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没暗下去,我的手先抖了。
杯子里的水晃出来,洇湿了桌布一角。
肖海峰坐在对面扒饭,筷子停在半空,问我怎么了。
我说公司的事办完了,钱到账了。
他哦了一声,低头继续扒饭,扒了两口又停住,问,多少。
我说了个数。
他半天没说话,筷子搁在碗沿上,轻轻磕了一下。
夜里我醒来,看见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,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门被砸得山响。
01
到账那天是周四。我记得清楚,因为前一天我刚把最后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签完,魏新霁在电话里说,钱三天内到。他没骗我。
早上送完何念上学,我坐在餐桌前,把手机银行打开,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发僵。
余额跳出来那一下,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。
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、十万、百万、千万。
八千六百三十二万七千四百块。
零头我记得清楚,是因为那是我跟收购方财务总监掰扯了三个小时的战果。
他把零头抹掉,我不干。
魏新霁说我疯了,为这点钱得罪人。
我说这是原则,我何智慧卖公司,少一分都不行。
这笔钱,是我拿十二年换来的。
公司是婚前注册的,那年我二十六,刚跟肖海峰领完证三个月。
启动资金是我妈把老家房子抵押了凑的八十万,肖海峰家里一分没出。
肖玉兰当时说得好听,说你们年轻人创业,我们老的帮不上忙,不拖后腿就是支持。
这话我记到现在,一个字没忘。
婚后第三年公司才走上正轨。
那几年我过得什么日子,说出来没人信。
流产第三天,深圳那边融资方临时改条款,我裹着羽绒服上了飞机,空姐看我脸色不对,问我要不要叫医生。
我说不用,给我杯热水就行。
肖海峰没送过我一次。
他的理由是单位请不了假,其实是怕去了深圳住酒店花钱。
这些事我平时不想。
钱到账那天,不知道怎么回事,全翻上来了。
我坐在餐桌前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不是高兴,也说不上难过,就是觉得,这十二年,总算有个交代。
晚上肖海峰回来,我把饭菜端上桌。何念在自己房间写作业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。
“公司的事办完了,钱到账了。”
他正夹一筷子青菜,筷子停在半空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说不上来,有点愣,又有点别的什么。
“哦。”他把青菜放进碗里,“多少?”
我说了。
他半天没说话。
筷子搁在碗沿上,轻轻磕了一下。
然后他站起来,去厨房盛了碗汤,端回来坐下,喝了两口。
我等着他说点什么,他什么也没说,低头把一碗饭扒完了。
那天夜里,我睡得不太踏实。
可能是白天太激动了,也可能是别的。
凌晨两点多我醒了一次,看见他那边床头柜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,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。
我翻了个身,他立刻把手机扣下了。
“还不睡?”我声音发哑。
“看会儿新闻。你睡你的。”
我没多想,又睡过去了。现在想想,那时候我就该多想一想的。
02
第二天是周五。何念七点半出门上学,我送她到楼下,看着她上了校车。回来的时候肖海峰已经走了,桌上留了只空碗,筷子横在碗口上。
我洗了碗,换了身衣服,准备去魏新霁那边商量新项目的事。刚要出门,手机响了。张语蓉打来的。
“智慧,钱到账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她语气正经起来,“你那公司是婚前注册的,这个没错。但婚后六年估值涨了十倍,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有人要跟你分,增值部分是可以主张共同财产的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这么严重?”
“你最好把婚前注册文件、历年融资协议、还有你个人签字的那些对赌条款都整理出来。证明增值靠的是你个人能力和婚前资源,不是婚后共同经营。懂我意思吧?”
我懂。
张语蓉从来不说废话。
她是我大学室友,当了十五年律师,看人看事准得很。
我答应她下午就把材料整理出来,挂了电话,站在玄关发了会儿呆。
鞋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,去年春节拍的,肖海峰站中间,我和何念一边一个。
他笑得憨厚,一只手搭在我肩上。
我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钟,然后出了门。
上午十点多,肖玫来了。
她来之前没打电话,直接按的门铃。
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她穿件碎花连衣裙,手里拎着两箱牛奶,脸上笑得跟抹了蜜似的。
身后还跟着一个人,肖玉兰。
我婆婆穿件暗红色外套,头发梳得溜光,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。
“嫂子!”肖玫叫得亲热,“我跟我妈来看看你,好久没见了。”
我侧身让她们进来,心里犯了嘀咕。
肖玫上次来我家还是半年前,为的是借五万块钱。
借了没还,我也没提。
今天这阵仗,两箱牛奶一兜苹果,不像串门。
“海峰上班去了?”肖玉兰坐下,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。
“嗯,走了。”
“嫂子,听说你公司卖了?”肖玫坐在沙发上,手放在膝盖上,身子往前探,“我哥昨晚在群里说的,说你的公司卖了大价钱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肖海峰在群里说了?什么群?家族群?他昨晚用手机划拉了半天,是在发消息?
“也没多少。”我说。
“嫂子你就别谦虚了。”肖玫笑了一声,“我哥都说了,八千多万呢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,像饿猫看见鱼。肖玉兰在旁边帮腔:“智慧啊,你这可是发大财了。我们肖家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没接话。给她们倒了水,坐在单人沙发上,手不自觉地攥着手机。
肖玫跟我东拉西扯了二十分钟。先说何念学习怎么样,又说她家孩子最近报了补习班,再说她老公单位效益不好。绕了一大圈,终于绕到了正题上。
“嫂子,我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眼睛盯着我。
“县城那个超市,你知道吧?就步行街口那家,老板要转让。我跟人谈好了,盘下来加装修进货,三百万出头。我手里差点,想跟你借点。”
03
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。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,是肖玉兰在倒水。
“借多少?”我问。
“三百万。”肖玫说得干脆,像在菜市场问白菜多少钱一斤,“嫂子你八千多万呢,三百万对你来说就是毛毛雨。我保证两年内还你,利息按银行算,行不行?”
我没马上说话。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水有点凉了。肖玫见我不吭声,扭头看了肖玉兰一眼。
肖玉兰立刻接上了。
“智慧啊,玫玫这孩子你也知道,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,心不坏。她这次是真想干点正事。那个超市我看了,位置好,人流量大,肯定能挣钱。你就帮帮她。”
我放下杯子。“妈,这钱我有别的用处。”
“什么用处?”肖玫脸上的笑收了一半。
“何念的教育金要存,我妈那边房子抵押的贷款要还,公司那边的账也要清。”
“这些加起来也用不了八千万吧?”肖玫声音高了一点,“嫂子,我又不是外人,我是海峰的亲妹妹。你帮我这一把,我记你一辈子好。”
我还是摇头。
肖玫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,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,咣的一声。
“嫂子,你这就没意思了。你八千多万,借我三百万都不肯?我又不是不还。”
“玫玫。”肖玉兰假意拦了一下,然后看着我,眼圈开始泛红,“智慧,你嫁到我们家十二年,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?你坐月子那会儿,我一天给你炖一只鸡,整整炖了八天。你拍拍良心,妈对你怎么样?”
八只鸡。我记着呢。可那八只鸡,是我妈买了送过去的,肖玉兰只是帮忙炖了一下。这话我没说出口,说了也没意思。
“妈,不是钱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事?”肖玫站起来,声音尖了,“嫂子,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肖家的人不配花你的钱?你的钱是你的钱,我哥的钱也是你的钱?你问问你自己,这些年你把我哥当什么了?”
我看着她,没动。
“我哥工资是没你高,可他也是正经单位的人。你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,家里的事哪样不是他在管?何念开家长会你去过几次?我爸住院那会儿你陪过一天吗?现在有钱了,就翻脸不认人了?”
肖玫的声音越来越大,肖玉兰在旁边抹眼泪,一边抹一边说:“算了玫玫,你嫂子有她的难处。咱不借了,回家。”
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屁股根本没动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。“玫玫,这钱我不会借。你回去吧。”
肖玫瞪着我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要骂什么,最后忍住了。弯腰拎起包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何智慧,你行。你等着。”
门被摔上的声音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一下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手机。
肖玉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,大概是跟着肖玫一起。
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,茶几上放着两箱牛奶和一兜苹果。
我盯着那两箱牛奶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手机给肖海峰打电话。
响了三声,他接了。
“肖海峰,你昨晚在群里说什么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没说什么,就说了你公司卖了的事。”
“具体数字呢?”
“……说了。”
我攥着手机,指关节发酸。“你妹妹刚才来了,带着你妈,堵着门要借三百万。”
“啊?”他声音里带了点慌,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说呢?”
又是沉默。我听见他在那头喘气,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“你回来再说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04
肖海峰中午没回来。下午也没回来。我给他发了两条消息,一条都没回。
傍晚我去接何念,回来的路上她问我:“妈妈,爸爸今天怎么没给我打电话?”肖海峰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给何念打电话,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。
今天没打。
我说他可能忙。
何念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晚上七点多,肖海峰回来了。
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,手里拎着半只烤鸭,像是赔罪的意思。
何念扑上去叫爸爸,他摸了摸她的头,让她回屋写作业。
门关上以后,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着。
上面是我截的图,肖海峰昨晚在家族群里发的那条消息:“你嫂子的事办妥了。”下面肖玫回了一条:“哥,多少钱?”再下面是肖海峰发的一个数字。
八千六百万。
“你发的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截图,喉结动了一下。“我就是顺嘴一说……”
“顺嘴一说?你妹妹今天上门要借三百万,你妈在旁边抹眼泪,说我不借就是忘恩负义。这叫顺嘴一说?”
“我没想到她会来。”
“你没想到的事多了。”我看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,“肖海峰,这十二年,你家里的事我哪件没管?你爸住院我出的钱,你妹妹结婚我包的红包,你妈每年过生日哪次不是我张罗的?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肖家?”
他不说话,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。
“这钱是我拿命换来的。你妹妹张嘴就是三百万,你当哥的不说拦着,还在旁边帮腔。肖海峰,你到底站哪边?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有点委屈,又有点不耐烦。“你就不能先借她?又不是不还。三百万对你来说又不是大钱,你至于这么较真吗?”
较真。他说我较真。
我盯着他,嘴角慢慢扯了一下,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我转身走进卧室,把门反锁了。
他敲了两下,我没理。
外面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我听见他踢了一脚茶几腿,骂了句什么,摔门出去了。
那天晚上他没回来。
05
第二天是周六。
何念不上学,我送她去了我妈那边。
我妈住在城东老小区,六十多平,是我爸走以后给她买的。
房子不大,但楼下就是菜市场,她住得惯。
何念喜欢去外婆那儿,我没多解释,只说出差两天。
我妈看了我一眼,没问。
从我妈家出来,我去找了张语蓉。她住在城南,家里有个小书房,四面墙全是法律书。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她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。
“你转钱的时候,公司已经是你个人独资了?”
“对,前年其他股东都退了,我把股份全买回来了。”
“婚后六年,公司估值涨了多少?”
“从一千多万涨到八千多万。”
“涨的原因是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主要是那几年行业风口,加上我自己签的几个大客户。融资协议上都有对赌条款,是我个人签的连带责任。”
张语蓉点头。“这些证据你都有?”
“应该有。我回去翻。”
“还有,”她合上本子,“你查一下你老公有没有动过你的账户。夫妻共同财产,他是有可能转走的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当天下午我就去了银行。
柜台的小姑娘查了半天,告诉我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数字。
昨天下午,也就是肖玫来闹的那天,有一笔两百万的转账,从我的活期账户转到了一个叫肖玫的账户里。
两百万。他趁我在卧室反锁门的时候,用手机银行转的。
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,盯着那张流水单看了很久。
空调开得有点冷,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我想起昨晚他踢茶几的样子,想起他说我“较真”的样子,想起那张全家福上他憨厚的笑脸。
十二年了。我居然一直觉得他是个老实人。
我给张语蓉打电话,声音发紧。“他转了两百万。”
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你现在回家,把所有文件找出来。婚前注册文件、融资协议、对赌条款、银行流水。还有,你今晚别回去住了,来我这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智慧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攥着流水单,纸边被我捏得发皱。“离婚。”
06
肖玫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电话的。我刚从张语蓉家出来,手机响了,屏幕上显示肖玫的名字。
“嫂子,我哥说你要离婚?”她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着急,“你别听风就是雨,两口子吵架哪有不拌嘴的……”
“你哥转给你的两百万,你退回来。”
那头顿了一下。“什么两百万?我不知道啊。”
“肖玫,银行流水我打出来了。昨天下午三点十四分,从我的账户转到你账户。你要是不退,我就报警。”
“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哥给我的钱,又不是我偷的……”
“那是夫妻共同财产,他一个人无权处置。你懂不懂法?”
肖玫声音变了。“嫂子,你至于吗?我哥给我点钱怎么了?那是他亲妹妹……”
“退不退?”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声音突然拔高。
“何智慧,你别欺人太甚!我哥这些年在你面前跟孙子似的,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,现在你发达了就要甩了他?你有没有良心?”
我把电话挂了。
那天下午,肖玉兰在家族群里发了一篇长文,说我“有钱就变坏”,说我“忘恩负义”,说我“要把肖家赶尽杀绝”。
群里二十多号人,没一个替我说话的。
有人点赞,有人发合十的表情,有人发了句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”。
我没退群,也没回复。我把截图发给张语蓉,她回了四个字:“留着,有用。”
晚上肖海峰给我打电话,语气软了很多。“智慧,你回来吧,咱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钱的事……我让玫玫退回来。”
“退了再说。”
“你别这样,何念还在家呢。”
他拿女儿说事。我攥着手机,胸口堵得慌。“肖海峰,你转钱的时候想过何念吗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你妹妹上门要三百万的时候你想过何念吗?你妈在群里骂我的时候你想过何念吗?你现在跟我提何念?”
“智慧……”
“明天下午两点,张语蓉的办公室。你要谈,就带着钱来谈。”
07
第二天下午,肖海峰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来的,带着肖玉兰和肖玫。
肖玫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。
肖玉兰板着脸,嘴角往下耷拉着。
肖海峰走在最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
张语蓉的办公室不大,一张长桌,六把椅子。我们四个人坐对面,张语蓉坐我旁边。
“钱呢?”张语蓉开口。
肖海峰把袋子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两张银行回单。一张是两百万的退款,收款账户是我。另一张是五十万的转账凭证,收款账户也是我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看着他。
“玫玫凑了五十万,先还这些。剩下的以后慢慢还。”
我看了看那张回单,又看了看肖玫。她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何智慧,”肖玉兰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钱退了,你也该消气了吧?一家人闹成这样,让人看笑话。你跟海峰回去好好过日子,以前的事咱不提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妈,你觉得这是钱的事?”
“那还能是什么事?”肖玉兰声音高了一点,“钱也退了,歉也道了,你还想怎样?非要拆了这个家你才甘心?”
张语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“阿姨,今天谈的是离婚协议。”
“离婚?”肖玉兰站起来,“谁说要离婚?海峰你说,你要离婚吗?”
肖海峰没说话,低着头。肖玉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。“你哑巴了?你媳妇要跟你离婚,你连个屁都不放?”
肖海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哀求。“智慧,别离了。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“什么都听我的?”我看着他,“肖海峰,你转钱的时候怎么没听我的?你妹妹堵门的时候你怎么没听我的?你妈在群里骂我的时候你怎么没听我的?”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肖玫忽然站起来,眼圈又红了。“嫂子,是我的错,行了吧?钱我退,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了。你别跟我哥离婚,何念还小……”
“何念。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们谁想过何念?肖玫,你上门借钱的时候想过何念吗?你哥转钱的时候想过何念吗?你妈在群里发那些话的时候想过何念吗?”
肖玫不说话了。
我把离婚协议从包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肖海峰,协议我写好了。何念跟我,房子归我,车归你。8600万是我的婚前财产,你分不走。至于那两百万,你退回来就行,我不追究。”
肖海峰盯着那张协议,手有点抖。
“你可以不签。不签的话,我就起诉。到时候法院判下来,你一样分不到钱,还要承担诉讼费。”
张语蓉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肖先生,我建议你签。何女士的证据链很完整,公司是婚前注册的,增值部分也有个人对赌条款证明。法院认定个人财产的可能性极大。”
肖海峰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。“智慧,十二年了……”
“是啊,十二年了。”我站起来,“签吧。”
他没签。肖玉兰拉着他就走,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全是恨意。肖玫跟在后头,没敢再看我。
08
一个月后,离婚诉讼开庭。
肖海峰请了律师,主张分割夫妻共同财产,要求分得公司增值部分的一半。
他的律师在法庭上说,何智慧的公司虽然婚前注册,但婚后六年由夫妻共同经营,肖海峰承担了家庭义务,应当分得相应份额。
张语蓉站起来,把证据一份一份摆出来。
婚前注册文件、历年融资协议、我个人签字的对赌条款、银行流水、还有肖海峰在家族群里发的那条消息截图。
“审判长,原告的公司增值主要来源于行业风口和原告个人经营能力。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从未参与公司经营,也未承担任何经营风险。相反,被告未经原告同意,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两百万元,原告已另案主张权利。”
法官翻了翻证据,问肖海峰:“被告,你对这些证据有什么异议?”
肖海峰的律师说了几句,法官没怎么理。庭审进行了两个多小时,最后法官宣布休庭,择日宣判。
走出法院的时候,肖玉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看见我出来就站起来,指着我骂:“何智慧,你不得好死!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,你会有报应的!”
法警过来把她拉开了。我没回头,上了张语蓉的车。
判决书是半个月后下来的。
法院认定8600万为公司股权转让所得,属何智慧婚前个人财产,肖海峰无权分割。
肖海峰转移的两百万判令返还。
何念的抚养权归何智慧,肖海峰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。
肖海峰没有上诉。
09
离婚后第三个月,我听说肖海峰被单位调了岗。
从科室调到了后勤,工资没变,但没了实权。
据说是因为他妹妹肖玫去他单位闹过一次,找他要钱,闹得人尽皆知。
单位领导觉得影响不好,就把他挪了位置。
肖玫的超市没开成。
她老公跟她离了婚,孩子归男方。
她搬回肖玉兰那边住,母女俩挤在六十多平的老房子里。
肖玉兰中风了一次,不算严重,但半边身子不太利索。
肖家那些亲戚,以前在群里点赞发合十表情的,没一个去看她。
这些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。我没主动打听,也没刻意回避。
肖海峰给我发过一条短信。那天晚上我正准备睡,手机响了一声。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“智慧,我错了。能回来吗?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,光线昏黄昏黄的。
何念已经睡了,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夜灯的光。
我想起十二年前结婚那天,肖海峰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,站在酒店门口迎宾,笑得满脸是汗。
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个踏实人,能过日子。
我把短信删了,顺手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。
第二天我去营业厅换了手机号。
张语蓉晚上给我打电话,问我肖海峰是不是找过我。
我说找了,我没理。
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说:“他活该。”我没接话,听着她在那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,最后她说: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。“没什么感觉。不恨他,也不想见他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。
楼下路灯亮着,有人遛狗经过,狗叫了两声。
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凉丝丝的。
我起身关了窗,去何念房间看了一眼。
她睡得挺沉,被子踢到一边。
我给她掖好被角,关了灯,回到自己房间。
枕头底下压着那幅画。
何念上周拿回来的,美术课作业,题目叫《我的家》。
画上三个人手拉手,爸爸那一角被橡皮擦掉又重画过,纸都毛了。
我摸着那块毛边,没哭。
10
新项目启动那天,魏新霁请我吃了顿饭。还是那家老馆子,我们创业头三年常去的地方。他点了四个菜一个汤,跟以前一样。
“你真想好了?用自己的钱干?”他给我倒茶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万一又赔了呢?”
“赔了就赔了。总比被人惦记着强。”
魏新霁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他知道我的脾气,认准了的事不会改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你卖公司那会儿,肖海峰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我筷子顿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签协议前一个星期。他问我公司到底值多少钱,我说你问智慧去。他哦了一声就挂了。”
我放下筷子,没说话。
“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。”魏新霁喝了口茶,“但我没跟你说。想着你们两口子的事,我一个外人不好插嘴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,“都过去了。”
吃完饭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开车去我妈那边接何念。路上堵了会儿车,到的时候快九点了。我妈在楼下等着,何念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。
“怎么这么晚?”我妈小声问。
“跟老魏吃了顿饭。”
我妈把何念递给我,看了我一眼。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说了句:“路上慢点。”
我把何念放进后座,给她系好安全带。
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又睡了。
我坐进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
我妈站在单元门口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上了高速以后,车不多。
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吹得我眼睛有点发酸。
后视镜里,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响了一声,是张语蓉发来的消息,就三个字:“自由了。”
我没回,踩下油门。
仪表盘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,前方一片开阔。
后座传来何念均匀的呼吸声。
我伸手把后视镜调了一下,看见她蜷在座椅上,怀里抱着那幅画。
画上三个人,手拉着手。爸爸那一角被橡皮擦得起了毛,但何念后来又用铅笔描了一遍。描得不太齐,线条歪歪扭扭的。我没舍得扔。
车灯照着前方的路,远处有几点灯火,像是谁家窗户没关。我不知道那是谁家,但我知道,我的家,从今天起,只有我和何念两个人。
我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。风灌进来,吹散了头发。后视镜里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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