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纸摔在我脸上时,纸角划破了我的眼角。
郑智宸指着病床上的晓阳,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,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。
他说你把肾掏出来,这事就算完。
我弯腰捡起那张鉴定单,看见“排除生物学父亲”几个字,手没抖。
护士推来手术床,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地响。
我拿起笔,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。
我说去趟洗手间。
他靠在墙边冷笑,以为我认了命。
没人注意到,我口袋里的文件袋硬邦邦的。
手术室的门开了,我却没有往里走。
01
晓阳查出尿毒症那天,是三月十二号,植树节。
我记得清楚,因为那天郑智宸没来医院。
他说公司有个大单子要签,走不开。
我拿着诊断书站在走廊里,上面的字我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到第三遍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我的儿子,十岁,双肾萎缩,要换肾。
配型结果出来得很快。
我合适。
郑智宸不合适。
主治医生徐高洁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“万幸”。
万幸我还能救他。
我捏着报告单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,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个老太太推着输液架慢慢走过去,轮子碾过地砖发出低沉的咕噜声。
我给郑智宸打电话。
响了七声他才接。
背景里有女人的笑声,很轻,一闪就没了。
他说知道了,晚上过来。
晚上他没来。
第二天也没来。
第三天来了,待了不到二十分钟,手机响了三回,每回他都走到走廊去接。
晓阳躺在病床上问,爸爸呢。我说爸爸忙。晓阳哦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我没戳破,他也没哭出声。
那天晚上我帮他爸收拾外套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回执。
亲子鉴定申请回执。
日期是半年前,九月十七号。
我蹲在病房角落的陪护椅旁边,把那张回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半年前。
半年前郑智宸就开始怀疑了。
半年前他就在准备什么。
走廊的灯管闪了两下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我抬头看了一眼,灯管又亮了。
第二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。
郑智宸的手机落在茶几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
短信。
银行到账通知,转出八万,收款人名字我没看清,备注里有个“怡”字。
我站在沙发旁边,手搭在扶手上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浮着。
厨房水龙头在滴水,一下,一下,砸在不锈钢水槽里。
我没翻他手机。
结婚十二年,我从来没翻过他手机。
我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,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。
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,郑智宸昨晚没回来。
回到医院,徐医生找我谈话。
她说手术要尽快,晓阳的情况拖不起。
我说好。
她说费用大概三十万。
我说知道了。
她从眼镜上方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,你脸色不太好,注意休息。
那天晚上郑智宸来了。
他坐在床边看手机,忽然说了句,手术同意书我签了。
他抬起头看我,眼神有点怪。
他说你也不问问为什么。
我问为什么。
他笑了一下。
没什么,他说,早点做也好。
他走的时候外套忘在椅子上。
我拿起来想叫住他,手伸进口袋想确认有没有东西落下,摸到一张折叠的纸。
保险计划书。
被保人是我。
受益人是他。
保额两百万。
意外险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,风灌进来,吹得那张纸在我手里哗哗响。我把纸放回去,外套挂好,心跳得厉害,但脸上没动。
晓阳睡着了。
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。
眉毛像郑智宸,鼻子像我。
十二年前的事,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我妈都不知道。
那时候郑智宸查出无精症,跪在我面前。
他说瞒着他妈,瞒着所有人,求我接受供精。
他签了同意书,签了保密协议。
他说这辈子对我好。
后来他对我好不好,我心里有数。
但晓阳是我的命,为了晓阳,我什么都能忍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那张意外险保单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,保额两百万,受益人是他。
02
手术费成了问题。
联名账户里只剩几百块,我以为是郑智宸说的投资亏损,可时间对不上。
他说的那个理财项目是去年的事,亏了也就五万,账上不该只剩这么点。
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打了流水。
从去年十月开始,每隔一两周就有一笔转账出去,少则三千,多则两万。
收款账户的名字是肖嘉怡。
我站在银行柜台前面,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包里,手有点凉。
郑智宸的解释来得很快。
他说肖嘉怡是公司的医药代表,那些钱是走账用的,为了避税。
他说你不懂,这是行业惯例。
我没跟他争。
我当了二十年护士,见过太多人在走廊里吵架,吵到最后什么也解决不了。
那天下午婆婆罗玉珏来了医院。
她穿一件紫红色羽绒服,进门先看晓阳,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然后把我叫到走廊。
她说孩子病成这样,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带的。
我说妈,这个病跟带得好不好没关系。
她哼了一声。
她说家里的房子呢,不行就卖了吧,救孩子要紧。
我说那房子是我婚前买的。
她脸色变了。
她说你嫁进郑家,什么你的我的,都是郑家的。
她说你把房子过户给智宸,他拿去抵押贷款,先把手术费凑上。
走廊那头有个病人家属在哭,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,轮子卡在门框上颠了一下,针管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我靠着墙,指甲掐进掌心。
我说妈,手术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。
罗玉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当天晚上郑智宸发了很大的火。
他说你跟我妈说什么了,她回家哭了一下午。
我说我什么也没说。
他摔了杯子。
玻璃碴子溅到病床边,晓阳吓得缩了一下。
我弯腰去捡,他站在旁边看着,没动。
等他走了,我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块玻璃碴子捡起来。
晓阳小声说,妈妈,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。
我说没有,爸爸只是累了。
晓阳没再问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那晚我在郑智宸手机里发现了肖嘉怡的聊天记录。
不是刻意翻的,是他手机落在床头,屏幕亮着,消息一条条弹出来。
他说宝贝再等等,那个黄脸婆撑不了多久。
对方回,你确定她会捐。
他说她为了儿子什么都肯干,捐完肾身子就废了,到时候离婚她争不了抚养权。
我一条条看完,把手机放回原处。
窗外下着雨,雨点敲在玻璃上,一声接一声。
我坐在陪护椅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。
雨声很大,盖过了晓阳的呼吸声。
第二天一早,郑智宸在病房里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“保险”
“意外”
“赔”这几个词还是飘进我耳朵。他挂了电话看见我在看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说公司的事。我说哦。
那天中午我去找徐医生,问手术风险。
她说捐肾手术本身是成熟的,但任何全麻手术都有风险,尤其是她看了我一眼,没往下说。
我说我知道,我有数。
徐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,抬头看我。
她说苏娴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。
我说没有,就是有点紧张。
从医生办公室出来,我站在走廊尽头,掏出手机给一个人打了电话。
程高远,律师,我大学同学,毕业二十年没怎么联系过。
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。
我说老程,我想咨询点事。
他说你说。
我靠着墙,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,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说苏娴,你手上有没有当年的材料。
我说有,在老家放着。
03
晓阳的病情反复了一次。
那天晚上他发烧到三十九度五,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喊妈妈。
我守了一夜,用温水给他擦身子,换冰袋。
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,他睁开眼,看见我趴在床边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。
郑智宸是第二天中午来的。
他带了一兜水果,放在床头柜上,站着看了晓阳一会儿。
晓阳喊爸爸,他嗯了一声。
然后他把我叫到走廊,说手术的日子定了,下周四。
他说你准备准备。
他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我太顺从了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,但很快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。
那天下午,退休的产科医生梁有才来医院看一个老朋友。
他以前是我们社区医院的老主任,我实习那会儿他带过我。
在走廊里碰见我,他站住了。
他说小苏,好久不见。
我说梁主任好。
他看了看病房号,又看了看我。
他说你孩子住院了。
我说是。
梁有才没有马上走。
他站在走廊里,把手背在身后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小苏,当年那件事,档案我一直留着。
我愣住了。
他说按规定是要销毁的,但我留了一份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有一天你可能用得上。
走廊里有风穿堂而过,我打了个哆嗦。
我说梁主任,谢谢您。
他摆摆手,说你先忙孩子,回头找我。
他走的时候背有点驼,脚步很慢,走廊那么长,他走了好一会儿才消失在拐角。
那天晚上郑智宸又没来。
我坐在陪护椅上,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十二年前签保密协议的时候,他跪在地上说一辈子对我好。
晓阳出生那天他抱着孩子笑,说鼻子像我。
后来他升了职,回家越来越晚,身上的香水味越来越浓。
再后来就是半年前那张亲子鉴定申请回执。
我给程高远发了一条短信,让他帮我查两件事。第一,郑智宸名下所有保险。第二,肖嘉怡的底细。他回了一个字,好。
术前第三天,郑智宸在病房里跟我吵架。
起因是护士来交代术前准备,说家属要签一堆文件。
郑智宸站在旁边,忽然说了句,捐肾的同意书我签了,但夫妻共同财产抵押那个我不签。
护士愣了一下,说那个不需要您签,是另一份文件。
他脸色很难看,拉着我走到走廊。
他说你是不是在背后搞什么。
我说没有。
他说你最好没有。
他离我很近,近得我能闻到他领口上陌生的香水味。
我说郑智宸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。
他退了一步,眼神闪了一下,说你别瞎想。
那天晚上程高远回了电话。
他查到了。
郑智宸名下有三份保险,一份是晓阳的重疾险,保额五十万,受益人是他自己。
一份是我的意外险,保额两百万,受益人是他。
还有一份是他自己的寿险。
肖嘉怡是郑智宸公司的医药代表,两个人从去年八月开始频繁开房,酒店记录清清楚楚。
程高远说,苏娴,如果晓阳出事,他能拿五十万。
如果你在手术台上出事,他能拿两百万。
两笔加起来二百五十万。
他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一下。
你那个老公,最近半年在外面欠了一百多万的债。
高利贷。
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。
外面下着雨夹雪,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。
楼下的停车场里,一辆车发动了,车灯在雨幕里晕开两团黄光。
我说老程,帮我准备好文件。
他说你确定。
我说确定。
04
术前第二天,郑智宸在病房里当众把鉴定单甩在我脸上。
当时病房里还有另外两床病人和家属。
罗玉珏也在,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。
郑智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用力摔过来。
纸角划过我的眼角,火辣辣地疼。
我弯腰捡起来,看见上面那行字。
排除生物学父亲。
郑智宸的声音很大,整层楼都能听见。
他说苏娴你干的好事,你儿子不是我的,你骗了我十年。
他指着病床上的晓阳,说这个野种,你让我给他捐肾。
我告诉你,今天你把肾掏出来,这事就算完。
不然我让你净身出户,一分钱都拿不到。
病房里安静了。隔壁床的老太太停止了剥橘子,手悬在半空。她儿子在旁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走廊里有个护士经过,脚步顿了一下,又走了。
罗玉珏站起来,佛珠从手里滑落,哗啦一声散在地上。她嘴唇哆嗦着,指着我说不出话,最后憋出一句,苏娴你,你怎么能这样。
晓阳被吵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这么多人,看见他爸涨红的脸,看见我手里的纸。他小声喊,妈妈。声音很小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我看了郑智宸一眼。他的眼睛里有愤怒,有得意,还有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。他在等。等我哭,等我闹,等我跪下来求他。
我没有。
我把鉴定单折好,放进包里。
他说什么。
我说我签。
我走到护士站,跟值班护士要了手术同意书。
护士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走廊那头的郑智宸,把单子递过来。
我靠在护士站台子上,一笔一划签了名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郑智宸跟过来,站在我身后。他说你最好别耍花样。我说你放心。他冷笑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罗玉珏追出去,在走廊里喊,智宸你等等妈。
我妈是下午来的。
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,拎着一保温桶鸡汤。
进了病房看见我眼角的伤,问我怎么回事。
我说不小心碰的。
她看了我半天,没再问。
她给晓阳喂了半碗汤,又看着我喝了一碗。
走的时候她在电梯口拉住我的手,说闺女,不管出什么事,妈都在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我看见她眼圈红了。
我站在电梯口,站了很久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推着轮椅过去,轮椅上坐着一个插着管子的老人。
有人拎着饭盒匆匆走过,饭菜的味道飘了一路。
那天晚上我把晓阳哄睡着,一个人去了梁有才家。他家住在老居民楼五层,楼道灯坏了,我摸着扶手上去。他开门看见我,没意外,侧身让我进去。
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递给我。
我打开,里面是一份供精人工授精同意书,一份保密协议。
同意书上郑智宸的签名还在,黑墨水,有些洇开了,但清晰可辨。
日期是十二年前。
保密协议上写着双方自愿,任何一方不得泄露,否则承担法律责任。
梁有才坐在对面,给我倒了杯热水。
他说小苏,当年你来找我的时候,我就觉得你是个能扛事的人。
他说这个你拿着,用得上。
我接过档案袋,把水喝了。
杯子是搪瓷的,磕掉了几块漆,热水烫着掌心。
那天晚上回到医院,我在走廊里碰见徐医生。
她值夜班,看见我,把我拉到办公室。
她说苏娴,有人来调过晓阳的病历。
我说谁。
她说没留名字,但说是家属。
我点了点头。
徐医生看了我一会儿,说你要是需要帮忙,跟我说。我说谢谢徐姐。她摆摆手,说别客气,我也是当妈的。
05
术前一天,郑智宸把离婚协议拿到了病房。
他大概觉得胜券在握,连装都懒得装了。
协议上写着,苏娴净身出户,放弃晓阳抚养权,放弃所有财产分割。
他把协议递给我的时候,手指在纸上弹了弹。
他说签完这个,明天手术做完,咱俩两清。
我看着那张协议,上面连我的名字都打好了。
打印机墨迹还新鲜,透着股墨粉味。
他说你倒是爽快。
我说你想要的都拿到了,我还能怎样。
他盯着我看,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。
我低着头,把协议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窗外的天阴沉沉的,预报说晚上有雨夹雪。
病房里暖气烧得很足,燥得人嘴唇发干。
那天下午,程高远来了医院。
他没进病房,在楼下咖啡厅等我。
我下去的时候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文件夹。
他把文件夹推给我。
第一份,郑智宸和肖嘉怡的聊天记录打印件,包括骗保计划的细节。
第二份,郑智宸转移财产的银行流水。
第三份,郑智宸欠高利贷的借条复印件。
程高远说,他给晓阳买的重疾险是去年十一月的事。
给你买的意外险是今年一月。
两份保险都是他签的字。
他说如果晓阳因病去世,他拿五十万。
如果你在手术中发生意外,他拿两百万。
加上你婚前那套房子,还有你妈给你的陪嫁存款,他算得很清楚。
咖啡厅里放着一首老歌,声音很小,歌词听不太清。
窗外有人撑着伞走过去,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。
我说老程,明天都准备好了吗。
他说准备好了。
车在住院部后门,律师函已经发到保险公司和公安经侦那边了。
他看着我,说苏娴,你确定要走这一步。
那天傍晚回到病房,郑智宸正在跟罗玉珏打电话。
他背对着门,声音不大,但我听见他说,明天一早就推手术室了,你等着就行。
他挂了电话转过身,看见我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他说你什么时候来的。
我说刚来。
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,拿起外套走了。
我走到晓阳床边坐下。
他醒着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他说妈妈,明天你就要做手术了吗。
我说嗯。
他说疼不疼。
我说不疼,睡一觉就好了。
他翻了个身,小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指。
他的手很热,掌心潮乎乎的。
我低头看着他。
他的睫毛很长,像他爸。
但眼神像我,安静,不慌。
我说晓阳,妈妈问你个事。
他说嗯。
我说如果妈妈带你去别的地方住,你愿意吗。
他想了想,说爸爸去吗。
我没说话。
他好像明白了什么,把我的手抓紧了一点。
他说妈妈在哪我就在哪。
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。
坐在陪护椅上,看着窗外。
雨夹雪下了一夜,早上停了,地面湿漉漉的,路灯照在上面反着光。
凌晨五点,我起身洗了把脸,把文件袋检查了一遍。
供精同意书,保密协议,保险单复印件,聊天记录,银行流水,借条复印件,一样不少。
我把文件袋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,拉好拉链。然后给程高远发了最后一条短信,两个字:出发。
06
手术定在早上八点。
七点刚过,护士就来推床了。
两个护士一前一后推着手术床进来,轮子碾过地砖,吱呀吱呀地响。
晓阳被吵醒了,揉着眼睛看她们。
我说没事,妈妈去去就回。
郑智宸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他换了件干净的夹克,头发也打理过,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须后水味道。
罗玉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手里又攥了一串新佛珠,嘴里念念有词。
护士让我躺到手术床上。
我躺上去,被子盖到胸口。
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从眼前一根根划过,白晃晃的。
郑智宸跟着床走,低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说别怕,很快就完事了。
他的语气很轻,像是在安慰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我闭上眼,没说话。
手术室在走廊尽头。
床推到门口的时候,我睁开眼。
我说等一下,我要去洗手间。
推床的护士愣了一下,说马上要手术了。
我说憋不住,很快。
郑智宸皱了皱眉,但没拦。
大概他觉得到了这一步,我翻不出什么浪来。
我从手术床上下来。
护士指了指走廊拐角,说那边。
我穿着病号服,光着脚踩在凉冰冰的地砖上,往拐角走去。
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,我没有停。
晓阳的病房在走廊另一头,我快步走过去,推开门。
晓阳坐在床上,旁边放着一个小书包。
是我昨晚收拾好的,里面装着他的衣服和药。
我一把将他抱起来,他搂住我的脖子,没出声。
我抱着他,从病房后门出去,穿过配药间,走楼梯下到一楼。
帆布包斜挎在身上,文件袋硬邦邦地硌着胯骨。
住院部后门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。
程高远站在车旁边,看见我出来,拉开了后车门。
我把晓阳放进车里,自己跟着坐进去。
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司机发动了车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,驶出医院后门。
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医院大楼在晨雾里灰蒙蒙的,八楼手术室那层的灯还亮着。
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晓阳缩在我怀里,小声问去哪。
我说去一个安静的地方。
他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程高远从前排递过来一个保温杯,说喝点热水。
我接过来,杯壁是热的,烫着掌心。
车子上了高速。
路两边的树往后掠过,枝头挂着昨夜的冰凌,在晨光里闪着碎碎的光。
手机开始震。
郑智宸的电话。
一个接一个。
我没接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座椅上。
程高远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说律师函已经发了。
经侦那边约了下周。
他说你确定不去做手术了。
我说晓阳的肾源,我已经在另一家医院登记了。
那边排队的人少,配型也在同步做。
他说你什么时候联系的。
我说半年前,拿到那张回执的时候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手机终于不震了。
过了一会儿,一条短信进来。
我没看。
程高远看了一眼他自己的手机,说郑智宸在手术室门口闹起来了,护士打电话报警了。
我低头看着晓阳。他睡着了,呼吸均匀,睫毛偶尔颤动一下。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,外套裹紧。
07
郑智宸是在医院门口追上来的。
我们的车在高速上开了不到二十分钟,程高远的手机就响了。
他接起来听了几句,回头看我。
他说郑智宸开车追出来了,刚上高速。
我说不用管。
他说他开得很快。
我从后视镜里往后看。
一辆黑色轿车在远处的车流里穿梭,忽隐忽现。
晓阳被车子的加速晃醒了,揉着眼睛问怎么了。
我说没事,你继续睡。
他趴在我腿上,没一会儿又睡着了。
黑色轿车越来越近。
程高远打了双闪,让司机靠边停。
我说老程。
他说没事,我来处理。
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。
郑智宸的车紧跟着停下,车门打开,他冲过来,用力拍打我们的车窗。
我按下车窗。
郑智宸的脸就在外面,涨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。
他说苏娴你疯了,手术不做了,你把孩子带哪去。
他说你赶紧给我下来。
我没动。
我说郑智宸,你要的是肾,还是那两百万。
他的脸僵了一下。
我说你半年前就知道晓阳不是你的。
你故意等到术前才说,就是为了逼我上手术台。
你给我买了意外险,保额两百万,受益人是你自己。
你给晓阳买了重疾险,保额五十万。
你欠的高利贷,刚好一百多万。
高速公路上,一辆辆大货车呼啸而过,带起的风刮得车身微微晃动。郑智宸站在车门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我从帆布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,从车窗递出去。
我说这是十二年前你签的供精同意书和保密协议。
你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时候,大概没想到会有今天。
他接过档案袋,手在抖。
他打开看了一眼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他说你怎么,你怎么有这个。
我说梁有才退休的时候留了底。
他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程高远从另一边下了车,走到郑智宸面前,递给他一个信封。
他说这是律师函,你涉嫌骗保和转移夫妻共同财产。
经侦那边我们已经报案了。
郑智宸没接,信封掉在地上,被风卷着滚了几圈。
后面有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两辆警车停在我们车后面。
之前医院报警说有人在手术室闹事,警察顺着车牌追过来了。
郑智宸回头看了一眼警车,又转过头看我。
他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
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,整个人跌坐在地上。
车流从他身边呼啸而过,一辆大货车的喇叭震耳欲聋。
他坐在高速公路的应急车道上,手里攥着那份十二年前的同意书,纸被风吹得猎猎响。
警察走过来,他也没反应。
我把车窗摇上去。晓阳被喇叭声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。我说快了。程高远重新上了车,司机会意,发动车子驶回主路。
后视镜里,郑智宸坐在地上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被后面来的车流淹没。
08
我们在邻市的一家医院安顿下来。程高远提前联系好了,晓阳的转院手续办得很顺利。新医院在城东,旁边有个小公园,从病房窗户能看见一片湖。
苏玉芬是第二天赶来的。
她拎着两个大包,一个装衣服,一个装吃的。
进了病房看见晓阳在床上看电视,看见我坐在旁边削苹果,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,然后走过来,把包往地上一放,什么也没问。
晚上晓阳睡了,我妈坐在陪护椅上。
她说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八岁,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。
她说妈这辈子没怕过什么,就怕你受委屈。
我说妈,我没受委屈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她说你眼角这疤,是不是他打的。
我说不是,纸划的。
她没再问,只是把我的手攥住,攥得很紧。
第三天,程高远来了电话。
他说保险公司那边已经冻结了郑智宸的保单。
经侦正式立案了。
肖嘉怡被公司开除了,人找不着。
郑智宸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回了家,罗玉珏在小区门口哭了一整天。
我说房子呢。他说法院那边申请了财产保全,你婚前那套房子他没动成。存款被他转走的,经侦在追。我说好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病房窗前。
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有几个老头在湖边钓鱼,蹲在冰面上凿洞。
晓阳从床上爬起来,走到我旁边,踮着脚往外看。
他说妈妈,这里有鱼吗。
我说有。
他说我们能去钓吗。
我说等你好了,妈妈带你去。
他靠在我身上,脑袋顶着我胳膊。
过了一会儿他问,爸爸呢。
我看着窗外,湖面上的冰在阳光里泛着白光。
我说晓阳,以后就咱们俩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抓住,十指扣在一起。
他的手指很小,但攥得很紧。
那天下午,徐医生给我发了条微信。
她说郑智宸去医院闹过,要调晓阳的病历,被保安架出去了。
她说你那边还好吗。
我说挺好的,谢谢你徐姐。
她说肾源的事我帮你盯着,有消息告诉你。
放下手机,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病房里暖气很足,窗外有只麻雀停在窗台上,歪着头往里看。
晓阳伸手想逗它,它扑棱一下飞走了。
晓阳笑了。
这是他生病以来,第一次笑。
09
第九天,肖嘉怡找到了我。
她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电话,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晓阳热牛奶。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沙哑。
她说苏姐,我想跟你聊聊。
我说聊什么。
她说郑智宸的事。
我说你跟他不是一伙的吗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他不仁,别怪我不义。
我们约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店。
她比我想象的年轻,穿一件米色大衣,头发扎得很利落。
坐下来之后她没绕弯子。
她说郑智宸骗保的计划是她帮着做的。
意外险是她找熟人买的,重疾险也是她经手的。
她说他答应分她五十万。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,推到我面前。
她说这里面是所有的聊天记录、转账凭证,还有他让我帮他做的假账。
她说他挪用公司公款的事,公司已经在查了。
她说苏姐,我不想坐牢。
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,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我把U盘收起来,问她为什么反水。
她苦笑了一下。
他说好的五十万,最后一分没给。
我找他要,他说等苏娴死了再说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她说苏姐,我也是被逼的。
他拿我的把柄威胁我,我没办法。
我没说话,把咖啡喝了。走的时候她在身后叫住我。她说苏姐,你儿子的事,对不起。我没回头。
回到病房,我把U盘交给程高远。
他当天就送去了经侦。
第二天,郑智宸被正式拘留了。
程高远说,加上肖嘉怡提供的证据,骗保、挪用公款、转移财产,够他判好几年。
那天晚上我妈在病房里陪晓阳,我一个人走到湖边。
湖面上的冰化了一半,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。
我站在湖边,看着水面上碎冰慢慢漂着。
手机响了一声,是程高远发来的短信:拘留证下来了。
我把手机放进口袋,在湖边站了很久。风把头发吹到脸上,我没去拨。远处有个老头在收鱼竿,鱼线收回来的时候在空气里发出咻咻的轻响。
回到病房,晓阳已经睡了。
我妈在陪护椅上打盹,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毛衣。
我给她披了件外套,她睁开眼看我,说回来了。
她说都处理好了。
我说差不多了。
她点点头,又闭上了眼。
我坐在晓阳床边,看着他睡。
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没那么苍白了。
嘴唇上有了点血色。
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烫。
窗外有月光透进来,照在地板上,一片白。
10
晓阳等到肾源是第二十三天的事。
徐医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食堂打饭。
她说配型成功了,明天手术。
我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住。
我说好,谢谢徐姐。
她说别谢我,是孩子运气好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食堂窗口前面,打饭的阿姨问我要什么菜,我半天没说出话。
手术很顺利。
徐医生主刀,做了六个小时。
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整天。
我妈来了,坐在我旁边,攥着我的手。
程高远也来了,在走廊里走来走去。
下午三点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徐医生摘下口罩,说成功了。
我妈哭了。
我没哭。
我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墙走到恢复室门口。
晓阳躺在里面,身上插着管子,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。
护士说麻药还没过,等会儿才能醒。
那天晚上我守在他床边。
我妈回去煮粥了,程高远也走了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。
我看着晓阳的脸,看了很久。
他的眉毛像郑智宸,但眼睛像我,鼻子也像我。
他是我一个人的孩子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了。
睁开眼看见我,喊了声妈妈。
声音很哑,但听得清。
我说哎。
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,说妈妈你瘦了。
我说没事,你好了就行。
他笑了,笑得有点虚弱,但眼睛亮亮的。
出院那天是四月底。
湖边的柳树发了芽,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就晃。
晓阳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毯子。
我推着他从医院后门出去,经过那个小公园。
湖面上冰全化了,有几只野鸭在水里游。
晓阳指着鸭子说妈妈你看。
我说看见了。
我们在医院旁边租了间小房子,两室一厅,不大但亮堂。
我妈住了几天,帮我收拾好了才回去。
走的那天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说有事就给妈打电话。
她抱了抱晓阳,又抱了抱我,转身走了。
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,一步比一步轻。
晓阳恢复得不错。
每天吃药、复查、散步。
他问过我一次,爸爸呢。
那天我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,柳絮飘得满天都是。
我看着湖面,没回答。
他也没追问,靠在我肩膀上,看着一只野鸭扎进水里又冒出来。
手机里,程高远发来消息,说郑智宸的案子下个月开庭。
我没回。
把手机收进口袋,推着晓阳的轮椅往家走。
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,柳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晓阳说,妈妈,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。
他说挺好的。
我低头看他,他仰着脸笑,眼睛弯弯的。
我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柳絮摘掉,推着他慢慢走。
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,风筝飞得高高的,在风里一抖一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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