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武元年，公元221年，四月。
成都武担山南。六十岁的刘备跪在坛上，双手接过那枚皇帝玺绶。玺绶很重，金线串着白玉，垂在他面前，一晃一晃的。坛下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，诸葛亮站在最前面，头低着，看不见脸。司仪官念完了最后一句祝文，刘备站起身，转身面对众人。
“国号汉，建元章武。”
他说完这四个字，没有笑。
四个月前，曹丕在许都逼汉献帝禅让，正式称帝，改元黄初。消息传到成都的时候，刘备正在跟群臣商议是否要出兵伐吴。有人跪在地上哭，说汉室亡了。刘备没有哭。他只是把那封从许都传来的诏书反复看了三遍，然后把竹简放在案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称帝。国号还是“汉”。曹丕建的是“魏”，他就是“汉”。他要告诉天下人，汉室没有亡，它搬到了成都。
可称帝之后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安抚百姓，不是整顿吏治，不是跟诸葛亮商量北伐。刘备做的第一件事，是伐吴。
群臣几乎全都反对。赵云站出来，说了一段话：“国贼是曹操，非孙权也。且先灭魏，则吴自服。”秦宓也站了出来，说天时不当，必难取胜。诸葛亮沉默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刘备谁的话也没听。
他等了二十二年才站到曹操对面。他等了三十五年才戴上汉中王冠。他等了整整一辈子，才坐上成都武担山南的那把椅子。可他坐上去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坐下来喘口气。是站起来，往东走。他要打孙权。他要拿回荆州。他要为关羽报仇。
一、张飞死了
刘备出兵之前，做了一件事——他让张飞从阆中率兵万人，到江州会合。
张飞走之前，在阆中遇刺了。被他的两个部将范疆、张达杀死。原因是张飞脾气暴躁，经常鞭打士卒，范疆和张达被他打得太狠，怀恨在心。他们趁张飞熟睡，割了他的头，连夜逃往东吴。
刘备听到消息的时候，正在成都整理行装。他愣住了。有人说了一句——“噫！飞死矣。”那是刘备说的。只有三个字。《三国志》里，刘备听到关羽死讯的时候，也没有长篇大论。他只是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。
张飞的头被送到了东吴。孙权收了。
刘关张三个人，从涿郡起兵到现在，三十七年。关羽死了，张飞也死了。只剩他一个人了。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行装的带子系紧，然后继续往东走。
二、四万人，往东
章武元年七月，刘备率军东征。他带了多少人？《三国志》没有明确记载总数，只记载了先锋部队“兵四万余人”。这是蜀汉政权能够调动的全部机动兵力。
赵云被他留在江州。魏延守汉中。马超已经病死了。黄忠也病死了。法正死了。他在成都称帝的时候，身边站着的人，已经换了一茬。诸葛亮留在成都看家。他带着冯习、张南、傅肜、马良、黄权，往东走。
黄权跟他说：“吴人悍战，又水军顺流，进易退难。臣请为先驱以当寇，陛下宜为后镇。”我打头阵，你在后面压阵。刘备没有听。他“以权为镇北将军，督江北军以防魏师”——让黄权带一支兵驻在长江北岸，防备曹魏。他自己，率主力在南岸往东走。
马良被他派去武陵。马良是马谡的哥哥，眉中有白毛，乡里人称“马氏五常，白眉最良”。他深入五溪蛮夷的地界，说服各部首领接受蜀汉的印信封号，让他们起兵响应。五溪蛮的首领沙摩柯率军来了。
孙权派人来求和。诸葛瑾写了一封信给刘备，陈说利弊。刘备把信扔了。孙权又派诸葛瑾亲自来。诸葛瑾是诸葛亮的哥哥。他站在刘备面前，把话说得很客气，可刘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孙权不再求和了。他一边派人向曹丕称臣，避免两线作战，一边任命陆逊为大都督，率五万人马抵御蜀军。
陆逊那年三十九岁。周瑜死了，鲁肃死了，吕蒙也死了。江东的人才，一茬接一茬地走，陆逊接过了他们手里那杆旗。
三、对峙
刘备的军队推进得很快。他先派吴班、冯习攻破了孙权守将李异、刘阿的防线，占领了巫县和秭归。然后他率主力进抵猇亭。
猇亭在夷陵东面。那里是长江出三峡之后的第一片开阔地，两岸的山势开始缓和，江水不再湍急。刘备把大营扎在猇亭，前锋推到夷道，跟陆逊对峙。
陆逊不出来打。
陆逊在夷陵、猇亭、夷道一线修了工事，深沟高垒，不出战。刘备几次派人去阵前挑战，陆逊不理。蜀军在阵前摆开阵势，擂鼓呐喊，陆逊的兵站在营寨墙上看着，不动。
刘备派吴班带了几千人到江边平地上扎营，引诱吴军出击。陆逊还是不动。吴将们急了——“攻之必擒。”陆逊说了一句话：“此必有谲，且观之。”这肯定有诈，看着吧。果然，刘备在山谷里埋伏了八千精兵，等着吴军出来。可陆逊没出来。
刘备的军队从正月进抵猇亭，到六月还在对峙。整整半年。半年里，蜀军一直在江南的山地里驻扎。山地狭窄，大部队展不开。刘备把营寨沿江摆开，“树栅连营七百余里”——从巫峡、建平一直连到夷陵，几十个营寨，绵延数百里。
曹丕在洛阳听说了这件事，笑了一声。他说：“备不晓兵，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？”刘备不懂用兵，哪有连营七百里还能打仗的？
刘备懂不懂用兵，曹丕说了不算。可蜀军的营寨扎在深山密林里，确实给了陆逊一个机会。
四、一把火
六月，江南的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。蜀军的营寨扎在山林里，树木遮天蔽日，江水蒸腾上来的湿气闷在树冠底下，整个营地像一个巨大的蒸笼。士兵们躲在树荫里，脱了铠甲，喘着粗气。刘备做了一个决定——“移入密林结营，准备秋后再战。”
陆逊等的就是这个。
他召集诸将。有人以为他要撤了，有人以为他要攻了。陆逊说了一句话：“吾已晓破之之术。”我已经知道怎么破敌了。
他下令：每个士兵带一捆茅草。冲进蜀军营寨之后，把茅草点着，往木栅栏上扔。
闰六月的一个夜里，东南风起。陆逊的兵从密林里摸出来，悄无声息地逼近蜀军的营寨。然后——火。一捆茅草点着了，扔上去。木栅栏烧着了。帐篷烧着了。树木烧着了。风借火势，火借风威，一营烧到下一营，一寨烧到下一寨。蜀军的营寨一个接一个地连成一片火海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，连江水都被照得通红。
陆逊全线出击。朱然、韩当、徐盛、潘璋、孙桓，五万吴军同时扑上去。蜀军的阵型在火和混乱中彻底崩溃了。“连破蜀军四十余营，阵斩张南、冯习及沙摩柯等将领。”
张南死在乱军之中。冯习死在乱军之中。沙摩柯死在乱军之中。傅肜率后殿死战，兵众死尽，吴将让他投降，傅肜骂了一句，冲上去战死。程畿也死了。
刘备在马鞍山上收拢残兵，试图稳住阵脚。陆逊四面围攻，蜀军再次溃散。刘备连夜突围，吴军紧追不舍。他一路跑，一路烧掉身后的铠甲和辎重堵路——“烧铠断道”，才勉强脱身。
他跑到了秭归。从秭归再往西，就是白帝城。他在白帝城停下来。
五、那封被拒绝的求和
蜀军的江北军，被截断了退路。
黄权带着那支驻扎在江北、防备曹魏的部队，在夷陵之战后跟南岸的主力失去了联系。江水被吴军封锁，黄权回不去了。他站在江北的岸上，望着对岸——对岸是吴军的旗，身后是魏军的地。他无路可走。黄权带着一万多人，投降了曹魏。
刘备的谋主马良，在武陵招抚的五溪蛮夷，在夷陵惨败之后，失去了归路。马良死在军中。沙摩柯死在乱军之中。那些跟着马良起兵的五溪蛮首领们，有的被杀，有的逃回山里，有的降了吴。
《傅子》记载了蜀军的损失——“权将陆议大败刘备，杀其兵八万馀人，备仅以身免。”
刘备退到白帝城的时候，他身边的兵，不到一万人。出征时的四万中军，几乎全军覆没。江北军两万投了魏。五溪蛮一万全灭。加起来，七八万人。那是蜀汉政权几乎全部的家底。
关羽死的时候，蜀汉损失了三万精锐和数万留守军团。张飞死了。黄忠死了。法正死了。马超死了。马良死了。张南死了。冯习死了。傅肜死了。黄权投了魏。
刘备带出来的人，一个一个都留在了夷陵的灰烬里。
六、白帝城
孙权没有追。
陆逊追到秭归就停了。他上书孙权，说不要再追了。曹丕在北边看着，如果吴军深入巴蜀，曹丕很可能从背后打过来。孙权听了。
果然，曹丕在洛阳等了一个月，发现吴军没有继续进攻，叹了口气。他说：“吾固知权必不追也。”我本来就知道孙权不会追。然后他下令三路大军伐吴。可那是另一场仗了。
刘备在白帝城住了下来。他没有回成都。他把鱼复县改名为永安。他住在永安宫，一病不起。
章武二年十二月，孙权派使者郑泉来到白帝城，正式向刘备请和。刘备也派宗玮去东吴回访，表示赞同两国和好。
两个人打了两年。死了七八万人。烧了七百里营寨。最后，又和好了。
章武三年四月，刘备在永安宫病逝。六十三岁。
他临终前把诸葛亮叫到床前，说了那段被记了一千八百年的话——“君才十倍曹丕，必能安国，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，辅之；如其不才，君可自取。”
诸葛亮哭了。他说——“臣敢竭股肱之力，效忠贞之节，继之以死！”
刘备又给刘禅写了一封遗诏——“勿以恶小而为之，勿以善小而不为。惟贤惟德，能服于人。”
他死的时候，身边站着诸葛亮，躺着阿斗的遗诏，面前是永安宫的窗。窗外是长江。长江的水从白帝城下流过，往东流去。水还是赤壁的水，还是当阳的水，还是夷陵的水。可岸边的旗子，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七、那把火
刘备一辈子打过很多仗。他在汴水岸边差点死掉。他在官渡烧过袁绍的粮。他在赤壁看着曹操的八十万大军化为灰烬。可最后一场仗，他被别人烧了。
他六十岁称帝。他用了三十五年，从一个卖草鞋的走到成都武担山南。他戴上皇冠，穿上龙袍，坐在椅子上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往东走。他要拿回荆州。他要为关羽报仇。他要证明——他刘备不是只会种菜。他打了二十二年仗，大腿上长过肉，又消过肉。他等了大半辈子。他等到了。可他没有守住。
夷陵的那把火，烧掉了他的四万中军，烧掉了他的江北军，烧掉了他的五溪蛮，烧掉了他的张南、冯习、傅肜、马良，烧掉了他的黄权。烧掉了他的半辈子家底。
可他没有烧掉他自己。他退到白帝城，在那里坐了一年。然后他死了。他不是死在战场上。他死在一张床上，旁边站着诸葛亮，窗外是长江。他没有回成都。他把自己留在了白帝城。那个离夷陵最近的地方。那个离关羽、张飞最近的地方。
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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