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北方小年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。我站在赵刚家防盗门外,手里拎着两条软中华和一箱剑南春,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手指骨节发白。

楼道里有人家炖肉的味儿飘出来,暖气管道发出“哧哧”的轻响。我抬手敲了三下门,停了停,又敲了三下。

里面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,门开了一道缝。赵刚穿着件灰色的羊绒衫,手里还捏着手机,眉头皱着。看见是我,那眉头没松开,反倒又拧紧了一分。“林建?你怎么来了?”他没让门完全敞开,半个身子挡在门框前。

我赶紧把手里那箱酒往上提了提,扯出一个笑脸:“路过,来看看你。快过年了,给你拜个早年。”

这借口烂透了。我家在城南,他家在城北,坐公交得倒两趟,根本不是什么“路过”。但他没拆穿,只是往屋里瞥了一眼,侧开身子:“进吧。”

我进门的代价是什么?是我建材店账上只剩不到三万块钱,而下周三得结清六个工人的工资和两万块的仓库租金。我必须得求他。

赵刚现在是区住建委的一个小科长,手里捏着几个旧改项目的边角料。只要他肯吐口,给我匀个二三十万的小活儿,我就能把年关熬过去。如果不来,或者他不应,我就得去借利息很高的应急钱。

我换上他递过来的那双明显偏小的塑料拖鞋,脚趾头被挤得生疼,一瘸一拐地走到真皮沙发边坐下。赵刚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,连茶叶都没放。他自己手里端着个保温杯,盖子掀着,里面飘着枸杞和西洋参。

“刚哥,”我搓了搓手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,“最近忙吧?”

“嗯,年底了,会多。”他头都没抬,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。

我看着他那张脸,心里泛起一阵酸楚。十年前,他还在厂里上班,工资刚够糊口。那会儿我建材店刚起步,手头有几个活钱。他结婚没钱办酒席,我从柜台上直接拿了三万块钱拍在他面前。

那时候是在老家院子里,冬天的土冻得梆硬,他蹲在墙根抽闷烟,我走过去把钱塞他手里,他手都在抖,眼圈红了,拉着我的手说:“建子,这辈子你就是我亲哥。”

后来他妈脑溢血住院,医院催缴费,他急得直哭,是我开了三个通宵的货车,白天送货晚上去医院替他守夜,累得在走廊长椅上睡着,落下了颈椎病。

那时候我觉得,这都是兄弟,谁还没个难处,互相奔赴才处得长久。可现在,我坐在他家宽敞明亮的客厅里,像个不知所措的局外人。

“刚子,你也知道,今年建材生意难做。我那仓库压了一批水泥和管材,现在旧改项目我连汤都喝不上……”我试探着开口,声音不自觉地发虚。

“建子,不是我说你。”赵刚打断我,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身子往后一靠,“你那个破店,早该转型了。现在哪还有你们这种散户的活路?大厂都直供了,你那点量,人家看都不看一眼。你硬扛着有什么用?”

“我知道,所以我这不是想找你……”我往前凑了凑,屁股只敢沾着沙发边。

“找我也没用。”赵刚直接堵死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,“项目的招标都有流程,我也只是个办事的,哪能随便插手。你这是让我犯错误啊。”

“刚子,我不让你犯错误。我就想接个清运垃圾、搬搬砖头的小活儿,哪怕不赚钱,能把工人工资发了也行。老李他们几个跟着我干了五年了,马上过年,总得给人家结清吧。”

我声音低了下去,几乎是在求他。我把姿态放到了最低,就差没把“救命”两个字说出口。

“这事不归我管。”赵刚又拿起手机,看都没看我一眼,“你得去找施工方。再说了,清运垃圾那活儿,早就包给本地人了,外边人插不进手。”

我坐在那里,像个被戳破的气球。客厅里的电视放着新闻联播,声音不大,但嗡嗡作响。暖气开得很足,烤得人脸上冒油,我后背却一阵阵发凉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箱剑南春和两条软中华,这是我咬着牙花了一千多块钱买的,原本指望能让他高兴,结果人家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
这时,门锁一响,赵刚媳妇下班回来了。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,手里拎着一兜智利车厘子,身上带着股冷风和高级护手霜的香味。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,勉强挤出个笑:“哟,林建来了啊。稀客。”

“嫂子。”我赶紧站起来,因为拖鞋太小,脚底一滑,差点没站稳,手里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裤腿上。

“坐坐。”她把车厘子往茶几上一放,脱了外套,随手把一张单子递给赵刚,“刚子,那辆车我看好了,首付得三十万,下周得交了,你抓紧转钱。”

“行,明天我去银行办。”赵刚随口应道。

他媳妇的目光扫过茶几,落在了我带来的烟酒上,撇了撇嘴,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现在谁还喝剑南春啊,一股子酒精味。”
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客厅里,我听得一清二楚。我脸上一热,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。那兜车厘子颗颗紫红饱满,一斤得七八十块,我儿子前天在超市闹着要吃,我看了一眼价格,硬拉着孩子走开了。

我带来的烟酒,是我能拿得出手的最好东西,在她嘴里,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便宜货。

“嫂子,我坐会儿就走。”我尴尬地站在那儿,手足无措。

赵刚却接话了:“你别忙活了,我们一会儿出去吃。老林也不常来。”

他媳妇没接茬,径直走进了卧室,“砰”地关上了门。那声关门声,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。我站在客厅中央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手里的水杯冰凉,水早就没热气了。

赵刚没理他媳妇的动静,突然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,原本紧绷的脸瞬间堆满了笑,声音提高了八度:“哎,李总!您说,您说!是是是,那个文件我明天一早就给您送过去。放心,我都办妥了!哎呀,李总您太客气了,哪能让您请客,改天我做东,我做东!”

他打了足足有五分钟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,腰微微弯着,虽然只是打电话,但那副殷勤的模样透过背影都能看出来。

挂了电话,他转头看我,脸上的笑瞬间消失,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死人脸,仿佛我是个透明的物件。

那一瞬间,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。脑子里闪过刚才他在卧室媳妇面前的逢迎,又闪过他刚才对电话里李总的谄媚,唯独对我,这个曾经借给他三万块、替他守了三夜病床的“哥哥”,是彻骨的冷漠和疏远。

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。不管是什么人,只要他不搭理你,你也别搭理他。什么亲情、友情,都没那么牢靠。别人想陌生,你就让他陌生;别人想远离,你就让他远离。你在这儿低三下四,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,人家还嫌你把屁股弄脏了。

“刚子,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吐了出来。我伸手把茶几上的两条软中华和那箱剑南春拎了起来。

赵刚听见动静,转过身,皱着眉:“你干嘛?”

“刚子,”我看着他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这烟我拿走了。我家那口子还在等我吃饭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大概没想到我这个一直点头哈腰的老好人,今天敢把送出去的东西拿回来。他嘴角抽了抽,冷笑了一声:“随你便。不送了。”

“不用送。”我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我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,陌生到让人觉得恶心。

“刚子,咱俩这关系,以后也就这样了。你忙你的,我忙我的。我也不高攀你了。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我没等他回话,拉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
楼道里的风顺着领口灌进来,冷得我打了个哆嗦,但我心里却异常敞亮。我没闹,也没吵,但我知道,这扇门关上的那一刻,十年的交情就断了。多看他一眼,都是我没出息。

走到楼下,天已经黑透了。路灯昏黄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把烟酒放在路边的共享单车车筐里,掏出手机,给老婆发了条微信:“不求他了。明天我把那辆二手面包车卖了,先发工资。”

老婆很快回了个:“好。回来吃饭,下饺子。”

我看着屏幕上的字,眼眶有点发热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两好加一好,互相奔赴才能处得长久。真心换真心,换不来,那就换人。这朋友我不交了,宁可高傲地孤独,也不卑微地去讨好。

我推起共享单车,往公交站牌走去。夜风刺骨,我把领子竖起来,步子却走得比来时轻快得多。车我不卖了,明天去仓库跟老李他们说清楚,钱慢慢想办法,大不了过完年去工地当大工。日子还得自己扛,但至少,以后我不用再看那张冷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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