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存在虚构情节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失业第七个月的时候,我已经不敢在白天拉开客厅的窗帘了。
不是怕见人,是怕那种光。太亮了,亮得人心里发虚。我坐在沙发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招聘软件刷了一遍又一遍,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岗位,薪资一降再降,年龄那一栏像一道坎,三十五岁往上,系统自动就给你打了折扣。我那时候最怕听到的一句话就是“您的工作经历和我们目前的岗位需求不太匹配”,翻译过来就是,你太老了,或者你太贵了,或者你既老又贵。
我老婆没说过一句重话。她只是每天下班回来,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会多停两秒,那两秒里我能听见她把叹气咽回去。孩子在学校填家庭信息表,父亲职业那一栏,他写了“待业”。我看到的时候没说话,把表格折好放回他书包里。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饭,吃得很慢,像是在嚼什么东西,又不知道是什么。
前三个月我还在按部就班地投简历。每天早上八点起床,穿得像要去上班一样,坐在书桌前改简历、看行业动态、给前同事发消息问有没有内推机会。回复总是很客气,“我帮你问问”“最近行情确实不好”“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”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我慢慢意识到,中年人的社交网络其实很脆弱,大家都在各自的船上忙着舀水,没人有空拉一把水里的人。
到第五个月,我把期望薪资降了百分之三十,开始看一些基础岗位。有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在城北工业园区,我坐了快两个小时公交去面试。面试我的是个比我小七八岁的年轻人,他翻着我的简历,问我能不能接受单休,能不能接受出差,能不能接受底薪四千加提成。我说能。他说那你回去等通知。我等了两周,没有通知。
第六个月,我开始失眠。凌晨三点醒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像有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,滋滋啦啦全是杂音。我想过开网约车,但车是五年前买的,轴距不够,跑不了。想过送外卖,去站点问了一下,站长看了我一眼,说你这年纪,跑得动吗。我说跑得动。他说你先试试吧,然后让我下载了一个骑手APP,我注册完,看着那个界面,突然觉得特别荒诞。我干了十几年供应链管理,最后连送外卖都要被挑挑拣拣。
转机出现在第七个月的第一周。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,常去的那家卤味摊没出摊。旁边卖调料的大姐说,老周腰不行了,回老家了。我站在那个空摊位前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我岳母以前在老家开过卤味店,我跟着学过几手,虽然后来没干这行,但配方和流程一直记得。我回家翻出那个旧本子,上面是岳母手写的方子,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。
我没跟任何人商量,第二天就去二手市场花八千块买了一辆成色还行的小推车,带玻璃柜的那种。又花三千多买了锅灶、煤气罐、各种盆盆罐罐。香料和食材跑了好几个批发市场比价,冻品鸡爪、鸭脖、豆干、藕片,每样进了一点。总共花了一万六千多,还剩三千多当流动资金。我老婆晚上回来看到堆在阳台上的东西,愣了一下,问我这是要干嘛。我说我想试试。她没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,过了一会儿端了碗面出来,说先吃饭。
第一天出摊,我选了城东一个老小区门口,那边住的多是退休老人和租房的年轻人,人流不算大但稳定。下午四点推车过去,摆到晚上九点,卖了四百多块。收摊的时候手是抖的,不是累,是紧张。回家数钱,纸币硬币摊了一桌子,我老婆坐在对面帮我分类,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句,味道还行,就是有点咸。那是失业以来她第一次对我的事发表意见。
第二周开始,每天能卖到七八百。我慢慢摸到规律,周五周六生意最好,下雨天差一些,夏天要准备冰镇的,冬天要弄点热的。我在摊子上加了一个小电饭煲,卖热卤配米饭,十块钱一份,工地上的师傅和放学的小孩买得多。有个大妈连着来了三天,第四天带了她邻居来,说这家干净,味道正。我听见了,没抬头,手里的夹子停了一下。
第三周,我建了个微信群。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,都是我摊子上的常客。我在群里发第二天的菜单,接受预订,可以留货。慢慢地人拉人,两个月后群里有了三百多人。有人建议我弄个固定的门面,我想了想,没敢。房租太贵了,我这小本买卖扛不住。但我换了一辆大一点的车,加了两个保温桶,雇了一个小时工帮我打下手。那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下岗好几年了,干活利索,话不多。
第五个月,我把摊子固定在了城南一个地铁口旁边的巷子里。那边晚上人多,下班的白领、跑夜车的司机、附近工地的工人都从那儿过。我每天下午三点出摊,晚上十一点收,中间几乎不停手。流水从最开始的一天几百,慢慢稳定到一千五左右,好的时候能过两千。上个月我算了一下,整月流水六万出头。毛利大概四成,扣掉食材、煤气、人工、摊位费,落手里两万左右。不多,但够了。
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,回来处理食材,下午出摊,晚上收摊回家洗刷完差不多十二点。累是真累,腰有时候直不起来,手上全是刀口和烫伤的疤。但我能睡着了。躺下就着,一觉到天亮。我老婆现在偶尔会来摊子上帮忙,她站在旁边收钱,我负责切和拌。有一次她突然说,你以前上班的时候,从来没见你笑这么多。我想了想,好像是的。
我没觉得这算什么逆袭。六万流水听着还行,但刨去成本,也就是个辛苦钱。我只是不再每天睁眼就想今天该投哪家公司的简历了。我不再需要向谁证明我还能干什么。那个推车就摆在那里,味道好不好,客人用嘴投票,简单直接,不绕弯子。
有次一个老同学路过,看见我在摊子后面忙活,表情有点复杂。他说你怎么干这个了。我说怎么了。他说你以前可是管几百号人的。我说那几百号人现在也不归我管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买了两斤鸭脖走了。后来他在微信上给我转了篇文章,讲中年危机的,我没点开看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,但我不需要那些解释了。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初没失业,我现在还在那个写字楼里,开着没完没了的会,回着抄送给我的邮件,在OA系统里点审批,等着年底那点年终奖。那种日子安稳,但像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走路,不疼,但也不舒服,走久了就忘了脚本来是什么感觉。现在这双鞋可能不好看,但合脚。
当然也有难受的时候。下雨天推车在路边躲雨,看着写字楼里亮着的灯,会想那里曾经有一个位置是我的。碰到以前的同事来买卤味,对方假装没认出我,我也假装没认出他。孩子同学家长在群里问哪里有好吃的卤味,有人推荐了我,我老婆在群里,没说话,回来告诉我,我说没事。
我不知道这个摊子能摆多久。也许明年房租涨了,也许旁边开了连锁店,也许我身体扛不住了。这些都有可能。但我现在不太想这些了。以前我总想把五年后的事想清楚,结果连下个月的事都控制不了。现在我只想明天要进多少斤鸡爪,后天要不要加一个新品种,周末要不要多备点货。
我今年四十三岁。失业那七个月,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。后来我推着车出去,发现外面的路其实还在,只是换了一条走法。不是认不认命的问题。是命这个东西,你越盯着它看,它越像一堵墙。你转过身去干点别的,墙就变成了背影。
我现在收摊回家,把车锁好,洗完澡躺床上,有时候会刷一会儿手机。看到那些讲中年逆袭的文章,动辄融资千万、年入百万,我会划走。我知道那些离我太远了。我只知道昨天有个小姑娘说阿姨做的藕片好吃,今天有个大哥说多给他加点辣,明天还得早起去进新鲜的鸡爪。
这些小事堆在一起,日子就过去了。不响亮,但踏实。
我老婆昨天问我,要不要把摊子照片发朋友圈。我说发呗。她发了一张,配文是:老张的卤味,城南地铁口,欢迎来尝。下面有人评论,有人点赞。我没怎么看。我在厨房收拾明天要用的香料,一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,挺亮的。
我突然想起来,失业那阵子,我白天不敢拉窗帘,觉得光刺眼。现在每天收摊回家,路灯照着推车的影子,我觉得那光挺好的,照得清楚,不晃眼。
就这样吧。明天还得早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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