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兰这辈子没怕过什么。年轻时在黑龙江农场开过荒,零下四十度刨过冻土,后来回城摆摊卖菜,城管追了三条街她都没丢过秤杆子。可眼下六十二岁了,站在墨尔本东郊这栋红砖小楼的后院里,她第一次觉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搁。

后院铺着整整齐齐的草坪,边角种着几丛她叫不上名字的花,开得稀稀拉拉,像营养不良的鸡冠子。女婿大卫蹲在地上,比划着告诉她哪些是“景观植物”,言下之意——别碰。他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怕她听不懂。李秀兰点头如捣蒜,咧嘴笑:“懂,懂,我不动你的花。”

女儿小雅站在旁边翻译了一长串,末了小声补一句:“妈,这边跟国内不一样,院子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改,社区有规定的。”

李秀兰还是笑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她坐了十个小时飞机,时差还没倒过来,脑子里嗡嗡响,可眼睛尖得很,早把这片院子的角角落落扫了个遍。草坪是草,花是花,中间隔着的那一大片空地,什么也不长,就长了些稀稀拉拉的杂草。多好的土啊,黑油油的,捏一把能闻出肥力来。在国内,这种土是要抢的。

她没说。

头一个月,李秀兰憋得慌。女儿女婿上班,孙子上幼儿园,她一个人在家,把厨房擦了三遍,厕所刷了两遍,连大卫车库里的工具箱都重新码得整整齐齐。可还是闲。她绕着屋子转圈,最后转到后院,蹲下来,手插进土里,攥了一把,放在鼻子底下闻。那土腥味让她想起黑龙江,想起刚回城那会儿在城郊租的那一小块菜地,想起那些年靠卖菜养大两个孩子的日子。

那天下午,她去超市买菜,路过一元店,看见门口摆着一排花铲,两澳元一把。她站了一会儿,掏钱买了一把。又去了趟Bunnings——那家绿底白字的大五金店,小雅带她去过一次——买了袋鸡粪肥,五公斤,扛在肩上走回来的。路上有个遛狗的老太太看她,她笑呵呵地点头,老太太也笑了,说了句什么,她没听懂,但心里觉得挺暖和。

当天晚上小雅下班回来,看见后院的草坪被挖开了一小块,整整齐齐三垄,鸡粪肥摊在旁边发酵。女儿愣在厨房门口,手里提的包掉在地上。

“妈!你挖草坪了?”

“就挖了一小块,那边角上,也不碍事。”李秀兰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来,“你看这土多好,种啥长啥。”

“这边不能随便挖的,大卫会不高兴——”

“他又不吃那草坪。我种点菜,你们吃着也方便,超市那些菜多贵啊,一把小葱两块钱。”

小雅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她太了解自己妈了,六十二岁,血压高,心脏也不好,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。况且母亲来澳洲这事,本来就是她和丈夫吵了三个月才定下来的。公公婆婆去世早,大卫一个人拉扯两个孙子长大,小雅想着让母亲过来帮帮忙,顺带也团聚团聚。大卫起初不同意,说生活习惯不一样,怕闹矛盾。小雅拍胸脯保证,说她就来半年,半年后准回去。

没想到半年不到,菜倒是先种上了。

大卫那天晚上倒是没说什么,只是站在后院看了很久。月光底下,三垄新翻的土像三道新鲜的伤疤,在黑绿的草坪上格外扎眼。他转头问小雅:“你妈打算种什么?”

“没说。大概是青菜吧。”

大卫没再问,但第二天早上李秀兰发现那三垄菜地旁边多了一圈木头围栏,是那种公园里用来围花坛的矮栅栏,半米高,刷了白漆。她以为是女婿嫌弃,赌气不种了,饭桌上也不说话。小雅两头劝,舌头都快磨出泡。结果第三天早上,大卫把那袋鸡粪肥挪到菜地旁边,还留了张字条,用英文写的,小雅翻译给她听:“需要浇水的话,车库外面有水管,随便用。”

李秀兰的眼眶热了一下。这洋女婿,面冷心热,跟她年轻时那个死鬼老头子一个样。

菜地就这样顺顺当当种起来了。小白菜、上海青、香菜、辣椒,各占一垄。李秀兰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它们,早上浇水,晚上捉虫,连除草都不用小铲子,直接用手——她说这样才知道草根扎得深不深。邻居偶尔路过,隔着栅栏看上两眼,她就笑,用刚学会的英语打招呼:“Hello!Nice day!”人家回一句什么,她也听不懂,但笑得更欢了。

四月底,第一茬小白菜长得巴掌大,叶子上还带着露水。李秀兰拔了一把,回来炒了盘蒜蓉青菜。小雅吃了两碗饭,说就是国内那个味儿。大卫也吃了不少,但没说话。李秀兰心里有数,这洋人嘴硬,但筷子没停过。

事情是五月中旬出的。那天早上她正在后院拔草,两个穿制服的人隔着栅栏按门铃。她听不懂,赶紧打电话叫小雅。小雅请假从公司赶回来,脸色发白。原来邻居投诉了,说这户人家在院子里种菜,用了“不合适的肥料”,气味扰民。

“什么气味?”李秀兰一头雾水。

小雅支吾了半天,才说:“妈,你是不是用了什么……别的东西?”

李秀兰想起来了。前阵子她看那几垄菜长得好,可叶子有点发黄,寻思着追点肥。鸡粪肥用完了,她舍不得再买——五公斤就要十几澳元,够买二十斤排骨了——就在后院角落挖了个小坑,把家里厨余垃圾沤上了。菜叶子、鸡蛋壳、烂水果,盖上一层土,过几天就沤熟了。这是她在东北农场学的法子,几十年都这么干。

“就沤了点肥,又没影响谁。”她有点委屈。

小雅翻译给检查员听,检查员面无表情,说了句什么,递过来一张单子。小雅看完,声音都变了:“妈,人家说了,这是第一次警告,如果再有人投诉,就要罚款,最高能罚两千澳元。”

两千澳元,一万多人民币。李秀兰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她想不通,种个菜怎么就犯法了?在黑龙江,在城郊,在楼顶,在阳台,她种了一辈子菜,没人说过一个不字。

那天晚上大卫回来,脸色也不好看。小雅跟他在客厅说了很久,声音压得很低。李秀兰坐在自己房间里,门虚掩着,隐约听见几个词:“规则”“社区”“我早说过”。她没出声,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,开始叠衣服。小雅推门进来,看见行李箱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:“妈你干啥?”

“我回去。不给你们添麻烦。”

“你说什么呢,这事跟添麻烦没关系——”

“咋没关系?人家都投诉了。我在这待着,你们两口子为我吵架,不值当。”

小雅一把按住箱子,哭得直抽气。李秀兰看着女儿,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小雅今年三十七,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。在澳洲打拼十几年,从餐馆端盘子做到公司会计,嫁了个洋人,生了个混血儿子,日子看着光鲜,可李秀兰看得出来,女儿累。那种累是骨子里的,跟她说不上来,但看得见。她来这半年,小雅胖了些,也爱笑了些,她知道是因为有人帮忙做饭带孩子了。
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李秀兰最终说。

第二天她没再碰菜地,连看都没去看。第三天,她去了趟超市,把原来买鸡粪肥的钱,买了袋营养土,又买了两盆花。回来之后,她把沤肥的坑填了,种上那两盆花,一盆是月季,一盆是薰衣草。然后把营养土均匀撒在菜垄上,浇透了水。

大卫晚上回来看见,愣了一下,问小雅:“你妈这是——”

“她说以后不用自制肥了,买现成的。花种在那边,别人看起来也好看点。”

大卫沉默了一会儿,走进后院。李秀兰正在给新种的花浇水,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过去。大卫站在她身后,用蹩脚的中文说:“谢谢。”

李秀兰没听懂,以为他说的是英文的“thank you”。这个词她认识。她摆摆手:“不用谢。菜长好了,给你炒着吃。”

第二次投诉是六月初。这次的理由是“未经批准的菜地围栏影响社区美观”。其实还是那个邻居。小雅后来打听到,那户人家住在街角,是一位独居的老太太,姓Margaret,七十多岁,丈夫前年去世了,一个人住着三居室的房子。她投诉的理由不止一个,除了气味和围栏,还说李秀兰“在公共视线范围内从事农业活动”。

“农业活动?”李秀兰气得直笑,“我就在院子里种几棵菜,成农业活动了?我当年在农场开荒两百亩,那才叫农业活动!”

小雅这次没敢直接翻译给她听,但李秀兰不傻,猜也猜到了。她站在前院,隔着那条窄窄的街道,看见街角那户人家的窗帘动了一下。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窗后,灰白的头发,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。李秀兰突然想起自己刚回城那会儿,住在筒子楼里,隔壁老太太也是天天盯着她,嫌她早上剁菜声音大,嫌她晾衣服滴水。后来那老太太生病了,儿女都不在身边,是李秀兰每天端一碗热汤过去,端了整整两个月。老太太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,秀兰啊,你比我亲闺女还亲。

李秀兰叹了口气。

那天下午,她去了一趟街角。手里端着一盆刚拔的小白菜,根上还带着湿泥。她敲了敲门,等了很久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
“给。”李秀兰把菜盆往前一递。

老太太愣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。李秀兰听不懂,但看表情不是坏话。她指指菜,又指指自己的嘴,比了个吃饭的动作,然后指指老太太,竖起大拇指。

老太太接过菜盆,嘴唇动了动。李秀兰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门关上了,又过了一会儿,窗户开了一条缝,一双眼睛在玻璃后面看着她。

第三次投诉没有来。但处罚通知来了,是针对第二次投诉的,罚款一百五十澳元。小雅瞒着李秀兰交了钱,但大卫在饭桌上说漏了嘴。李秀兰把筷子一搁,半天没说话。

“是我不好,”大卫主动开口,中文说得很慢,“我应该早点和邻居沟通。”

李秀兰看着他。这个洋女婿,四十出头,头发已经开始谢顶,蓝眼睛里全是疲惫。他做IT,经常加班到深夜,周末还要送孩子去各种兴趣班。小雅说他最近在申请升职,压力很大。

“不怪你。”李秀兰说,“你上班忙,是我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那天晚上她没睡着。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,起来上厕所,发现大卫书房还亮着灯。门虚掩着,她看见大卫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一个设计软件,画着一个示意图——那是她的菜地。他在设计一个低矮的木质种植箱,带可拆卸的盖子,旁边还标了尺寸。小雅趴在桌上睡着了,身上盖着大卫的外套。

李秀兰站在门外,看了很久,然后悄悄退回房间。

第二天是周末。大卫难得没加班,一早就在后院忙活。李秀兰出来一看,他已经把那圈白色矮栅栏拆了,换上了几个木头种植箱,方方正正的,刷了深棕色的漆,摆在原来的菜地位置上,跟院子的篱笆颜色很配。原来的草坪缺口也被他重新铺上了草皮,绿茵茵的,看不出挖过的痕迹。

“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来了,”大卫用中文说,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,“好看,不违规。”

李秀兰围着种植箱转了两圈,蹲下来摸了摸木头的边角,打磨得很光滑,连毛刺都没有。她抬头看大卫,这个洋女婿被她看得不好意思,摸了摸后脑勺,说了句什么。小雅翻译:“他说木头是旧料,从车库翻出来的,没花钱。”

李秀兰笑了。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,赶紧站起来去浇水,背对着他们。

六月底,墨尔本入冬,天气凉下来。可李秀兰的菜地偏偏这时候热闹起来。西红柿挂了满枝,她种的是那种小番茄,红的黄的紫的,像一串串玻璃珠子。黄瓜也结了,顶花带刺,一天一个样。最争气的是那几棵辣椒,是她从国内带来的种子,种在种植箱最向阳的位置,结的辣椒又长又尖,红透了之后挂在枝上,像一串小灯笼。

收获那天是个周日。李秀兰摘了满满一篮子,西红柿、黄瓜、辣椒、还有最后一茬小白菜。她站在厨房里,想了想,拿了个纸袋,装了半袋西红柿,又装了几根黄瓜和一把辣椒,出门了。

她第二次敲响了那扇门。

这次门开得快了些。Margaret还是穿着那件暗红色毛衣,看见她手里的纸袋,愣了一下。李秀兰把袋子往前递,指指里面的菜,又指指自己的后院,然后指指Margaret,再指指自己的心口,比了个“好吃”的手势。

Margaret接过纸袋,往里看了一眼,拿出一个黄西红柿,在手里转了转。她说了句话,李秀兰没听懂,但看见她嘴角动了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头一次不是绷着的。

Margaret转身回屋,过了一会儿又出来,手里多了个玻璃罐子,里面是深红色的果酱。她递给李秀兰,指指果酱,又指指自己的院子,比了个“花”的手势。李秀兰猜,那是用她院子里的花做的。

她接过来,说了声“Thank you”,发音很重,带着东北口音,但Margaret听懂了。她点了点头,嘴角又动了一下,然后轻轻关上门。

李秀兰站在门外,捧着那罐果酱,突然觉得鼻子发酸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黑龙江农场,她和一个上海知青吵架,因为对方嫌她睡觉打呼噜。后来那个上海知青得了肝炎,是李秀兰每天给她送饭,送到她病退回城。临走前,上海知青把一块珍藏的檀香皂塞给她,说,秀兰,你这个人,嘴硬心软。

她捧着果酱罐子往回走,路过那排种植箱。冷风吹过来,辣椒叶子沙沙响。她突然发现,最靠边那棵辣椒上,最大的那个红辣椒不见了,只剩一截绿色的蒂。她笑了,准是隔壁那只灰猫又来偷吃了。那猫是Margaret养的,经常在后院转悠。

那天晚饭,小雅做了西红柿炒鸡蛋、拍黄瓜、辣椒炒肉。西红柿是李秀兰种的,黄瓜是李秀兰种的,辣椒也是。大卫吃了三碗饭,小雅笑他,他说:“妈妈种的菜好吃。”发音还是不准,把“妈妈”说成了“马马”,但李秀兰听懂了。孙子小米粒用叉子叉了个小番茄,塞进嘴里,鼓着腮帮子说:“姥姥,这个比超市的甜。”李秀兰摸摸他的头,说:“甜就多吃点,姥姥明年还种。”

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小雅放下筷子,看着李秀兰:“妈,你明年还来?”

李秀兰夹了一筷子黄瓜,嚼得脆响。“来啊。菜地都种下了,不能荒。”

大卫抬起头,蓝眼睛里有光。他举起杯子,用中文说了句:“明年,欢迎。”

那天晚上,李秀兰站在后院里,看着那几个深棕色的种植箱。月亮很圆,照得西红柿叶子泛着银光。街角那户人家亮着灯,窗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,像是有人在往这边看。李秀兰冲那个方向摆了摆手,也不知道人家看见没有。

她想起刚来澳洲那天,觉得这地方什么都陌生,连空气都是不一样的。可现在站在这片巴掌大的菜地里,她突然觉得,哪儿都一样。人活着,就是种点什么,收点什么,跟人分点什么。土是一样的土,心是一样的心。

厨房里传来小雅和大卫的笑声,还有小米粒的叫声:“妈妈!姥姥种的小番茄还有吗?”李秀兰拍拍手上的土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对着一地月光下的菜地说:“好好长,明天给你们搭架子。”

风吹过来,辣椒叶子哗哗响,像是在答应。

十月中旬,墨尔本开春。李秀兰的种植箱里又热闹起来,新一茬的菜苗刚冒头,嫩绿嫩绿的。那天她正在给西红柿绑枝,听见有人敲前门。小雅上班去了,大卫送孩子上学,就她一个人在家。

她开门一看,是Margaret,手里端着一个盘子,上面盖着块格子布。老太太站在门口,有点局促,说了句什么。李秀兰没听懂,但看懂了——Margaret把盘子往前递了递。她接过来,掀开布,是一盘烤好的小蛋糕,金黄色的,还冒着热气。蛋糕顶上嵌着几颗红色的果子,李秀兰仔细一看,是她种的西红柿,切成了小粒。

Margaret指了指蛋糕,又指指李秀兰的菜地,竖起大拇指。然后她指了指自己家方向,做了个切菜的动作,又指指李秀兰,比了个“一起来”。李秀兰猜,她是想说:我用你种的菜做了蛋糕,你过来一起吃。

她笑了,点点头,用手比了个“OK”。Margaret也笑了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,像一朵风干的菊花泡进了热水里。

那天下午,李秀兰端着一碗刚摘的小番茄,去了Margaret家。老太太的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窗台上摆着一排花盆,种着几棵小小的香草。她们语言不通,就靠手势和笑容比划。Margaret教她做果酱,李秀兰教她怎么给西红柿去蒂。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,出来的时候,手里各端着一杯红茶和一碟蛋糕。

后院的门开着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餐桌上。李秀兰看见Margaret家的后院,草坪上有一片被翻开的土,旁边放着一把小小的花铲。她指指那片土, Margaret笑了笑,指了指李秀兰,又指了指土,做了一个播种的动作。

李秀兰明白了。Margaret也想种菜。她伸出手,比了个“OK”,又指了指自己的菜地,意思是“我教你”。

Margaret点点头,端起红茶,跟李秀兰碰了碰杯。

那天晚上小雅回来,看见厨房桌上摆着一盘蛋糕,旁边还有一罐新的果酱。李秀兰坐在后院里,正在往种植箱里撒种子。小雅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:“妈,这是——”

“Margaret送的。她明天要来跟我学种菜。”

小雅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“妈,你知道她是谁吗?她就是投诉你的那个邻居。”

李秀兰头也没抬,继续撒种子。“我知道。那又咋样?她一个人住,孤单。我教她种菜,她教我烤蛋糕,挺好。”

小雅看着母亲的侧脸。六十二岁的李秀兰,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秋后的菊花瓣,但眼睛很亮。那双眼睛小雅太熟悉了——小时候在黑龙江,天寒地冻,母亲凌晨四点起来去农场干活,眼睛里就是这种光。那种光叫“不怕”。

“妈,”小雅轻声说,“你不怪她?”

“怪啥?她不懂种菜,就跟我不懂你们这边规矩一样。慢慢学呗。”李秀兰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再说了,她要是不投诉,你们俩口子也不会想着给我做种植箱。现在多好,规规矩矩的,菜也长了,邻居也好了。”
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屋里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看着小雅:“对了,你告诉大卫,明年我打算把那边角上也种上,种点韭菜。澳洲韭菜贵,自己种划算。”

小雅哭笑不得:“妈,你又来了——”

“咋了?我这是跟他商量。他要是同意,我就种;不同意,我就少种两垄。”

小雅看着母亲的背影,突然想起小时候在黑龙江,母亲也是这样的——先斩后奏,但斩之前会先跟你笑呵呵地打个招呼。她摇摇头,笑了。然后拿起手机,给大卫发了条消息:“我妈说明年要扩种韭菜,你什么意见?”

大卫秒回:“让她种。但是肥料必须买现成的。”

小雅把手机递给李秀兰看。李秀兰凑近屏幕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,念到最后,咧开嘴笑了。她回到后院,站在那几个种植箱中间,看着刚撒下种子的土。月光照在上面,湿润润的,黑亮亮的。她蹲下来,用手轻轻按了按土,像按着孩子的被角。

风从街角吹过来,带着Margaret院子里薰衣草的香气。远处有狗叫,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还有谁家孩子在院子里笑。李秀兰站起来,拍了拍手,往屋里走。厨房灯亮着,小雅在热牛奶,大卫在辅导小米粒写作业,声音忽高忽低。

她推门进去,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。小米粒抬头喊了声“姥姥”,大卫说了句什么,小雅笑出了声。李秀兰走到灶台前,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里面是晚上剩的西红柿鸡蛋汤,红红黄黄的,还冒着热气。

她盛了一碗,坐在餐桌旁。窗外,墨尔本的春天刚刚开始,她种下的菜苗正在土里悄悄发芽。Margaret家的灯也亮着,窗帘后面人影晃动,像是在写信,又像是在看照片。李秀兰喝了一口汤,酸甜的,是她种的西红柿的味道。

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黑龙江,刚开荒那会儿,种下的第一茬白菜被霜打了。她蹲在地头哭,老队长走过来,递给她一根烟,说,秀兰啊,地不骗人,你给它什么,它就还你什么。今年不行,明年再来。

明年再来。李秀兰放下碗,看着窗外。月光下,那片小小的菜地安安静静,叶子上挂着露水,亮晶晶的,像谁撒了一地碎星星。

她笑了,起身去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响,身后传来小米粒念课文的声音,大卫在纠正他的发音,小雅在旁边笑。李秀兰把碗一个个擦干,码在架子上,心里头踏实得像那块黑土地。

春天来了,日子还长。菜要种,人要处,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