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
引子
国庆回家,三叔非要在院子里水泥地上烧烤。我说水泥地会炸,他笑我读书读傻了。木炭烧到一半,地面突然炸开,两米高的火星溅了我一脸。我捂着脸倒下去的时候,听见三叔在喊——“先别管他,快拍照,这地炸得真好看。”
第一章 体面
我们李家在贺州下面的一个镇上,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。
说是有头有脸,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。爷爷那辈是种地的,到了父亲这辈,大伯进了镇上的信用社,二叔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,三叔在广东打工攒了点钱回来盖了楼。我父亲排行老二,在县城五金店隔壁开了个农机维修铺,手艺好,人老实,镇上的人都叫他“李师傅”。
但父亲最在意的,不是手艺,是面子。
李家有三个儿子,这在镇上不算多。但李家三个儿子都盖了楼,这就少见了。大伯的楼在镇中心,四层,贴着白瓷砖,门口两棵铁树。二叔的楼在县城边上,五层,装了电梯。我父亲排行老二,他的楼在镇上老街上,三层,没贴瓷砖,是水泥面的外墙,灰扑扑的,跟旁边几栋楼比起来,矮了一截,旧了一截。
这栋楼是1998年盖的。那年我五岁,父亲把攒了十年的积蓄全砸了进去,还借了亲戚两万块。盖到第三层的时候钱不够了,父亲把屋顶的琉璃瓦换成了水泥瓦,外墙的瓷砖换成了水泥抹面。他跟母亲说,先盖起来,等有钱了再装修。母亲说好。
这一等,就是二十多年。
二十多年里,大伯的楼翻新了两次,二叔的楼装了电梯,三叔的楼贴了真石漆。只有我父亲的那栋楼,还是水泥外墙,还是水泥瓦,还是那个样子。每次亲戚聚会,大伯母都会说一句“老二家的楼也该装修了”,二婶会接一句“是啊,现在装修又不贵”,三叔不说话,但他那栋楼就在旁边,新崭崭的,对比鲜明。
父亲每次都笑呵呵地说,不急,住着挺好。
我知道他急。他每天晚上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时候,眼睛会时不时地瞟向窗外。窗外能看到三叔那栋楼,真石漆的外墙在月光下发着柔和的米白色,像一块巨大的蛋糕。父亲的楼是灰的,暗暗的,像一块没发好的面团。
但父亲不说。他这个人,一辈子不说。
父亲排行老二,在李家三兄弟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。大伯是信用社的信贷员,穿衬衫打领带,坐在办公室里给人办贷款。二叔在县城开五金店,脑子活,会做生意,逢年过节给亲戚送东西,出手大方。三叔在广东打工,虽然苦,但挣得多,回来盖了楼买了车,风风光光。
只有父亲,守着一间农机维修铺,修拖拉机、修水泵、修摩托车。手上一年四季都是机油,衣服上总有洗不掉的油渍。他不善言辞,不会应酬,亲戚聚会的时候,大伯和二叔在那里高谈阔论,三叔在那里讲广东的见闻,父亲就坐在角落里,喝茶,听他们说,偶尔笑一下。
但父亲有一样东西,是三个兄弟里最好的——那个院子。
院子是1998年铺的。盖楼的时候,院子还是泥地,一下雨就泥泞不堪。父亲咬咬牙,买了水泥和沙子,自己动手铺。白天在铺子里修车,晚上回来铺院子。母亲在旁边打下手,递水泥、递沙子、提水。两个人干了半个月,才把院子铺平。
铺完那天,父亲站在院子里,用脚踩了踩地面,说:“这地,比楼结实。”
母亲说:“楼也结实。”
父亲说:“楼是给别人看的,院子是自己用的。”
那以后,母亲每天扫院子,下雨天拿拖把拖,冬天怕冻裂了拿草帘子盖。她比伺候父亲还上心。父亲说,院子就是李家的脸面。不是外面的楼,是里面的地。
第二章 三叔回来了
今年国庆,三叔从广东回来了。他今年五十三,在广东打了二十年工,攒了钱,在镇上盖了楼,又买了车。他那台白色的SUV停在老街路口的时候,半个镇的人都出来看。三叔摇下车窗,跟每个人打招呼,笑得满脸褶子。
他回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来我家。
“二哥,”三叔坐在我家客厅里,翘着二郎腿,手里夹着烟,“国庆了,咱们兄弟聚聚。我买了炭,买了肉,买了海鲜,就在你家院子里烧烤。”
父亲说好。
母亲在厨房里切菜,探出头来说:“老三,别在你二哥院子里烤,他那院子是水泥地,烤了不好清理。”
三叔摆摆手:“嫂子你放心,我带了烧烤架,有腿的,不直接放地上。”
母亲没再说什么。她这个人,一辈子不跟人争。
国庆那天下午,三叔把烧烤架搬到院子里。那是他新买的折叠烧烤架,不锈钢的,四条腿,亮闪闪的。他把木炭倒进去,浇上酒精,点了火。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他高兴得像个孩子,拍着手说:“二哥你看,这火多旺!”
父亲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慢慢扇着。他说:“老三,这水泥地下面有水分,你火别烧太久。”
三叔说:“二哥你放心吧,我这烧烤架有腿,离地十公分呢。”
父亲没再说什么。
我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。三叔蹲在烧烤架前,翻着肉串,嘴里哼着歌。父亲站在旁边,扇着扇子,偶尔弯腰看看火候。院子里飘着烤肉的味道,混着木炭的烟味,闻着很香。
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茄子出来,放在旁边的小桌上。她看了一眼烧烤架,又看了一眼地面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我蹲在旁边剥蒜,剥了两头,手指头沾满了蒜汁,辣辣的。我站起来去洗手,走过烧烤架的时候,感觉脚底下的水泥地有点烫。那是太阳晒的,也是木炭烤的。我没在意。
三叔往烧烤架里又加了一铲子木炭,火苗舔着烤网,肉串滋滋冒油。他拿起一串鸡翅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说:“二哥,这鸡翅腌得入味,一会儿你多吃两串。”
父亲说好。
然后地面炸了。
第三章 炸了
没有任何预兆。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个鞭炮。烧烤架旁边的水泥地面突然鼓起一个包,然后崩裂开来,碎水泥块和火星一起往上蹿,蹿了足有两米高。木炭被掀翻了,烧红的炭块和火星四散飞溅,有几块直接砸在烧烤架上,把烤网砸歪了。三叔手里的鸡翅飞了出去,他整个人往后一仰,坐倒在地上。
我冲出去的时候,火星已经溅了一院子。有一块烧红的炭块弹到了我的左脸上,我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灼痛,捂着脸蹲了下去。
父亲第一时间冲到了我面前。他弯下腰,用手掌挡在我脸前面,喊了一声:“德明!你怎么样?”
我说不出话。脸上火烧火燎地疼,像是有人拿烙铁在烫我。父亲把我往屋里拉,一边拉一边回头喊:“老三!打电话叫救护车!”
三叔坐在地上,没动。他愣愣地看着地面,看着那个被炸开的水泥坑,坑里还在往外冒烟。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二哥,”他说,“这地炸得真好看。”
父亲猛地回过头,瞪着他。那个眼神我从来没见过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父亲眼睛里碎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三叔指着地上的坑,说:“你看这个坑,圆得很,跟炸弹炸的一样。这要是拍下来发到网上,肯定火。”
父亲松开了我的手,走到三叔面前。他弯下腰,一把揪住三叔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老三,我儿子脸上被炸了,你跟我说这个?”
三叔的笑容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父亲已经松开了手,转身朝我走过来。他扶着我的肩膀,把我往屋里带。我听到母亲在厨房里尖叫,听到邻居在院子外面喊“怎么了怎么了”,听到三叔在后面喊“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”。
但我什么都没说。我捂着脸,跟着父亲走进屋里,坐在沙发上。父亲去冰箱里拿了冰袋,用毛巾包着,敷在我脸上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“爸,”我说,“没事,小伤。”
父亲没说话。他蹲在我面前,看着我的脸,眼睛红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我听到他跟三叔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走吧。”
脸上的伤不算重,但也不轻。镇上卫生院的医生说,二级烧伤,好在面积不大,抹了药膏,缠了纱布,说一周左右能好,但可能会留疤。父亲问能不能不留疤,医生说看个人体质,不敢保证。
从卫生院回来,父亲一句话没说。他把我扶到床上躺好,把药膏和纱布放在床头柜上,又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。面端过来的时候,他坐在床边,看着我吃。我吃了一口,说咸了。他说,嗯,盐放多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第四章 伤
我从窗户里看到他在院子里站着,看着那个被炸开的水泥坑。坑不大,直径大概二十公分,但周围的几块水泥板已经松动了,一踩就碎。烧烤架倒在旁边,木炭散了一地,烤网歪了,鸡翅和肉串泡在土里。整个院子像是被炸弹炸过一样,乱七八糟的。
父亲蹲下来,把那些散落的木炭一块一块地捡起来,放进一个塑料袋里。他又把烤网捡起来,用抹布擦了擦上面的灰。然后把烧烤架折叠好,靠在墙边。最后他拿起扫帚,把地上的碎水泥块和炭灰扫成一堆,装进另一个塑料袋里。
整个过程中,他一言不发。
天黑了。院子里的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那个水泥坑上,坑的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。父亲站在坑旁边,站了很久。
我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,站在他身后。他没回头,但他知道我在。他说:“德明,你记得这个院子是什么时候铺的吗?”
我说:“盖楼那年。”
“对。1998年。我跟你妈两个人,一锹一锹地把水泥抹平的。那时候没钱请工人,自己干的。你妈的手磨出了血泡,晚上我用针给她挑。她说不疼,但我看到她偷偷抹眼泪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铺完那天,你妈说,这院子真平整,以后可以在上面晒谷子,可以摆桌子吃饭,可以让你骑小自行车。她说这院子比楼还重要,楼是给别人看的,院子是自己用的。”
父亲停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“二十多年了,你妈每个星期都扫这个院子,下雨天拿拖把拖,冬天怕冻裂了拿草帘子盖。她比伺候我上心。”
我看着父亲的背影。他的肩膀微微塌着,头发白了一大半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
“爸,”我说,“三叔他也不是故意的。”
父亲没接这句话。他转身走进屋里,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,手里拿着手机。他拨了个号码,等了几秒,说:“老三,明天你来一趟。把那个坑补上。你自己补。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。父亲说:“我不管你有事没事,你把我的院子炸了,你就得给我补好。明天早上八点,我等你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揣进兜里,然后看着我。
“德明,脸上还疼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
“明天去医院看看,别留疤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屋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水泥坑。坑不深,底下的泥土露出来了,湿漉漉的,混着炭灰,黑乎乎的。我蹲下来,用手指头碰了碰坑的边缘。边缘很粗糙,硌手,像是砂纸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在这个院子里骑小自行车。那是一辆红色的三轮车,我爸从县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,车把上缠着胶布,铃铛不响了,但还能骑。我每天下午在这个院子里骑,从东边骑到西边,从南边骑到北边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我妈坐在门槛上织毛衣,一边织一边看我。她说,德明,慢点骑,别撞墙。我说好,然后骑得更快。
那个院子,是我童年全部的世界。
现在它被炸了一个坑。
第五章 补坑
第二天早上八点,三叔来了。
他开着他那台白色SUV,停在老街路口,然后拎着两袋水泥和一把抹刀走进院子。他穿着一件旧T恤,上面沾着油渍,看来是在广东干活的时候穿的。他进门的时候,父亲坐在客厅里喝茶,没看他。
“二哥,”三叔站在院子门口,“我来了。”
父亲没抬头,说:“坑在院子里,你自己看。”
三叔走进院子,看到那个水泥坑,蹲下来看了看。然后他站起来,去院子外面的水龙头接了一桶水,把坑里的炭灰和碎渣冲干净。他从袋子里倒出干水泥,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堆,中间挖了个坑,倒上水,用抹刀搅拌。
父亲坐在客厅里,透过窗户看着。我坐在他旁边,脸上还贴着纱布。母亲在厨房里做早饭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的。
三叔搅拌水泥的动作很熟练。他在广东做了十几年建筑工,抹灰、砌砖、浇混凝土,什么都会。他把搅拌好的水泥填进坑里,用抹刀刮平,然后拿了一块木板,在上面反复抹了几遍,把表面抹得光光滑滑的。坑的边缘,他用抹刀一点一点地修整,把翘起来的碎水泥块敲掉,把新水泥填进去,抹平。
整个过程,他一句话没说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旧T恤洇湿了一大片。他抹完最后一遍,站起来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二哥,”他站在院子里喊,“补好了。”
父亲走到院子里,蹲下来看了看。新补的水泥跟旧水泥颜色不一样,深灰色,跟旁边的浅灰色对比很明显,像是一块补丁。但表面抹得很平,跟周围的地面齐平,踩上去很结实。
父亲站起来,看着三叔。三叔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抹刀,身上全是水泥灰,额头上还有一道汗痕。他的表情有些局促,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的。
“二哥,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”
父亲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那天说拍照,是嘴欠。我没想那么多。德明脸上受伤了,我心里也难受。真的。”
父亲还是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,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他递给三叔,说:“喝口水。”
三叔接过水瓶,拧开盖子,咕咚咕咚喝了半瓶。
父亲蹲在新补的水泥旁边,用手掌摸了摸表面。他的手指头在新水泥上按了一下,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。他说:“三天别踩。”
三叔说:“我知道。”
父亲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三叔。他说:“老三,你在广东盖了那么多楼,抹了那么多灰,但你自己家的院子,你从来没管过。”
三叔没说话。
“你二哥的院子,你炸了,你补。你三弟的楼,你路过一百回,你进去过几回?”
三叔低下了头。
父亲说:“进去吃早饭吧。你嫂子煮了粥。”
三叔点了点头,跟着父亲进了屋。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,看了我脸上的纱布一眼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德明,对不住。”
我说:“没事,三叔。”
他进了屋,坐在餐桌前。母亲给他盛了一碗粥,放在他面前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,说:“嫂子,粥好喝。”
母亲说:“好喝就多喝点。”
第六章 水泥地上的全家福
国庆假期结束之后,三叔回了广东。走之前,他又来了一趟我家。这次他没开车,是走路来的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他站在院子门口,没进来,喊了一声:“二哥。”
父亲从屋里出来,站在院子里。
三叔把水果放在门口的地上,说:“二哥,我走了。过年再回来。”
父亲说:“嗯。”
三叔站了一会儿,说:“二哥,那个院子,你抽空把整片都重新铺一下吧。水泥地时间长了,都有裂缝。我出钱,你找人铺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,说:“不用。补的那块挺好的。”
三叔说:“二哥——”
父亲摆摆手,打断了他。“老三,你管好你自己的事。我的院子,我自己管。”
三叔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着院子里的水泥地。新补的那块水泥已经干透了,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,跟周围的水泥地几乎看不出差别了。不仔细看,根本不知道那里曾经炸过一个坑。
三叔走了。父亲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处。然后他蹲下来,用手指头敲了敲新补的水泥。声音很脆,实心的。
那天下午,阳光很好。父亲把院子里的桌椅搬出来,摆在新补的水泥旁边。母亲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,放在桌上。父亲坐在椅子上,看着院子,看了一会儿,说:“德明,你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父亲指着新补的那块水泥,说:“你三叔这个人,手上有活,但心里没活。他什么都会干,但从来不想为什么干。他补这个坑,补得挺好,但他不知道这个坑是怎么来的。”
我说:“他知道。”
父亲摇摇头:“他嘴上知道,心里不知道。他要是知道,当初就不会把烧烤架放在水泥地上。”
我没说话。父亲拿起一块西瓜,咬了一口,又说:“但你三叔有一点好,他认错。他嘴上不认,但他会补。他补得挺好,比我想的还好。”
我笑了。父亲也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那天下午,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院子的地面照得发白,新补的水泥跟旧水泥完全融在了一起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母亲收拾桌子的时候,父亲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德明,你去拿相机来。”
我问:“干什么?”
父亲说:“拍张照。”
我去屋里拿了相机,是那台老式的数码相机,父亲用了十几年了,外壳磨得发白,但还能拍。我站在院子门口,父亲和母亲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,母亲手里端着一盘西瓜,父亲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新补的水泥就在他们脚边。
我按下快门。照片里,父亲在笑,母亲也在笑。院子里阳光很好,水泥地干干净净的,看不出哪里炸过。
那张照片,后来父亲洗了出来,放在客厅的柜子上。柜子上还放着大伯的全家福、二叔的全家福、三叔的全家福。父亲的全家福放在最边上,最旧,最不起眼。但每次有客人来,父亲都会指着那张照片说:“你看,我家院子,去年国庆拍的。”
客人说:“院子挺干净的。”
父亲说:“嗯,刚补过。”
第七章 疤
我脸上的疤,最后还是留了一点。
不大,硬币大小,在左脸的颧骨位置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,有点发亮。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,但仔细看,就能看到那一小块皮肤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。
母亲很在意。她每天早晚给我抹药膏,抹的时候一边抹一边念叨:“你三叔也真是的,好好地非要在水泥地上烧烤。这要是炸到眼睛怎么办?你还没结婚呢,脸上留个疤多不好。”
我说:“妈,没事,男人有疤才帅。”
母亲瞪我一眼:“帅什么帅,你懂什么。”
父亲倒是从来没提过这个疤。他有时候会看看我的脸,但什么都没说。有一次我去理发,理完发回来,父亲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,说:“头发剪短了,疤露出来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父亲说:“去药店买点祛疤膏抹抹。”
我说:“买了,在抹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那年冬天,我去县城办事,顺路去了一趟大伯的信用社。大伯在办公室里,看到我来了,招呼我坐下,给我倒了杯茶。他问我在县城做什么,我说办点事。他问我脸上的疤怎么回事,我说国庆烧烤的时候炸的。
大伯愣了一下:“烧烤炸的?”
我说:“嗯,三叔在我家院子里烤,水泥地炸了。”
大伯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你三叔那个人,一辈子就是毛手毛脚的。你爸没说他?”
我说:“说了。三叔第二天来把坑补了。”
大伯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然后他说:“德明,你知道你爸为什么生气吗?”
我说:“因为把我炸伤了。”
大伯摇了摇头:“你爸生气,不是因为炸伤了你。你爸生气,是因为你三叔说了一句‘这地炸得真好看’。”
我看着大伯。
大伯说:“你爸这个人,一辈子就看重一样东西。他看重家。那栋楼,那个院子,是他一辈子的心血。你三叔说地炸得好看,就等于说你爸一辈子的心血是个笑话。你爸能不生气吗?”
我没说话。
大伯又说:“但你爸后来让你三叔去补坑,就是给你三叔台阶下。你爸这个人,脾气大,但心软。他不会真的跟你三叔翻脸。”
从大伯办公室出来,我走在县城的街上。冬天的风很冷,刮在脸上,疤的位置有点发紧。我伸手摸了摸那块皮肤,滑滑的,跟别的地方不一样。
我想起父亲。想起他蹲在院子里捡木炭的样子,想起他给三叔递水的样子,想起他在院子里拍照的样子。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,不砸东西,不骂人。他只是蹲下来,把碎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捡起来,然后想办法补好。
那块疤在我脸上,也在父亲心里。但父亲没有让它裂开。他用一桶水泥,一把抹刀,把裂开的地方补上了。补得挺好,看不出来。
第八章 水泥地上的年夜饭
那年过年,三叔从广东回来了。他腊月二十八到家,放下行李就来我家。这次他没空着手,提了一箱牛奶,一箱水果,还有一盒祛疤膏。
“德明,”他把祛疤膏递给我,“这个是我托人从香港带的,说是效果好。你抹抹看。”
我接过来,说谢谢三叔。
三叔摆了摆手,走进院子。他蹲在新补的那块水泥旁边,用手摸了摸,说:“二哥,补得还行。”
父亲从屋里出来,说:“你补的。”
三叔笑了笑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说:“二哥,除夕夜我在你家吃,行不?”
父亲说:“行。”
三叔说:“我买了不少菜,海鲜、牛肉、羊肉,还有你爱吃的猪蹄。”
父亲说:“你嫂子做饭,你打下手。”
三叔说:“好。”
除夕那天,我家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。一张大的,一张小的。大桌子上摆满了菜,鸡鸭鱼肉,热气腾腾的。小桌子上放着火锅,炭火烧得旺旺的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。父亲坐在大桌子正位,大伯坐在他左边,二叔坐在右边,三叔坐在对面。母亲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穿梭,端菜、盛汤、拿碗筷。
我坐在小桌子旁边,负责看火锅。脸上的疤在炭火的光里不太明显,但我知道它在那里。我伸手摸了摸,滑滑的。
三叔端起酒杯,站起来说:“二哥,这杯我敬你。去年国庆的事,是我不对。我给你赔不是。”
父亲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,说:“过去了。”
三叔说:“院子以后我负责。每年回来我检查一遍,有裂缝我补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管好你自己的楼就行。”
三叔笑了:“我那楼不用管,新着呢。”
父亲也笑了。
那顿年夜饭吃了很久。大伯喝多了,开始讲小时候的事。他说父亲小时候最老实,别人欺负他他也不还手,回家就哭。二叔说父亲不老实,有一次偷了爷爷的烟抽,被发现了还赖给大伯。三叔说父亲最会修东西,家里的收音机坏了都是他修的,修好了还能多听两年。
父亲坐在那里,听着兄弟几个说他,嘴角一直带着笑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说:“你们几个,能不能说我点好的。”
大伯说:“你还有好的?你那一辈子就那一栋楼,连瓷砖都没贴。”
二叔说:“是啊,二哥,你什么时候把外墙刷了?”
三叔说:“我认识个搞装修的,便宜,我帮你联系。”
父亲摆了摆手,说:“不刷。水泥的挺好。”
三叔说:“水泥的不好看。”
父亲说:“好看有什么用?结实就行。”
那天晚上,兄弟四个喝到了很晚。三叔喝得最多,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父亲给他盖了一件外套,然后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我坐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父亲说:“德明,你脸上的疤,还看得出来吗?”
我说: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父亲说:“那就好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看着院子里的水泥地。月光照在地面上,新补的那块跟旧水泥完全融在了一起,看不出一丝痕迹。父亲说:“这地还能用很多年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父亲说:“你三叔明年还回来过年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父亲说:“回来就好。”
第九章 地还在
年过完了,三叔回了广东。大伯回了镇上,二叔回了县城,我回了省城上班。家里又只剩下父亲和母亲。
父亲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是扫院子。他用那把竹扫帚,从东扫到西,从南扫到北,把落叶和灰尘扫成一堆,装进簸箕里,倒进垃圾桶。扫到新补的那块水泥的时候,他会稍微慢一点,用扫帚头在那块地面上来回扫两遍,像是在确认它还结实。
母亲说,你爸现在每天扫院子比吃饭还准时。我说,他喜欢扫就让他扫呗。母亲说,我不是不让他扫,我是怕他累着。他腰不好,蹲下去扫那块补的地方,蹲久了站不起来。
有一次我回家,看到父亲蹲在新补的水泥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,轻轻敲着地面。我走过去问他在干什么。他说,听听有没有空鼓。我说有空鼓吗?他说没有,挺好的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的膝盖不太好,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一只手撑着墙,一只手扶着腰。他站直之后,看着院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德明,”他说,“你知道这块地为什么炸吗?”
我说:“水泥是不良导热体,局部高温让下面的水蒸气膨胀,压力超过临界点就炸了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说:“对。但我后来想了想,还有一层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块地,我当年铺的时候,水泥标号不够。那时候穷,买的是便宜水泥。便宜水泥密度不够,里面空隙多,水分容易进去。火烧起来,水分蒸发不出来,就炸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父亲说:“当年要是舍得买好水泥,就不会有这事。”
我说:“那时候没钱。”
父亲说:“我知道。但有些东西,不能省。省了,后面要还。”
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块新补的水泥。新水泥是父亲让三叔买的,标准号比当年高了好几个等级。三叔买的时候还嫌贵,说二哥你这也太讲究了。父亲说,讲究点好。
那块地补了之后,父亲再也没让任何人在院子里烧烤。夏天的时候,邻居来借院子摆酒席,父亲说可以,但炭炉不能直接放地上。邻居说李师傅你放心,我垫砖头。父亲说,垫两层。
那年夏天,邻居家的酒席办得很好,院子里摆了八桌,热热闹闹的。炭炉垫着两层砖头,离地面半尺高。父亲坐在主位上,喝了不少酒。有人问他,李师傅,你家院子真平整,什么时候铺的。父亲说,老院子了,快三十年了。那人说,看着不像啊,挺新的。父亲笑了笑,说,补过。
酒席散了之后,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月光照在水泥地面上,新补的那块在月光下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。父亲站起来,用脚踩了踩那块地面,结结实实的。他点了点头,走进屋里。
第十章 面子和里子
去年冬天,大伯退休了。
退休那天,大伯在镇上摆了几桌酒,请了亲戚朋友。父亲去了,母亲去了,我也去了。大伯喝了不少酒,脸红红的,拉着父亲的手说:“老二,我这辈子在信用社干了一辈子,给人算账,给人存钱,给人贷款。到最后,我自己的账都没算明白。”
父亲说:“哥,你算得挺明白的。”
大伯摇了摇头:“不明白。我算明白了钱,没算明白人。”
父亲没说话。大伯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说:“你家那栋楼,我一直说该装修了。但后来我明白了,你家的楼不用装修。”
父亲看着他。
大伯说:“你家那栋楼,外墙是水泥的,不好看。但你家那个院子,是全镇最干净的院子。你媳妇每天扫,你每天擦。那个院子比谁的楼都体面。”
父亲的嘴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大伯说:“老二,我服你。你这一辈子,没盖最好的楼,但你守住了最好的院子。”
那天晚上,父亲喝多了。他这个人平时不怎么喝酒,那天喝了半斤白酒。母亲扶着他回家,他走在路上,摇摇晃晃的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我凑近听,听到他在说:“院子……院子……”
回到家,父亲坐在院子里,不肯进屋。母亲给他端了一杯热水,他喝了,然后看着院子。月光很好,照在水泥地面上,白花花的。新补的那块水泥跟旧水泥完全融在了一起,看不出一丝痕迹。
父亲说:“德明,你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父亲指着院子说:“这个院子,我铺的时候,用了最便宜的水泥。但补的时候,用了最好的水泥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父亲说:“人这一辈子,有些东西可以省,有些东西不能省。楼可以省,外墙可以省,瓷砖可以省。但院子不能省。院子是自己用的,是每天要踩的,是孩子要跑的,是媳妇要扫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月亮。
“面子是给别人看的,里子是给自己过的。你三叔的面子比我大,楼比我高,车比我好。但他的里子,是他自己补的。”
我坐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冬天的风很冷,但院子里很安静,月光很亮。那块新补的水泥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光,跟周围的地面连成了一片,分不出哪里是新的,哪里是旧的。
那晚之后,父亲再也没提过水泥地的事。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地还是那块地。但我知道,那块地比原来结实了。新水泥比旧水泥标号高,密度大,不会再炸了。
而父亲心里那块裂过的地方,也被什么东西补上了。补得很好,看不出来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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