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戚聚餐时,母亲拼命夸大姐姐家闺女考985,挤兑我闺女分低,我直接怼:她本事大,往后你让她给你送终

我妈把那只青花瓷碗往桌上一墩,汤洒出来小半圈,顺着转盘流到我筷子旁边。

“我们家莹莹啊,打小就聪明,这回考上985,那叫一个争气。”

她声音亮得盖过了包厢里的空调声,我姐在旁边笑,拿纸巾去擦转盘上的汤,嘴上说着“哎呀妈你别夸了”,手却把我妈面前那盘清蒸鱼往她那边又推了推。

我闺女小雨坐在我右手边,头低着,筷子尖在碗里戳来戳去,一粒米都没夹起来。

那是去年八月中旬,城南那家老鸿宾楼,二楼最里头那个包间,空调开18度还是闷。一桌十二个人,我哥一家四口,我姐一家三口,我妈,我,小雨,还有我那个常年不说话的爸。桌上摆着十六个菜,有一半没怎么动,红烧肘子的皮已经凝了一层白油。

我妈还在说。

“莹莹那孩子,从小就不用大人操心,作业从来都是自己写完,哪像有些孩子,天天补课天天补课,钱花了一河滩,最后考个二本还费劲。”

她没点名。

但桌上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。

小雨今年高考,比一模低了三十多分,最后走了个省内的二本。分数出来那天,小雨在房间里哭了半宿,我站在门外,手抬起来三次没敲下去。我前夫那天倒是打了电话来,问了一句“考得怎么样”,我说不太好,他哦了一声,说那我回头再打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

这些事我妈全知道。

我姐端了杯茶给我妈,笑着说“妈你少说两句”。

我妈把茶杯接过去,喝了一口,又说:“我说的是实话嘛。你看莹莹,从小到大拿过多少奖状,我那个柜子里现在还收着,光三好学生就有七张。”

我姐家闺女莹莹坐在她妈旁边刷手机,头都没抬。她考上了南边那所985,八月底就要去报到。我妈提前给了她一万块红包,这事我知道,因为我妈当着我面给的,给完还看了我一眼。

我没吭声。

小雨的筷子终于夹起了一根青菜,送到嘴边又放下了。

我妈的话头转到别处去,说我哥家儿子今年小升初没摇上号,又花了多少多少钱。我哥闷头喝酒,我嫂子脸色不好看。包间里热闹了一阵,话题绕来绕去,最后又绕回莹莹身上。

“我们莹莹以后毕业了,那都是大公司抢着要的。”

“妈,现在说这些还早。”我姐说。

“早什么早,这孩子从小就是读书的料。”我妈把碗又端起来,喝了一大口汤,然后放下,看着我说,“小雨那个学校,在哪儿来着?”

“省城。”我说。

“省城哪个学校?”

我说了校名。

我妈想了想,说:“哦,那个学校啊,我听老周说,他孙子也在那儿,好像不怎么样嘛,出来都不好找工作。”

小雨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没声,就那么一颗,砸在碗里,溅开,她赶紧用手背去擦。

我把筷子放下了。

筷子搁在碗沿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桌上安静了两秒,我妈看了我一眼,可能觉得我要说什么,但我没马上开口。我姐打圆场,说“吃饭吃饭,菜都凉了”。我爸从头到尾没说话,在剥一只虾。

然后我妈又说了一句。

“我这都是为孩子好,说两句实话怎么了,考得不好还不让人说了。”

我把椅子往后一推,站起来,看着我妈。

“她本事大。”

我妈愣住。

“莹莹本事大,考了985,以后有大出息。”我声音不大,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清了,“她这么本事,往后你让她给你送终。”

我妈手里的碗没端稳,磕在桌沿上,声音脆得吓人。

我姐站起来拉我,说“你说什么呢”。

我没理她,拿了小雨的书包,拉着小雨往外走。小雨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,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桌上的人都僵在那里,我妈的脸白得像那盘鱼肚皮。

我们走楼梯下去的。

二楼到一楼,十八级台阶,我数得清清楚楚,因为小雨的哭声从三楼包间一直跟到一楼大堂,压得很低,一声一声的,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挤。

出了鸿宾楼的门,下午四点多,太阳还毒,柏油路面晒得发软。我拉着小雨走了两条街,走到城南公园那个小凉亭里坐下。亭子柱子上的红漆掉了一大片,石凳上有人用记号笔写了“王八蛋”三个字,没擦干净。

小雨哭够了,抬头问我:“妈,姥姥是不是特别不喜欢我。”

我说不是。

“那她为什么那样说。”

我没答上来。

我兜里手机震了十几下,我姐打了六个电话,我哥打了两个,我都没接。后来我妈打了一个,响到第五声我按掉了。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石凳上,看着亭子外面一棵歪脖子梧桐树,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。

那天晚上我和小雨在外面吃的麻辣烫,她吃了一小碗就不吃了,我吃了半碗,剩下半碗倒掉。回家的时候九点多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,我拿手机照着上的楼。

小雨进屋就去洗澡了。
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翻手机,我姐发了十几条微信,最后一条说“妈气得晚饭都没吃”。

我没回。

这事按理说过去了。可它没过去。

第三天我大姨给我打电话。我大姨今年七十八,住城北老小区,平时很少给我打电话。那天她一开口就说:“小敏啊,你那天说的话,你妈哭了一晚上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嘴不好,心不坏。她年轻时候就这样,你姥爷当年就是被她气走的。”

我说大姨我知道。

“你知道你还那样说?你让她让莹莹给她送终,这话是能说的?你妈七十三了,你这话跟咒她有什么区别。”

我握着手机,站在厨房里,灶上煮着一锅小米粥,是小雨说想喝的。粥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,我拿勺子搅了两下,把火关了。

那锅粥最后没喝,放到第二天早上凝成了一坨,我倒掉了。

第四天我哥来我家,提了一箱牛奶,一兜子苹果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层灰,说:“你也不擦擦。”

我说你来了正好,把那箱牛奶拿回去,我不喝。

他没拿,坐了一会儿,说:“妈这几天血压高,天天躺着。”

我说哦。

“姐那边也生气,说你不给妈面子。”

我把电视打开了,放的是本地台一个调解节目,两个老头在吵宅基地的事,吵得脸红脖子粗。我哥看了两眼,说:“你到底怎么想的。”

我说没怎么想,就是不想让小雨再听那些话。

我哥叹了口气,说:“妈那个人,她就是觉得莹莹考得好,给她长脸。你知道的,她这辈子就好个面子。爸当年在厂里没当上车间主任,她念叨了三十年。”

我说我知道。

“那你还——”

“哥。”我打断他,“小雨那天回来,把高一到高三的卷子全翻出来,一张一张看,看到夜里两点。她跟我说,妈,我是不是真的很差。”

我哥不说话了。

他走的时候,那箱牛奶还是留下了,放在门口鞋柜旁边。后来我送给楼下的保洁大姐了。

第五天我去了一趟社区医院,给我妈拿降压药。她医保卡在我这儿。社区医院在小区东门出去,过两个红绿灯,门口有两棵大槐树,树下停着一排电动车。我排队排了四十分钟,前面一个老太太跟医生吵,说开的那种药不管用,医生解释了半天。

我拿完药,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对面是个小广场,几个老头在下棋,其中一个我认识,以前我爸的同事,姓刘。他看见我,招了招手,说:“你爸这几天没出来。”

我说他不太舒服。

老刘说:“你妈前天来过了,自己来的,量了个血压,高得吓人。大夫让她住院,她没住。”

我说哦。

老刘把棋子一放,说:“你妈那个人,嘴不好,可心不坏。当年你爸生病住院,她一个人守了二十三天,白天黑夜的,谁替她她都不让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我知道那二十三天。

我爸那年胃出血,在二院住了快一个月,我妈天天送饭,从城北骑自行车到城南,单程四十多分钟,风雨无阻。有一回下大雪,她摔了一跤,饭盒摔出去老远,汤全洒了。她爬起来,把饭盒捡回来,回家重新做了一份,又骑过去。

这些事我都记得。

可记得归记得,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,像钉子钉进木头,拔出来也有眼。

第八天,莹莹给我发了条微信。

她说:“小姨,那天的事对不起。”
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。莹莹这孩子,从小话就不多,见了我面叫一声小姨就躲到她妈身后。她考上985是真的,从小到大成绩好也是真的,我妈夸她那些话,没有一句是假的。

我回她: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
她又发来一条:“姥姥这几天老哭,我妈说姥姥血压高,让您回去看看。”

我没回。

那天晚上小雨从学校回来,她开学前去学校参加了个什么新生夏令营,晒黑了一圈。她坐我对面吃饭,吃到一半,突然说:“妈,我想考研。”

我说好。

“我想考个好学校。”

我说行。

她扒了两口饭,又说:“姥姥那边,你要是有空,去看看她吧。”

我看着小雨,她眼睛跟她爸一模一样,单眼皮,眼角微微往上挑。那天在鸿宾楼掉的眼泪,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小雨这个人,心比我软。

我说再说吧。

第十一天,我姐上门了。

她没提牛奶也没提水果,空着手来的,进门就坐在沙发上,把包往旁边一扔,说:“你到底要犟到什么时候。”

我说我没犟。

“妈七十三了,你那天说那样的话,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?她说她这辈子白养你了。”

我倒了杯水,放在我姐面前。她没喝。

“姐,”我说,“那天她说小雨的话,你听到了。”

我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就是嘴快,她心里不是那么想的。”

“她心里怎么想的,我不管。她嘴上那么说,小雨听到了。”

我姐不说话了。

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,喊了三遍。我姐把那杯水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
“其实妈也后悔了,”我姐声音低下去,“那天你走了以后,她坐那儿半天没动,后来菜都凉了,她一口没吃。回家路上她跟我说,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那她是什么意思。”

我姐没答。

她走的时候,在门口换鞋,换好了又回头,说:“莹莹后天就走了,去学校报到。妈说要给她办个送行宴,就在家里,你回来吧。”

我说不去。

“小敏。”

“姐,你别说了。”

我姐站在门口,手握着门把手,站了有半分钟,最后还是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咔嗒一下。

送行宴那天,我没去。

小雨去了。她自己坐公交车去的,我妈那个小区门口修路,公交车绕了一大圈,她走了两站地。这些是后来小雨跟我说的。

她说姥姥做了一桌子菜,有她爱吃的糖醋排骨。说姥姥瘦了,脸黄黄的。说莹莹姐跟她道歉了,说不该让她在饭桌上难堪。说姥姥没怎么说话,就坐在那儿,给每个人夹菜。

“然后呢。”我问。

“然后姥姥给了我一个红包。”

小雨从书包里把那个红包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红包是旧的,上面印着“恭贺新禧”,边角都磨白了,看着像用了好几年的那种。

“多少钱。”

“两千。”

我看着那个红包,没动。

“妈,”小雨说,“姥姥跟我说,让我好好念书,说二本也能考研,考个好学校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她还说,她那天说错话了。”

客厅里那盏灯有点闪,接触不良,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小雨把红包往我这边推了推,我说你收着吧,姥姥给你的。

小雨把红包收起来了。

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小雨房间,门没关严,里面亮着灯。我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,小雨坐在床上,拿着那个红包,翻来覆去地看。

后来我才知道,红包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。

是小雨告诉我的,她说背面写着:“小雨,姥姥错了。”

那行字我妈写的,我妈只念过四年书,字写得歪歪扭扭,“姥”字还写错了,写成了“老”。

我后来去了一趟我妈那儿。

没提前打电话,就去了。下午三点多,太阳偏西,楼道里暗暗的。我拿钥匙开的门,我妈坐在阳台上,背对着我,在择豆角。她耳朵有点背,没听见我进来。

我站在客厅里看了她一会儿。

她头发白了一大半,扎了个低马尾,后颈上的皮肤松松的,有几块老年斑。阳台上摆着几盆花,其中一盆茉莉开得正好,香味飘过来。

“妈。”

她回头,手里的豆角掉了两根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我说嗯。

她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说:“吃饭了没有,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
我说不用。

她没听,进了厨房,开火,烧水,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。厨房很小,她转身的时候碰了一下案板,案板上的碗晃了晃。我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她把面下进锅里,拿筷子搅了搅。

“你那天说的那句话,”她背对着我说,“我想了好几天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“你说让莹莹给我送终。”她把火关小了,声音闷闷的,“我养了三个孩子,临了让外孙女给我送终,那我这辈子真是白活了。”

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响。

“我那天说小雨那些话,是我嘴贱。”她说。

我没说话。

她把面盛出来,端到我面前。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,撒了一把葱花,香油滴了两滴。我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
“咸了。”我说。

她哦了一声,说:“我口重。”

我低头吃面,她坐在对面择剩下的豆角,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餐桌上,桌上铺着一块塑料台布,边角裂了个口子,用透明胶粘着。

我吃完面,把碗推到一边。

“妈。”

她抬头看我。

“那天我说话也重了。”

她摆摆手,说:“不说了不说了。”
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换鞋。她跟过来,从鞋柜上拿了个塑料袋,往里装东西,是那盆茉莉。

“你拿回去养。”

我说我不要。

“拿着,我养不好,快死了。”

那盆茉莉其实开得好好的。我接过来,塑料袋套在花盆外面,提在手里。

下楼的时候,我听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关门。

那盆茉莉我养在阳台上,活了。后来开了好几次花,每次开我都想起我妈择豆角那个下午。但这些话我没跟她说过。

上个月我回去看她,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一个本地台的情感节目,两个儿媳在台上吵。她看得认真,手里剥着花生,剥完了放在一个小碟子里。

我坐下来,她递给我一把花生米。

“小雨最近怎么样。”

“还行,准备考研。”

“好。”她点点头,“那孩子心静,能念进去书。”

我看了她一眼。

她大概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讪讪地笑了笑,低头继续剥花生。碟子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堆起来,有的红皮没剥干净,她拿指甲去抠。

电视里那两个儿媳还在吵。

我妈突然说:“你姐那天跟我说,莹莹在学校谈了个对象,外地的,你姐不愿意。”

我说哦。

“我说她,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做主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把剥好的花生米推到我面前,说:“吃。”

我抓了几颗,放嘴里嚼。

那天走的时候,我妈站在门口送我,楼道灯还是坏的,我拿手机照着下楼。走到二楼拐弯的地方,我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门框上贴着一副旧春联,边角卷起来了。

她说:“路上慢点。”

我说知道了。

走到小区门口,外面车来车往,路灯全亮了。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,是小雨发来的,一张照片,是她在图书馆,桌上摊着一本考研英语,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。她说:“妈,今天做了两篇阅读,全对。”
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

然后我把手机装回兜里,站在路边等红灯。对面是那家老鸿宾楼,二楼那个包间的窗户关着,灯亮着,大概又有一家人在里面吃饭。

绿灯亮了,我过马路。

我到现在也说不清,那天在饭桌上要是我忍住了没开口,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有。我妈那句夸莹莹的话到底算不算过分,我那句话又该不该说,我一直没想明白。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,老人当着全家面偏心一个孩子,另一个孩子就坐在旁边听着。换作是你,那天会不会站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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