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四十,我把电动车停在工业区南门外面那排梧桐树底下。

树荫不深,太阳已经能把水泥地晒出一层明晃晃的热气。门口保安亭旁边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,上面粘着几张A4纸,被风吹得边角卷起来,隐约能看见“招普工”“包吃住”“月综”几个字。我凑近看了一眼,后面那个数字被前面一张纸压住了。

招聘栏前面站着七八个人,有的背着双肩包,有的拎着塑料袋,里面塞着身份证复印件和照片。没人说话,都在低头看手机,偶尔抬头扫一眼牌子,又低下头去。

我站在最边上,假装也在看手机。

其实我是在数那几张招聘单上有多少个“急招”的字样。七张单子,五张写着“急招”,两张写着“补人”。我盯着“补人”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心里琢磨,这两个字跟“急招”到底有什么区别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区别大了。

我叫陈海,今年三十四岁,之前在城南一家做汽车线束的厂里干了六年。从操作工干到线长,每个月到手五千八到六千二,旺季能拿六千五。不高,但稳定。去年年底厂子搬去越南了,整条线的人遣散,赔了N+1,我拿了四万多块钱。

当时觉得还行。手里有证,有线束行业六年的经验,找个差不多的工作应该不难。

结果年一过完,招聘软件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家。面试了三家,两家嫌我年纪大——人家要三十五岁以下的,我刚好卡在三十四,但人家说“我们优先考虑三十岁以内的”。第三家倒是要我了,工资开四千二,不包住,加班另算。

我没去。四千二在城里租个单间就去掉一千五,剩下两千七,吃饭坐车交话费,一个月能剩五百算好的。

老婆嘴上没说什么,但她开始把超市小票一张一张收在抽屉里。我看见了,没问。

今天是周二,老婆上白班,孩子送我妈那边了。我出来的时候跟她说去工业区看看,她说行,你中午自己吃,别省。

我撒了个谎,我说我带了面包。

其实我没带。

工业区南门这边主要是电子厂和五金厂。我先去了第一家,门口招工牌上写着“普工30名,18-42岁,两班倒,底薪2100+加班费+全勤+绩效,综合4800-6500”。

车间门口坐着一个穿蓝马甲的女人,三十来岁,面前摆一张折叠桌,桌上放着一摞表格和一支圆珠笔,笔用绳子拴在桌腿上。

“招工?”我走过去问。
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手里还在刷手机:“多大?”

“三十四。”

“以前干过什么?”

“线束,汽车线束,干了六年。”

“哦。”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,“我们这边是做手机排线的,差不多,你明天能来吗?”

“这工资……”

“就牌子上写的那个。”

“综合能到多少?”

她终于放下手机,认真看了我一眼,然后往车间方向努了努嘴:“你算嘛,底薪2100,平时加班1.5倍,周末2倍,一个月休两天的话,你自己算。”

我没算。我在心里大概估了一下,休两天,每天加三小时,周末全天,满打满算能到五千出头。但前提是每天都有班加。

“一定要上夜班?”

“两班倒,半个月一转。”她拿起笔,在表格上敲了敲,“能接受就填表,不能接受就算了,我不勉强。”

她说“我不勉强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没有不耐烦,也没有想挽留的意思。

我说我想想。

她说行,想好了再来。

第二家是做五金件的,车间里声音很大,门口都能听见机器冲压的哐当声。招工牌挂在铁栅栏门上,用铁丝拧着:“急招冲压工5名,男,45岁以下,有经验优先,计件,多劳多得。”

一个穿灰T恤的矮个男人蹲在门口抽烟,看我站在牌子前面,站起来问:“找活干?”

“嗯,冲压干过吗?”

“没干过。”

“没干过不行,我们要熟手。”他把烟头踩灭,“你要真想干,去隔壁那家看看,他们招普工,不要技术。”

“隔壁是哪个?”

他往东边指了指:“就那个,做玩具的,包装工,你去问问。”

我说了声谢谢,他没理我,又蹲回去点了一根。

第三家就是玩具厂。门口没有招工牌,但保安亭窗户上贴着一张纸,手写的:“招包装工若干,18-40岁,长白班,计件,月入4000左右,包午餐。”

那个“左右”两个字写得特别小,小到你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
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坐在亭子里吹风扇。我问他包装工还招不招,他说招,你进去找二楼人事。

我进了厂区,楼道里一股塑料味。人事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,门开着,一个扎马尾的女人在电脑前打字。我说我来问包装工的事,她头也没抬,说:“多大?”

“三十四。”

“能加班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明天来试工,早上八点,带身份证。”她说完递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部门名字和一个电话。

我拿着纸条出来,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

这就是今天上午问的三家。还有第四家、第五家、第六家,情况都差不多。有一家做LED灯的,要上夜班,半个月一倒,底薪1900,综合4500-5500。有一家做包材的,长白班,但工资只有3800,不包吃。还有一家做塑胶件的,门口写着“补人”,我进去问,人事说“补两个,昨天已经招满了”。

“那怎么不把牌子撤了?”

“忘了。”她笑着说。

我笑不出来。

中午我在工业区外面的一家沙县小吃吃了一碗拌面,六块钱。旁边坐了两个穿厂服的年轻人,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,一个在打电话,一个在刷短视频。

打电话那个说:“我明天不去了,他妈夜班太熬人了,十二个小时,中间就歇半个小时。”

刷视频那个说:“你能找到别的?”

“先耍两天再说。”

“你耍嘛,到月底没钱了别找我借。”

“不找你借找哪个借?”

“你去找你妈借。”

“我妈也没钱。”

两个人说完都笑了。我也差点笑了,但没笑出来。

因为我突然意识到,我三十四了。我没法像他们那样说“先耍两天再说”。我耍不起。

吃完面,我给老婆发了条微信,说今天看了几家,还在考虑。

她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
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:“你自己看,不用急,但是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,你记得买。”
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

然后我坐在沙县门口的塑料凳子上,把手机翻出来,打开招聘软件。城东有一家物流公司在招分拣员,两班倒,工资五千五,我点进去看了看要求:年龄18-40岁,能吃苦,有夜班经验优先。

我盯着“有夜班经验优先”这六个字。

我没有夜班经验。

但我需要这五千五。

我又往下翻,翻到一家超市在招理货员,四千二,长白班。再往下是一家物业公司招保安,三千八,八小时,包住。

我把手机锁屏,过了一会儿又打开。

这一次我点开了微信零钱。还有一千八百六十三块四毛。

我不敢细算这个月还要花多少。

下午两点多,我又回到工业区。这次我没去厂门口,而是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来,旁边是一排共享单车,有个穿黄马甲的师傅在挨个检查车锁。

我坐了一会儿,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从对面厂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看起来像是人事或者主管。她往公交站走,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下来等车。

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好,问一下,你们厂还招人吗?”

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招,但是工资不高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普工4200,加班另算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你是自己找还是帮别人问?”

“自己。”

“那你明天直接来保安室登记就行。”她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,我们这边加班不多,一个月最多加二十个小时。”

“那到手能有多少?”

她算了一下:“四千三四吧。”

说完公交车来了,她上了车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公交车开走,车厢里没几个人。
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问了她。大概是因为她看起来像是会说实话的人。

今天在工业区转了整整一个白天,我最大的感受不是工作难找。工作有,很多厂门口都贴着招工。但那些招工背后,写的是另一回事。

“补人”的意思不是缺人,是有人走了,要补一个进去。为什么走?要么嫌工资低,要么嫌夜班累,要么两个都嫌。

“急招”的意思是现在缺人,但缺人的原因跟“补人”一样。

“综合工资”的意思是你要拿命去换。

“包吃住”的意思是宿舍八人间,吃的是大锅饭,扣完水电费一个月到手再少两百。

“年龄18-40”的意思是超过四十的我们不要,三十五以上的我们考虑考虑,三十以下的优先。

我今年三十四,刚好卡在“考虑考虑”那一档。

晚上回到家,老婆已经下班了。她在厨房炒菜,听见我开门,问了一句:“吃了没?”

“吃了。”

其实我没吃。中午那碗拌面之后我就没再吃东西。

“今天怎么样?”她端着菜出来,一盘炒空心菜,一盘西红柿炒蛋。

“看了几家,有一家玩具厂,包装工,四千左右。”

“包装工?”她把筷子递给我,“你不是一直想找线束或者电子厂的吗?”

“没有合适的。”

“那……你要去吗?”

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,嚼了两下才咽下去。

“再说吧。”

她没再问。我们两个默默把饭吃完。吃完饭她去洗碗,我坐在沙发上,把手机掏出来。

招聘软件上有一条新推送:城东物流公司,分拣员,五千五,两班倒。

我点了进去。页面最底下有一行小字:本岗位为长期夜班,请确认身体状况可以适应后投递。

我盯着“长期夜班”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
卧室里传来老婆关衣柜门的声音,孩子的作业本还摊在茶几上,有一页没写完。我拿起来看了看,是语文的造句题,题目是“一边……一边……”。

他写的是:爸爸一边找工作,一边抽烟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见我抽烟的。我已经尽量不在家里抽了。

我把作业本放回去,拿起手机,在物流公司的页面上点了“投递简历”。

然后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楼下有人在遛狗,对面楼亮着几盏灯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楼下餐馆的油烟味。

我想起今天在工业区门口碰到的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在招聘栏前面站了很久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张纸。我听见她打电话,说“有没有长白班的,夜班我上不了,娃儿晚上没人管”。

电话那头大概说了什么,她最后说了一句:“那算了嘛。”

然后她就走了。

我不知道她后来找到工作没有。

我也不知道自己投了简历之后会怎么样。也许物流公司会打电话让我去面试,也许不会。也许我明天一早醒来,发现玩具厂的人事给我发了短信,要我八点去试工。也许我会把那条短信删掉。

但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。

今天在工业区转的这一圈,让我明白了一件事。那些厂门口的招聘牌上写的字,每一句都是真的,但这些真话拼在一起,拼出来的不是机会。

是算盘。

厂里在算,招什么人划算,给多少钱划算,加多少班划算。工人也在算,拿多少钱值得,熬多少夜值得,跑多少路值得。

大家都在算,算到最后,总有人觉得不划算。

不划算就走,走了再补一个。

所以门口永远在招人,永远在“补人”,永远在“急招”。

那些牌子上的字,不是写给人看的,是写给一茬又一茬走掉的人看的。

我又点了一根烟。

这一次没在阳台抽,我下了楼,站在单元门口抽的。对面楼那几盏灯还亮着,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,衣架碰着栏杆,发出轻轻的金属声。

我把烟抽完,掐灭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
然后转身上楼。

明天早上八点,玩具厂试工。我手机备忘录里躺着那条短信,我没删。

先去看看再说吧。

本文为虚构故事,人物、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请勿对号入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