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叫陈雅,宁波人,三十七岁。走的那天是十月十七号,天刚蒙蒙亮,宁波下了一场小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医院窗外的梧桐叶上,声音轻轻的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
她走的时候身边只有她妈。她妈坐在床边,一只手握着她的手,另一只手拿着把梳子,慢慢给她梳头发。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,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凸起来,眼窝深深凹下去,可头发还是好的,又黑又密,她妈每天给她梳,说囡囡爱漂亮,不能让她乱着头发走。
她妈梳着梳着,觉得她的手凉了,低头一看,她嘴角带着一点点笑,眼睛已经闭上了。她妈没哭,就那么坐着,握着她的手,又梳了两下,说雅雅,你放心,妈都懂。
我是她弟弟,比她小五岁。那天早上我妈给我打电话,声音很平,说阿杰,你姐走了。我从床上坐起来,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。窗外的宁波灰蒙蒙的,跟医院那边的天一样。我说妈,我马上过来。我妈说不用了,你姐说了,后事从简,不摆灵堂,不收花圈,直接火化,骨灰撒甬江。我说那怎么行。我妈说她就这么交代的,咱们听她的。
我去医院的时候,我妈已经给她换好了衣服。一件她平时最爱穿的白色毛衣,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脚上穿着双新的小白鞋,我妈说那双鞋买了好几年,一直舍不得穿,这回给她穿上。她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可表情很安详,真的像是在笑。我站在门口看着,腿发软,我妈招手让我进去。我走过去,握着她的手,还是温的。我喊了声姐,她没应我。我妈说别喊了,她听不见了。
我姐这辈子,苦。
她二十一岁从宁波大学毕业后进了外贸公司,做跟单,后来做业务,再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公司,做家纺出口。那些年她没日没夜地干,跑展会,谈客户,盯工厂,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在回邮件。我妈说她,她就笑,说妈你不懂,外贸这行,你慢一步,单子就被别人抢走了。她挣了钱,在鄞州买了房子,把我妈从乡下接来住,又供我念完了大学。我念的是三本,学费贵,她二话不说就给我打了钱,说阿杰你好好念,钱的事有姐。
我大学毕业后在宁波找了份工作,做室内设计,工资不高不低,够自己花。我姐说你要不要来我公司帮我。我说算了,我不是做生意的料。她就笑,说不来也好,这行太累,你过你的安稳日子。
她三十一岁那年结的婚,嫁的是个做五金生意的,叫周斌,温州人,长得高大,说话也客气。婚礼办在香格里拉,摆了二十桌,我姐穿着白婚纱,笑得很开心。我妈那天哭了,说我总算看到你成家了。我姐说妈你别哭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。
可好景不长。结婚第三年,我姐怀过一个孩子,五个月的时候查出来染色体有问题,医生建议引产。我姐在医院哭了两天,周斌也哭,两个人抱在一起哭。后来我姐说,算了,不生了,两个人过也挺好。周斌嘴上说好,可他那个人,温州家里兄弟三个,就他还没儿子,他爸妈天天催。催到后来,周斌自己也变了,回家越来越晚,话越来越少。我姐问他,他就说忙。后来我姐发现他在外面有人了,那个女人比他大两岁,离过婚,带着个儿子。我姐没闹,离了婚,房子归她,公司归她,周斌净身出户。离婚那天我姐给我打电话,说阿杰,姐又一个人了。我说姐你回来吧,我陪你。她说不用,你上你的班,姐没事。
她真没事的样子。第二天照常去公司,照常谈客户,照常加班。可我妈说她夜里不睡觉,坐在阳台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我姐以前不抽烟的,离婚后才开始抽。我妈劝她,她说妈你别管,我抽两口就好了。我妈跟我说,你姐心里苦,你别看她白天笑呵呵的,晚上一个人躲着哭。
离婚后第三年,也就是她三十六岁那年,她查出了病。那天她去医院拿体检报告,医生让她坐下,说陈女士,你的情况不太好,肝上有阴影,建议进一步检查。她给我打电话,说阿杰你陪我去趟上海吧。我说怎么了。她说没事,就是检查一下。去了上海,做了穿刺,等了三天,结果出来,肝癌晚期。医生说最多半年,如果积极治疗,可能延长到一年。
我姐当时就笑了,跟医生说,半年够了,我还有好多事没办。
她没住院,也没做化疗。她把公司转了,把房子卖了,换了个小公寓,剩下的钱分成三份,一份给我妈养老,一份给我,一份她自己留着。我妈说你这是干啥。她说妈你别问,你拿着就是了。她给自己列了个单子,上面写了十几件事,她一件一件去做。去了一趟西藏,看了布达拉宫。去了一趟云南,在大理住了一个月。去了一趟日本,看了樱花。她每到一个地方就给我发照片,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,脸瘦了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
去年过年,她回家吃饭,我妈做了一桌子菜。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,说妈你做的菜还是这么好吃。我妈说那你多吃点。她说吃不下了,胃不舒服。我妈转身去厨房,我看见她在灶台前站了很久,肩膀在抖。我姐喊她,说妈你干嘛呢,快来吃饭。我妈擦了把脸,端着汤出来,笑着说来了来了,给你炖的排骨汤,你小时候最爱喝的。我姐接过去喝了两口,说好喝。
那天晚上我送我姐回公寓,路上她跟我说,阿杰,姐跟你说个事。我说你说。她说我走以后,你好好照顾妈。我说你别说这些。她说你听我说完。妈这辈子不容易,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咱们俩拉扯大。我本来想让她过几年好日子,现在看来是不行了。你替我好好孝顺她,别让她一个人待着。我说姐,你不会有事的。她说阿杰,姐不怕死,姐就是放心不下妈。
我说姐你放心,妈交给我。她笑了笑,说好。
她最后那半个月是在医院度过的。肝腹水,肚子胀得老大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她不让告诉我妈,我妈自己跑来了,站在病房门口,看见她那个样子,腿一软差点摔倒。我扶住我妈,我妈说雅雅,你怎么不告诉妈。我姐说妈你别哭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。我妈走过去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说你这个傻丫头,你什么都一个人扛,你扛得住吗。我姐说扛得住,我是你女儿,你还不信我。
我妈从那天起就没离开过医院。白天晚上都在,困了就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一会儿,醒了就给我姐擦身、喂水、梳头。我姐说妈你回去歇着吧,我妈说不回去,妈就在这儿。我姐说那你就坐着,别老站着,你腿不好。我妈说行,我坐着。
我姐最后那天晚上,精神突然好了很多。她跟我妈说想吃汤圆,我妈说我去买。她说不用买,你就跟我说说,小时候咱家过年包汤圆,你放的是啥馅。我妈说黑芝麻的,你爸爱吃。我姐说我还记得那个味道,甜。我妈说等你好了,妈给你包。我姐笑了笑,说好。
她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。我妈给她梳完头,坐在床边看着她,看着看着觉得她手凉了,低头一看,她嘴角带着笑,眼睛闭上了。我妈没哭,就那么坐着,握着她的手。过了很久,护士进来查房,看见我妈坐在那儿,又看了看我姐,轻轻说了句阿姨,节哀。我妈点点头,说知道了,谢谢你们。
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我妈已经给我姐换好了衣服。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手里攥着我姐的梳子,看见我来了,说阿杰,你姐走了。我蹲在她面前,握着她的手,说妈,你哭出来吧。我妈说哭不出来,你姐不让哭,她说她要走得高高兴兴的,谁哭她跟谁急。我说那咱不哭。我妈说嗯,不哭。
后事是我操办的。没摆灵堂,没收花圈,就我们家和几个亲戚在殡仪馆做了个简单的告别。我姐躺在鲜花中间,穿着白毛衣牛仔裤小白鞋,脸上化了一点淡妆,是我妈给她化的。我妈说雅雅爱漂亮,不能让她素着脸走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觉得我姐好像只是睡着了,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,跟我说阿杰你帮我倒杯水。
火化的时候我妈没去。她说她见不得那个。我去的,捧着骨灰盒出来的时候,觉得特别轻,轻得不像话。一个人活三十七年,烧完了就这么点重。
我姐的骨灰撒在了甬江。那天是十月十九号,天晴了,江面上波光粼粼的。我站在江边,把骨灰一把一把撒下去,风一吹,灰白色的粉末飘在水面上,很快就散了。我妈站在我旁边,手里攥着我姐的梳子,说雅雅你走好,妈不哭。
我姐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,放在她公寓的抽屉里,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才看见。信很短,就几句话。她说阿杰,姐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。爸妈给了我命,你给了我家。我结过婚,离过婚,开过公司,去过很多地方,看过很多风景。我活得不亏。唯一放不下的是妈,你替我好好照顾她。还有,我那件白毛衣你帮我捐了吧,别烧,那毛衣好好的,给需要的人穿。姐走了,别想我。
我把信收好,那件白毛衣我洗干净了,捐给了社区。我姐说得对,好好的东西别糟蹋。
现在我每周回去看我妈。我妈住在我姐给她买的小公寓里,阳台上养了好多花,都是我姐以前种的。我妈每天给花浇水,有时候对着花说话,说雅雅你看,你种的茉莉开了,香得很。我在旁边听着,心里酸酸的,可我不哭。我姐不让哭。
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,翻我姐以前给我发的微信。最后一条是去年十月发的,她在云南大理,拍了一张洱海的照片,配了一句话:阿杰,这里的云特别好看,下次带你跟妈一起来。我没来得及回她,后来想回的时候,她已经走了。
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,设成了手机壁纸。有时候工作上遇到难事,或者跟女朋友吵架了,我就掏出手机看看那张照片。洱海的天很蓝,云很白,我姐拍的时候肯定在笑。
我妈跟我说,你姐走的那天早上,她做了个梦。梦见我姐小时候,扎着两个羊角辫,在院子里跳皮筋,一边跳一边唱,马兰开花二十一,二五六二五七,二八二九三十一。我妈站在门口喊她,雅雅,回来吃饭了。我姐回头冲她笑,说妈,我再玩一会儿。我妈说你别玩了,饭凉了。我姐说好,我马上来。然后她就醒了,醒的时候我姐的手刚好凉。
我妈说,你姐是来跟我告别的。
我说妈,你别多想。我妈说我没多想,我知道她走了,走得挺好的。她说她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生了你姐。我说最对的事是生了我们俩。我妈笑了笑,说你姐比你懂事。我说是,我姐比我懂事。
我姐走的那天,宁波下着小雨。我站在殡仪馆门口,看着雨打在梧桐叶上,想起有一年秋天,我姐带我去月湖公园,也是这样的雨。她撑着一把伞,我躲在她伞底下,她比我矮,伞举得高高的,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。我说姐你淋着了。她说没事,你别淋着就行。
那年她二十七,我二十二。她刚离婚,我刚开始工作。两个人在雨里走了一下午,她跟我说,阿杰,日子再难也得过,你记住,咱家就咱俩了,得互相撑着。我说姐你放心,我撑着你。
可我没撑住她。
现在我一个人撑着伞,走在宁波的雨里。路过月湖公园的时候,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。湖面上雨点打出一圈一圈的涟漪,柳树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我掏出手机,看着那张洱海的照片,跟我姐说,姐,你放心,妈有我呢。
然后我收起手机,撑着伞继续往前走。雨还在下,可天边已经透出一点亮了。我想起我姐信的最后一句话,姐走了,别想我。
可我还是想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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