据继承法相关规定,遗嘱有效。”
吴俊杰脸涨成猪肝色:“那他呢?一个外姓女婿,有什么资格?”
“沈长健先生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,且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多年,符合继承法第十四条规定的酌情分得遗产情形。何况吴老先生以遗嘱形式明确遗赠,法律效力毋庸置疑。”
吴俊杰还要闹,卢景天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:“另外,关于您伪造吴老先生签名、试图订立新遗嘱一事,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。这是受理回执。”
吴俊杰的脸色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他退了两步,撞翻了椅子,嘴里含混地骂了句什么,转身跑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吴丽香始终坐着没动,手搁在膝盖上,指节攥得发白。
卢景天看向她:“吴女士,关于您生母的首饰,吴老先生有封信给您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递过去。吴丽香接过来,手抖得拆不开。沈梦琪想帮忙,她躲了一下,自己撕开封口。
信很短。岳父的字歪歪扭扭,像是写得很吃力。
“丽香,你妈走得早,那些首饰是她留给你的嫁妆。我没给你,是怕你年轻时候不当家,东西留不住。现在给你,不算晚。爸这辈子没本事,没给你攒下什么,就这些了。你以后好好的。”
吴丽香看完,把信纸折起来,又展开,又折起来。反反复复好几遍,纸边都毛了。她始终没哭,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绷得死紧。
沈梦琪走过去,轻轻叫了声“妈”。吴丽香站起来,把信揣进兜里,跟卢景天说了句“首饰我改天来取”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沈长健,爸……你好好照顾。”
说完就出去了。走廊里高跟鞋声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沈梦琪坐回我身边,攥住我的手。她的手热乎乎的,跟她妈年轻时一样。
“爸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首饰……”
“改天给你妈送去。那是你姥爷的意思。”
沈梦琪靠在我肩膀上,没再说话。窗外起风了,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,有一片贴在玻璃上,又被吹走了。
07
吴俊杰的事闹大了。
他伪造遗嘱签名的事被立案,又查出他打着岳父的旗号在外面借了十几万,说是“等拆迁款下来就还”。
债主们听说遗嘱没他份,纷纷找上门。
吴俊杰躲了几天,最后在火车站被堵住,扭送去了派出所。
这些事我没怎么管。
那阵子岳父身体又不好了,发烧咳嗽,送去医院住了半个月。
我白天黑夜守着,沈梦琪请了假回来帮忙。
吴丽香来过一次,站在病房门口,没进来。
岳父那时候清醒着,看见她站在那儿,眼皮抬了抬,手指动了动。
吴丽香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,走了。护士进来换药,说:“你女儿啊?怎么不进来?”
岳父闭着眼,没吭声。我替他掖了掖被角,手指碰到他手背,他轻轻勾了勾我的手指头。
岳父出院后,拆迁方案正式公示了。
老宅在红线范围内,补偿款加安置房,算下来三百多万。
消息传开,吴俊杰在看守所里托人带话,说要告我,说遗嘱是伪造的。
卢景天把视频证据提交给警方。
鉴定结果很快出来,遗嘱真实有效,视频未经剪辑。
吴俊杰的指控被驳回,他自己倒因为伪造文书和诈骗罪,被正式批捕。
开庭那天,吴丽香去了。
她坐在旁听席上,看着弟弟被法警带进来。
吴俊杰瘦了一大圈,胡子拉碴,看见她,嘴唇动了动,叫了声“姐”。
吴丽香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发抖。
法官宣判的时候,吴俊杰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判了三年。
走出法院,吴丽香站在台阶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沈梦琪走过去,把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“妈,回家吧。”
吴丽香摇了摇头,把外套还给她,一个人走了。沈梦琪看着她妈的背影,转头问我:“爸,妈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让她自己待会儿吧。”
那天晚上,我坐在岳父床边,给他念报纸。他闭着眼,呼吸均匀,我以为他睡着了,放下报纸准备关灯。
“长健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清楚。
“爸,您没睡?”
“俊杰那孩子,从小就不学好。他爹走得早,他妈惯的。我没管好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:“爸,都过去了。”
他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子看着我,嘴角扯了扯,像要笑又像要哭。
“房子给你,我放心。丽香那份,你给她。她要是不要,你留着,给梦琪。”
“爸,您别想那么多,先把身体养好。”
他没再说话,攥着我的手慢慢松开了,又睡着了。我坐在床边,听着他粗重的呼吸,觉得这十三年像一场长长的梦。
08
吴俊杰进去后,吴丽香搬回了老宅附近。
租了个单间,在商场找了份新工作。
她没来找我,也没来看岳父。
只是每个月托韩惠珍捎一兜水果,搁在门口就走。
韩惠珍把水果提进来,叹着气说:“丽香瘦了不少,也不怎么说话。”
我接过水果,搁在桌上。岳父坐在轮椅上,看着那兜水果,眼皮耷拉着。
“爸,吃橘子吗?”
他摇了摇头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。我蹲下来,他凑近我耳朵,含混地说了句:“让她……回来吃饭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是岳父头一回主动提吴丽香。
第二天,我给吴丽香打了电话。响了很久她才接,背景音嘈杂,像是在商场里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爸让你回来吃饭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我以为她挂了,正要放下手机,听见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晚上。我炖排骨。”
她又沉默了一阵,轻轻嗯了一声,挂了。
第二天,吴丽香来了。穿了件素净的毛衣,头发扎起来,没化妆。进门站在玄关,没往里走。岳父坐在轮椅上,看着她,嘴唇抖了抖。
吴丽香走过去,蹲在轮椅前面,叫了声“爸”。
岳父抬起手,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头。
吴丽香把脸埋在他膝盖上,肩膀抖得厉害。
岳父的手搁在她头顶,一下一下地摸着,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。
我进厨房把排骨端出来。沈梦琪也回来了,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,眼圈红了。
那顿饭吃得安静。
岳父坐在主位,我给他把排骨肉剔下来剁碎拌在粥里。
吴丽香坐在对面,低头扒饭,没怎么夹菜。
沈梦琪给她夹了一块排骨,她愣了一下,低声说了句谢谢。
吃完饭,吴丽香帮着收拾碗筷。她在厨房洗碗,我在客厅给岳父擦嘴。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,停了。
吴丽香走出来,手里攥着抹布,站在客厅中间。
“沈长健,首饰的事……”
“在爸屋里,我去拿。”
我进里屋把铁皮盒子取出来,搁在桌上。盒子锈得厉害,盖子卡住了,吴丽香抠了半天才打开。
里面铺着红绒布,搁着两副银镯子,一对金耳环,还有一枚旧戒指。东西不多,但擦得锃亮,像是有人经常拿出来打理。
吴丽香拿起那枚戒指,对着灯看。戒指内侧刻着字,她凑近了念:“丽香,周岁。”
她手一抖,戒指差点掉了。岳父在轮椅上歪着头看她,嘴角淌着口水,可眼睛里亮亮的。
吴丽香把戒指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她没哭,只是深深吸了口气,又长长吐出来。
“爸,我走了。改天再来看您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过头看了我一眼。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09
日子慢慢平静下来。
岳父的身体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能认出人,跟我说几句话。坏的时候谁也不认识,连饭都不知道嚼。我请了个护工白天帮忙,晚上还是自己守着。
拆迁款下来了。
我没急着动,先给岳父存了一笔医疗费,又给养老院捐了十万,剩下的搁在银行里。
沈梦琪劝我换套大房子,我说不急,等你姥爷走了再说。
吴俊杰在监狱里待了半年,吴丽香去看过他两回。第二回回来,她来家里坐了一会儿,说俊杰在里面学了门手艺,情绪稳定多了。
“他说出来以后想开个修理铺,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给她倒了杯茶:“那挺好。”
她捧着茶杯,看着杯口冒的热气,忽然说:“沈长健,那会儿的事,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我那时候鬼迷心窍,俊杰天天跟我说,说你要抢房子,说你不安好心。我脑子一热就……”
“丽香,”我打断她,“爸还活着呢。你常来看看他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低头喝茶,没再说话。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了。走之前去岳父屋里待了十几分钟,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。
那天晚上,岳父忽然精神了。坐在轮椅上,非要我推他去院子里。我给他裹了条毯子,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月亮很圆,照得地上白晃晃的。
“长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辈子,最对不住的就是你。”
我蹲下来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一条条清清楚楚。
“爸,您别这么说。”
“我知道,丽香对你不好。俊杰那孩子,从小就歪。我没教好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房子给你,我安心。你以后,好好的。”
他攥住我的手,力气很小,像一片叶子落在掌心里。
“梦琪那孩子,像她姥爷。你让她常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他点点头,闭上眼睛,靠在轮椅上,呼吸慢慢匀了。我推着他回屋,把他抱上床,掖好被子。他很快睡着了,脸上很平静。
第二天早上,他没醒。
我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从温热握到冰凉。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,太阳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走得很安详,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。
10
岳父的后事办得简单。他生前交代过,不设灵堂,不收礼金,骨灰撒在老家的河里。
吴丽香来了,穿着一身黑,站在人群后面。
沈梦琪哭得厉害,吴丽香过去搂住她,母女俩抱在一起。
我站在河边,把骨灰盒打开,灰白的粉末被风卷起来,落在水面上,漂远了。
吴俊杰没能来。他在监狱里申请了,没批下来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老宅院子里。拆迁办的人来过,说下个月就要动工了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得砍掉,墙角岳父种的月季也没法移走。
韩惠珍过来敲门,端了一碗饺子。
“长健,吃点东西。”
我接过来,搁在膝盖上。她在旁边坐下,看着满院子的月光。
“老吴这辈子不容易。年轻时候没了老婆,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。丽香和俊杰,他哪个都疼,哪个都没管好。”
“他尽力了。”
“是啊,尽力了。”韩惠珍拍拍我的手背,“你也是。十几年,够了。”
我低头吃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岳父最爱吃。吃着吃着,嘴里发苦。
韩惠珍走了以后,我又坐了很久。后来沈梦琪出来找我,靠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爸,明天我陪你去银行,把款的事办了。”
“房子找好了吗?”
“看了几套,不急。等你姥爷七七过了再说。”
沈梦琪靠在我肩膀上,像小时候一样。她头发蹭着我的脸,痒痒的。
“爸,你以后一个人,怎么办?”
“怎么是一个人?你姥爷还在呢。”
沈梦琪没说话,攥紧了我的手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,像一个人伸着手,在够什么东西。
第二天,我去银行办了手续。出来的时候,看见吴丽香站在马路对面。她没过来,只是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。我朝她挥了挥手,她转身走了。
首饰我给她了,信也给她了。岳父的心意,我替她收着,现在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上。往后的事,是她自己的。
我回到老宅,把岳父的教案和照片收进一个纸箱。
翻到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是岳父的手笔:“长健,比亲儿好。”
我把纸条折好,揣进贴身的兜里。
院子里推土机的声音响起来了,老槐树晃了晃,叶子落了满地。我关上门,没回头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