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件事挺有意思。一个家族被抄了满门，女眷没入教坊司，男丁押赴刑场，活下来的那个小姑娘隐姓埋名躲进仇家做了丫鬟。一百多年后，皇帝下旨给她家平反昭雪。她没等到。写圣旨的人，跟她隔了好几代人。这百余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，值得翻出来看一看。
很多人看《兰香如故》，觉得这是个宅斗加复仇的故事。其实不是。它的原型是靖难之役后的建文旧臣案。沈兰香的祖父当年是建文帝的臣子，朱棣夺位之后，逼前朝旧臣写文章骂废帝以表忠心。有人写了，保住了家族。沈家那位老爷子不屑，定了个谋逆重罪。
朱棣那几年下手很重。方孝孺被诛十族，齐泰、黄子澄的族人发配戍边。沈家男丁处斩，女眷送入教坊司。沈兰香靠着许兰香父母的掩护活了下来。那年她多大？十四五岁。
她去了林府做三等丫鬟。
这里得说一个真实的人。沈炼，浙江会稽人，嘉靖十七年考中进士，做过溧阳知县，后来调进京城当了锦衣卫经历。锦衣卫经理是个什么官？管文书。品级不高，胜在离皇帝近。
沈炼这个人在很多人看来是有点轴的。嘉靖三十年他上了一道疏，弹劾严嵩欺君误国十大罪状。皇帝看完，把他打了一顿，贬到塞外保安州为民。
保安州在河北怀来一带，风沙大，冬天冷。沈炼到了那儿，组织百姓赈灾，疏浚城壕。他还在塞外写诗骂严嵩父子，骂得挺欢。严嵩的干儿子杨顺当时是宣大总督，找了个白莲教的案子，把沈炼的名字塞了进去。
嘉靖三十六年，沈炼在宣府街市上被斩。五十一岁。
他的两个小儿子沈衮、沈褒同时被杀。长子沈襄被发配辽东，流离了七年。
沈襄就是那个沈小霞。后来冯梦龙写话本《沈小霞相会出师表》，讲的就是他。沈襄在逃亡途中躲在一个姓冯的主事家里，藏在复壁中，每天在墙上画梅花。画了三年，练出一手好画，人称“小霞梅”。
有个叫冯主事的人，在沈襄走投无路时收留了他。后来冯主事去北京补官，带着沈襄一起，让他去通政司递诉冤的状子。冯主事先找了通政司的邹参议，把沈炼父子的冤情说了，把诉状给人看了。邹参议接了这个案子。
圣旨下来。沈炼复原官，加赠光禄寺少卿。被没收的财产照数归还，妻子召还原籍。沈襄授了知县之职。杨顺、路楷提京问罪，监禁刑部大牢待决。
这事发生在隆庆元年。隆庆是嘉靖的儿子，朱载垕。
沈炼平反了。但沈兰香那位祖父呢？没那么快。
万历皇帝登基的时候还小。内阁首辅张居正建议下诏祭祀建文帝殉难的大臣。万历元年，朝廷下令为建文殉臣建祠。南京建了一座表忠祠，岁岁祭祀。徐辉祖排第一，方孝孺排第二。
万历十二年，御史屠叔方上奏，说忠臣已经褒奖了，但他们的外亲后代还编在戍籍里，请求释放。诏书下来，浙江、江西、福建、四川、广东几省得免的戍籍人口三千多。
万历十三年，方孝孺一案受牵连的后裔也被释放。方孝孺本人没有直系后代。他的弟弟方克勤有个儿子叫方孝复，当年因为军籍在身没被牵连，方孝复的后人这才恢复了民籍。
沈炼呢？隆庆年间赠了光禄寺少卿。到了万历年间，追谥忠愍。
谥号这东西，说白了就是一个字一个字给你定的官方评价。“忠”是忠君，“愍”是怜悯。朝廷的意思很明白：你死得冤，但你对皇帝是忠的。
沈炼在保安州的时候，当地百姓在他死后给他建了祠。他的故乡会稽也建了祠。溧阳、茌平、清丰这些他做过官的地方，也纷纷立祠祭祀。
这事就有点意思了。一个被皇帝下令处死的罪臣，地方上到处给他建祠。
晚明士大夫写了很多文章替沈炼说话。王世贞给他写了墓志铭。徐渭给他写了传。李贽在《续藏书》里给他立了传。到了天启年间，沈炼又被追谥了一次——天启朝追谥忠愍，跟万历年的说法不太一样。有人翻过一篇论文，里面写着隆庆赠官、万历追谥、天启再谥，前后跨了三个皇帝。
沈家的事没完。沈襄后来官至黄州守，归隐越中。他把父亲和两个弟弟的灵柩运回绍兴安葬。沈家复了籍，恢复了官身。
可是沈兰香呢。
剧里有个细节。许兰香用“沈如故”这个笔名写戏文，写了一辈子，八十岁还在写《沈家记》。手边一枚磨毛的“活”字香囊，从灭门那晚攥到断气。
一百一十三年后，圣旨到了。赐谥文清，遗骸归葬祖籍，立墓建祠。
谥文清。赐给谁？沈其翰父子。沈其翰是剧里沈兰香祖父的名字。
这里得把历史的线和剧里的线分开看。真实历史里沈炼平反是在隆庆元年，离他被杀不过十年。剧里沈家的原型是靖难之役的建文旧臣，那批人的平反确实拖了一百多年，到万历年间才陆续有结果。
两条线在万历朝交叉了。万历皇帝给方孝孺修墓建祠的人是谁？汤显祖。写《牡丹亭》那个汤显祖。他在万历年间到南京任职，重新修了方孝孺的墓。
万历年间为什么突然开始给建文忠臣平反？有人说，时间够了。朱棣一脉坐了二百年的天下，皇位稳得不能再稳。那些建文旧臣的后代早就散落在民间，没有任何威胁了。朝中大臣利用小皇帝刚登基的时机推动这件事，成本低，收益高，既显得新君仁厚，又能拉拢士大夫的人心。
建表忠祠的钱是朝廷出的。南京礼部侍郎钱士升后来重修表忠祠，写了一篇碑记，说表忠祠建于万历四年，是“显皇帝覃恩诏书”特令所司置祠。“显皇帝”是万历的庙号。
说句不好听的，平反这件事本身，跟被平反的人关系不大。沈兰香写了一辈子戏文，民间一代传一代，最后传到皇帝耳朵里。皇帝一道圣旨，轻飘飘的，什么都有了。
可这道圣旨送到绍兴的时候，沈家老坟上的草已经换了一百多个春秋。
沈炼的墓在绍兴。他活着的时候在塞外写诗骂人，死后归葬故里。万历追谥忠愍那年，会稽的祠还在。祠前有个石阶，石阶缝里长着一棵槐树。没人记得是谁种的。树根把石缝撑裂了，也没人去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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