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八的时候,陆衍舟正在玄关换鞋。
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我瞥见那个备注——周苒。
“公司有事。”他头也没回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这三年婚姻里他所有漫不经心的敷衍。
我蜷在沙发上,连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。高烧第三天,他陪周苒去了临市看海。
朋友圈里,周苒发了张背影照,配文是“有些风景,等多久都值得”。
照片角落有半只男人的手,无名指上戴着婚戒。
那是我的婚戒。
我嫁给他三年,他心里的白月光回来了四十八小时。
我摸出手机,给律师发了条消息。
“离婚协议,明天送到我手上。”
然后我关掉手机,把自己裹进被子里。烧得昏沉时,我想起婚礼那天他给我戴戒指的样子,手指冰凉,眼神却温柔得像在看另一个人。
现在我懂了。
他看的确实是另一个人。
第一章. 三十九度八
我睁开眼的时候,天花板白得晃眼。
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,手上扎着针,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“醒了?”
护士探过头来,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,“退到三十七度五了,再观察一天。你烧成肺炎了知道吗?送来的时候血氧都掉到九十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像砂纸。
护士递过来一杯温水,我喝了两口,才问出来:“谁送我来的?”
“你丈夫啊。”护士低头翻着记录本,“昨天晚上来的,守到凌晨三点,后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。对了,你手机一直在响,要不要看看?”
她把手机递给我。
屏幕上二十七个未接来电,陆衍舟打的,从凌晨四点到早上八点。
还有一条消息,最后一条,早上八点零三分。
“沈听澜,你闹够了没有?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闹?
我烧到三十九度八,他在陪另一个女人看海。我昏迷送医,他在凌晨三点接到谁的电话就走了。我躺在病床上输着液,他说我在闹。
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。
“护士,能帮我找个护工吗?”
“你丈夫没给你安排?”
“他不是我丈夫了。”
护士愣了一下,没再多问。她出去之后,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。
被子上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点很淡的、不属于医院的气息。
那是陆衍舟身上的木质调香水。
他昨晚确实来过。
他抱过我。
可他还是走了。
我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。三年前我嫁给他那天,我妈拉着我的手说,听澜,陆家门槛高,你要想清楚。我说我想清楚了,我喜欢他。
我妈叹了口气,说喜欢不能当饭吃。
她说对了。
喜欢不仅不能当饭吃,还不能换回一个丈夫在妻子高烧时留在身边。
我睡了一觉,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。
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,姓赵,人很利索。她给我擦了脸,喂了半碗粥,然后坐在旁边削苹果。
“你老公下午打了电话到护士站。”赵阿姨头也没抬,“问你在哪个病房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护士没告诉他。”赵阿姨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,“我说你睡了,不方便接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“姑娘,”赵阿姨把碗递过来,“我多嘴问一句,你老公是不是外面有人了?”
我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我看你手机里那张照片了。”赵阿姨声音放低了,“不好意思啊,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,我就瞥了一眼。那姑娘发的朋友圈,底下定位是临市的海边。”
我慢慢嚼着苹果,没说话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离婚。”
赵阿姨没劝我。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擦了擦手,说:“需要人照顾就找我,我干这行十年了,什么情况都见过。你这个啊,不算最惨的。”
我笑了一下,眼眶又热了。
“最惨的是什么?”
“最惨的是拖了十年才想明白。”赵阿姨拍拍我的手背,“你才三年,不晚。”
那天晚上我又烧了起来,三十八度九,反反复复。
赵阿姨守了我一夜,每隔一小时给我量一次体温,用湿毛巾擦手心脚心。我烧得迷迷糊糊时,听见她给护士说,这姑娘命苦,高烧三天家里人都不知道,还是邻居闻到味儿不对打了急救电话。
邻居。
原来我昏迷在家的时候,是我的邻居闻到了燃气灶上烧糊的锅味才报的警。
而我的丈夫,在陪另一个女人。
第二天早上我彻底退了烧。
赵阿姨帮我梳了头,换上她带来的干净睡衣。我打开手机,陆衍舟没有再打电话,也没有再发消息。
倒是有一条周苒的朋友圈更新。
凌晨两点发的,一张夜景,配文:“有人陪着吹海风,真好啊。”
照片里有两只杯子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其中一只杯子旁边放着车钥匙,保时捷的。
陆衍舟的车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,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掉了。那是三年前我亲手签下的婚书,白纸黑字,红印为证。
现在被海风吹散了。
我把手机递给赵阿姨:“阿姨,帮我拍张照。”
“拍什么?”
“拍我现在的样子。”
赵阿姨举着手机,我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手背上贴着输液后的止血贴。背景是医院的白墙和蓝色的隔帘。
我拿回手机,把这张照片发给了陆衍舟。
没有配文字。
十分钟后,他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我接了,但没有说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他的声音,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:“你在哪个医院?”
我没回答。
“沈听澜,你什么意思?”
我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陆衍舟,你看了我发的照片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觉得我在闹吗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我昨晚接到电话——”他开口解释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他,“周苒怕黑,你送她回酒店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陆衍舟,我烧了三天,邻居闻到烧糊味才把我送医院。我在急诊躺了一夜,你在临市陪周苒吹海风。她怕黑,我不怕。她发个朋友圈你就去接她,我发高烧你在哪?”
我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可眼泪流了满脸。
“我昨晚凌晨三点接到的是周苒的电话。”他说,“她喝多了,在路边吐,我总不能——”
“你能。”我把眼泪擦掉,“你当然能。你是她什么人?你是我丈夫。你放下高烧昏迷的妻子去接一个喝醉的前女友,你当然能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。
“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送到你公司。”我说,“你签好字通知我,我去办手续。”
“沈听澜——”
我挂了电话。
然后关机。
赵阿姨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看我满脸是泪,什么也没问。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我捧着那碗粥,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吃完之后我打开手机,给律师发了条消息:协议今天送过去,条件按我之前说的。
律师回得很快:好的,沈总。
沈总。
我差点忘了,我是沈听澜,沈氏建材的独女。三年前嫁给陆衍舟的时候,我爸给了陆家一个亿的订单当嫁妆。
现在那个订单快到期了。
而陆衍舟好像忘了,沈氏建材的下一笔续约,签不签,是我说了算。
第二章. 一亿订单
出院那天是个阴天。
赵阿姨帮我收拾东西,护工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里。她把我送到医院门口,欲言又止。
“阿姨,有事您说。”
“你那个离婚的事……”她搓了搓手,“真要离啊?”
我点头。
“那你住哪儿?你那房子——”
“我有地方住。”
赵阿姨松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手背:“那就好。姑娘,你记住,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东西。钱也好,房子也好,别都攥在男人手里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阿姨放心,我手里攥着的东西,比他想的要多。”
这话不是逞强。
我嫁进陆家的时候,我爸沈国栋是不同意的。他说陆家那个小子,眼睛长在头顶上,心却不在你身上。我说没关系,时间长了就好。
时间长了确实好了——好到他连装都懒得装了。
我打车回了御景湾。
那是我的婚前财产,我爸在我大学毕业那年给我买的,三百平的大平层,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。婚后陆衍舟说住他那边方便,我就把这套房子租了出去。
上个月租客刚退租,钥匙还在我手里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手机响了,是陆衍舟。
“你出院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回家了吗?”
他说“回家”,指的是我们婚后住的翠湖天地。
“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:“你在哪?”
“御景湾。”
“你去那儿干什么?”
我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远处的江面。“陆衍舟,离婚协议收到了吗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签了吗?”
“沈听澜,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我拉开窗帘,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,“谈你在周苒和我之间怎么选?不用谈,你已经选了。”
“我跟周苒真的没什么,她只是——”
“她只是什么?只是喝醉了给你打电话,只是怕黑让你送,只是发朋友圈还要带上你的车钥匙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陆衍舟,我不是傻子。三年前我嫁给你的时候,你说会对我好。我信了。我爸给了我一个亿的订单,你说压力大,我说我帮你。这三年陆氏建材的业绩报表哪一份不是我熬到凌晨做出来的?你妈生病住院,是谁在医院守了半个月?你公司的资金链断掉,是谁回去求我爸松的口?”
我的声音很平,可每个字都像刀子。
“沈听澜——”
“你陪周苒看海的时候,我在发烧。你送她回酒店的时候,我在急诊室昏迷。她发一条朋友圈你就心疼得不行,我发一张病床照片你问我闹够了没有。”
“陆衍舟,咱们之间,是你先不要我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合同的事,我们当面谈。”
我笑了一声,很轻。
“你关心的只是合同,对吗?”
“听澜——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,来我办公室。带上你的律师。”我说,“离婚的事和合同的事,一次说清楚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我坐在沈氏建材二十六楼的办公室里。
这间办公室是我爸的,但他三年前就说要退休,让我接班。我没接,嫁了人,把心思都放在了陆家。
现在想想,我爸看人比我准。
八点五十分,秘书进来说陆总到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陆衍舟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正低头看文件。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,大概是没想到我穿了一身黑色西装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桌上放着两份文件夹。
“坐。”
他坐到我对面。
我抬起头,这是出院后第一次见他。他瘦了一些,下巴上冒出胡茬,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。平时一丝不苟的人,今天有点狼狈。
“听澜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托你的福。”
他抿了抿嘴唇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婚戒。
“协议我看过了。”他开口,“条件我接受。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沈氏和陆氏的那份合同,还有三个月到期。续约的事——”
我把面前一份文件夹推过去。
“这是续约合同草案,我让法务拟的。你看一下。”
他打开文件夹,翻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听澜,这上面只续了三个月?”
“嗯。”
“而且价格压了百分之十五?”
“嗯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,眼神里有了怒意:“沈听澜,你这是公事私办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“公事公办。陆氏的供货价本来就高于市场价百分之十,我压十五个点下来,也不过是回归正常。至于三个月,是给你时间找新的供应商。够意思了。”
“沈听澜!”
“陆衍舟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冷了下来,“这三年我给陆氏挣了多少钱你心里清楚。你妈住院的账是谁走的?你公司周转的账是谁平的?我没跟你算,是因为我把你当丈夫。现在你不是了,我们算清楚。”
他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。
“你真的要离?”
“协议是你签了字寄回来的。”
“那是你逼我签的!”
我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面上,俯身看着他。
“陆衍舟,你听好了。我没有逼你娶我,是你求的婚。我没有逼你签合同,是你陆家接的单。我没有逼你陪周苒,是你自己去的。现在你签了离婚协议,也是你自己签的。没有人逼你。”
“我唯一做错的事,就是三年前嫁给你。”
他的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
我直起身,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:“李秘书,送陆总出去。”
陆衍舟站起来,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听澜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最后悔的事,已经做完了。”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跌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
赵阿姨说得对,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东西。
我手里攥着沈氏建材,攥着我爸给我的底气。
可攥着这些东西的手,还是在抖。
第三章. 周苒上门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。
陆衍舟没有拖,大概是觉得纠缠下去对他没好处。财产分割很简单,婚后的房子归他,车子归我,存款对半分。
我没要他那套翠湖天地的房子。
那里面的每一件家具都是我挑的,每一盆绿植都是我养的。客厅窗帘的颜色是我和他吵了三天的结果,厨房的碗碟是我跑遍半个城选的。
我不要了。
他搬走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:“你的东西我都打包放在物业了。”
我没回。
赵阿姨给我介绍了一个钟点工,每周来两次打扫御景湾的房子。我把我妈从老家接过来住了几天,她看见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,叹了口气。
“当初让你别嫁,你不听。”
“妈,我这不是离了吗。”
“离了好。”我妈削着苹果,头也没抬,“早该离了。你爸知道这事,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我妈把苹果递给我:“你爸说了,让你回去上班。他年纪大了,想歇歇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我妈看了我一眼,“你那个前婆婆,昨天打电话到家里来了。”
我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你没良心,说陆家对你这么好你还要离婚,说——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,“别说了。”
我妈没再往下说,只是拍了拍我的手。
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,正式接手沈氏建材的日常管理。
我爸把办公室让给了我,自己搬到隔壁小间去了。他每天早上还是会来,泡杯茶,看看报,偶尔进来问我两句。
日子好像回到了三年前。
回到我还没嫁给陆衍舟的时候。
那天下午我正在看季度报表,秘书进来说有人找我。
“谁?”
“她说她姓周。”
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周苒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她比照片上瘦,也比照片上好看。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散在肩上,看起来柔柔弱弱的。
“沈小姐。”她站在办公桌前,声音很轻,“你好,我是周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没有请她坐,“有事?”
“我来是想跟你说,我和衍舟真的没什么。你误会了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那天我喝多了,给他打电话,他过来送我回酒店。就这些。”
“周小姐。”我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喝多了可以给代驾打电话,可以给闺蜜打电话,为什么要给一个有妇之夫打电话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临市的海边,你发朋友圈说等多久都值得。照片里有他的车钥匙,有他的婚戒。你不知道他结婚了吗?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知道。”我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,“你知道他结婚了,你知道他有妻子。你还给他打电话,还让他送,还发朋友圈。”
“周小姐,你跟我说你们没什么,那你告诉我,什么叫做有什么?”
她的眼眶红了,咬着嘴唇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沈小姐,你说话不用这么难听。衍舟他……他跟我认识十年了。我们只是朋友。”
“朋友。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你在他妻子高烧昏迷的时候把他叫走,这叫朋友?你半夜两点发朋友圈炫耀他的车钥匙,这叫朋友?”
“我没有炫耀!”
“那你删了吗?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那条朋友圈现在还在。我截图了。”我看着她,“周小姐,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你来跟我说这些,是想让我相信你和他没什么,然后呢?然后我好回去跟他复婚?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跟他离婚,不是因为你。”我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,“是因为他。他在我高烧的时候选择去找你,这就是答案。至于你和他到底有什么没什么,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“沈小姐——”
“慢走,不送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后,我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其实周苒说的有一句话是真的——她和陆衍舟认识十年了。我和他认识四年,结婚三年。
十年,三年。
我凭什么跟人家比。
可我又觉得可笑。她认识他十年,看着他娶了别人。我嫁给他三年,看着他心里装着别人。
两个女人,一个男人。
谁都没赢。
第四章. 他跪在雨里
离婚后的第三周,陆衍舟来找我了。
那天晚上下着暴雨,我从公司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。秘书给我撑着伞送到门口,我看见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。
车灯亮着,引擎盖上的雨水被照得发白。
陆衍舟站在车旁边,没打伞。
他浑身湿透了,衬衫贴在身上,头发往下滴水。看见我出来,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听澜。”
我没理他,转身往地库走。
“听澜!”他追上来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雨声太大了,他几乎是在喊。
我甩开他的手:“陆衍舟,你发什么疯?”
“我没疯。”他站在雨里,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,“我来求你。”
“求我什么?”
“合同的事。陆氏的资金链出了点问题,银行那边——”
“所以你来求我?”我打断他,“陆衍舟,你离婚协议都签了,现在为了合同来求我?”
“不只是合同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很近,“听澜,我想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雨水模糊了他的五官,他站在我面前,像三年前求婚那天一样狼狈。那天也下雨,他跪在沈家门口,举着戒指,说嫁给我吧。
那天我哭了,说好。
现在我看着他,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。
“陆衍舟,你跪啊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你跪在雨里求婚,现在你站在雨里说想我。你跪一个我看看。”
他看着我,雨水打在脸上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然后他跪下了。
膝盖砸在积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他仰着头看我,嘴唇发白。
“听澜,我错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。
这个画面我在脑子里想过无数次。结婚第一年他晚归的时候,第二年他忘记我生日的时候,第三年他陪周苒看海的时候。
我无数次幻想他跪在我面前认错,然后我甩他一巴掌,转身就走。
现在他真的跪了。
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原来他跪下来,也这么难看。
“陆衍舟,你错了什么?”
“我不该陪周苒,不该在你生病的时候走。不该——”
“不对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错在从来就没爱过我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你娶我,是因为沈氏建材的订单。你对我好,是因为我帮你撑起陆氏。你离开我,是因为周苒回来了。陆衍舟,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。”
“不是的——”
“你跪在这里求我,也不是因为爱我。是因为陆氏要垮了,你需要沈氏的合同。”
雨水打在我脸上,我擦了擦。
“你跪着吧。雨停了再起来。”
我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他的喊声,被雨声吞掉了一半。
我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洗了个热水澡,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沈小姐,我是周苒。我想跟你聊聊,关于衍舟的事。”
我没回。
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,关了灯,睡觉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手机上多了十几条消息。有周苒的,有陆衍舟的,有我婆婆的。
周苒说:沈小姐,衍舟昨晚淋雨发烧了,你能不能来看看他?
陆衍舟说:听澜,我在医院。
我婆婆说:沈听澜你有没有良心?衍舟为了你淋雨发烧,你人在哪?
我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划过去,最后拨通了赵阿姨的电话。
“阿姨,今天有空吗?陪我去趟医院。”
“你怎么了?不舒服?”
“不是。”我倒了杯水,“去给我前夫送束花。”
赵阿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,我陪你去。”
第五章. 一束黄玫瑰
陆衍舟住在市一院呼吸内科,病房号是我婆婆发过来的。
赵阿姨陪我去的,路上买了一束黄玫瑰。
“为什么买黄玫瑰?”她问我。
“黄玫瑰的花语是道歉和分手。”我把花束抱在怀里,“挺合适的。”
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陆衍舟正半靠在床上,手上扎着针。周苒坐在床边,正给他削苹果。
看见我进来,周苒的手顿了一下。
陆衍舟抬起头,眼神亮了一瞬。
“听澜——”
我把黄玫瑰放在床头柜上,离周苒削的苹果很近。
“听说你发烧了,来看看。”
“你来了就好。”他伸手想拉我,我退了一步。
周苒站起来,看着我,又看看陆衍舟,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们聊,我先出去。”
她走到门口时我叫住她:“周小姐,你不用走。我坐坐就走。”
她站在门口,进退两难。
陆衍舟看着我,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不安。
“听澜,昨晚的事——”
“昨晚你跪在雨里,今天你躺在医院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陆衍舟,你觉得这样能感动谁?”
“我没想感动谁,我就是——”
“你就是觉得我会心软。”我笑了笑,“我不会了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床头,压在那束黄玫瑰下面。
“这是沈氏和陆氏续约的最终方案。三个月,价格回归市场价。签不签随你。”
“听澜——”
“你生病了,我不跟你吵。”我站起来,“花是赵阿姨挑的,她说黄玫瑰好看。”
赵阿姨站在门口,朝陆衍舟点了点头:“小伙子,好好养病。”
我往外走,经过周苒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周小姐,他离婚了,你随便追。不用再给我发短信。”
她的脸白了。
走出病房的时候,我听见陆衍舟在后面喊我,声音哑得厉害。
我没停。
电梯门关上,赵阿姨看了我一眼:“心里难受就哭,别忍着。”
我摇头。
“不难受。就是觉得,三年前那个跪在雨里求婚的人,好像不是他。”
赵阿姨拍拍我的肩。
“人都会变的,姑娘。”
那天晚上,陆衍舟发了条朋友圈。
三年了,这是他第一次发朋友圈。
一张照片,那束黄玫瑰放在窗台上,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没了。”
底下周苒点了赞。
我划过去,继续看我的财务报表。
第二天早上,我收到陆衍舟律师发来的消息:陆总签了续约合同。
我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,专心看文件。
第六章. 沈总
三个月后,陆氏建材的续约合同到期。
我没有续签。
那天陆衍舟来我办公室,比上次更瘦,衬衫领子空了一截。他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,声音很平静。
“听澜,最后一次。”
“什么最后一次?”
“我来求你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这三个月他每周都来,有时候带花,有时候带甜品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站在我办公室门口,看我一眼就走。
今天他站在我面前,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狼狈,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沈氏的合同我接不住了。”他说,“陆氏要垮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?”
“什么机会?合同的机会,还是人的机会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都有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,沈氏建材的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光。
“陆衍舟,你记得三年前我爸把订单给你的那天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他顿了顿:“他说,好好对我女儿。”
“你做到了吗?”
他没回答。
我转过身,看着他:“陆衍舟,这三个月你每周都来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?你觉得合同没了,但人还有机会。你觉得沈听澜心软,当初能嫁给你,现在也能原谅你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你错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当初嫁给你,是因为我信你。现在我不信了。合同没了可以再签,信任没了就没了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听澜,我知道错了。周苒的事,发烧的事,都是我的错。你给我一次机会,我——”
“陆衍舟。”我轻声打断他,“你还不明白吗?你现在求我,不是因为你爱我。是因为你习惯了我在你身边,习惯了我帮你撑着。你失去的不是我,是一个能帮你的人。”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坐回办公桌后面,翻开文件,“沈氏新的供应商已经签了,下个月开始供货。陆氏那边,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站了很久。
最后他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手里的笔停了。
窗外阳光很好,可我的手在抖。
我拿起手机,给我爸发了条消息:合同签出去了,新的供应商价格比陆氏低八个点。
我爸回得很快:好。
然后他又发了一条:闺女,回家吃饭,你妈炖了汤。
我看着那条消息,眼眶热了。
回了三个字:马上回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秘书叫住我:“沈总,周小姐又来了,说想见您。”
“告诉她,我不在。”
“她说有很重要的事。”
我停了一下:“让她去会客室等。”
会客室里,周苒坐在沙发上,比上次来时更瘦。她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,手指绞着包带。
“沈小姐——”
“沈总。”我纠正她。
她愣了一下:“沈总。我来是想跟你说,衍舟他……他昨天来找我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他说他后悔了。他说他爱的其实是你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周小姐,这话是他让你来说的?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,“我自己来的。我想告诉你,他后悔了,他很难过,他——”
“他难过关我什么事?”
她愣住了。
“周小姐,你认识他十年,我认识他四年。你比我了解他。他这个人,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。三年前他娶我的时候,你难过吗?”
她抿了抿嘴唇。
“你难过。他珍惜了吗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他现在后悔,是因为陆氏要垮了,是因为他发现沈听澜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女人。他不是后悔失去我,他是后悔失去他以为能攥在手里的东西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周小姐,你要是真喜欢他,现在就去找他。跟他说沈听澜不要他了,你还要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但你得想清楚。他今天能为了合同娶我,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什么娶你。你认识他十年,比我清楚。”
我走出会客室。
身后传来周苒的哭声。
回到办公室,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手机里赵阿姨发来消息:今天来打扫吗?
我回:来。
她又发:好,给你带汤。
我笑了笑,把手机放下。
桌上的日历显示着今天的日期,三年前的今天,我嫁给了陆衍舟。
三年后的今天,我一个人坐在沈氏建材的办公室里,身后是沈家的底气,面前是我的未来。
陆衍舟说他后悔了。
可后悔的,何止他一个。
我后悔花了三年才看清一个人。
好在,我只花了三年。
【上集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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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作声明:本故事纯属虚构,切勿与现实关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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