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存在虚构情节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
我今年五十七了。膝盖比天气预报准,腰比年轻时最作的那阵子还僵,早上照镜子,眼角那几道纹路深得能夹住棉签。但说实话,身体上的这些响动,反倒是最不让我慌的。真正让我半夜睡不着、盯着天花板出神的,是另外一些东西。

我年轻时候在城东那片老国营厂区长大。我爸也是厂里的,钳工,一辈子跟铁疙瘩打交道,脾气硬得跟他手里的活儿一样。我妈是家属工,在食堂帮忙,性格软,遇事就只会搓围裙。我们家三个孩子,我是老二,上不着天下不着地,从小就知道自己得懂事,得让着,得自己顾自己。

那时候厂区就是个小社会。澡堂子、电影院、粮店、卫生所,全在围墙里头。我十几岁就学会了抽烟,偷我爸的“大前门”,蹲在锅炉房后头抽,呛得眼泪直流,但觉得那就是男人的样子。抽烟这事,后来断断续续跟了我快三十年,直到四十五岁那年,咳嗽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才真戒了。戒的时候没用什么替代品,就是硬扛,嘴里含块姜片,难受了就绕着厂区走,一圈一圈,走到腿发软。那时候我觉得,能把烟戒了,这世上就没我扛不过去的事。

后来厂子不行了,九几年那会儿,下岗。我那时候刚结婚没几年,媳妇是隔壁纺织厂的,也一块儿下岗。两个人坐在家里,你看我我看你,存折上就那么点数字,孩子还小。那段时间怎么过来的,现在想想都有点模糊。摆过地摊,卖过早点,给私人老板打过工,什么来钱干什么。我媳妇比我脑子活,后来跟着她表姐去南方跑了一段时间服装,回来在城南那个新开的批发市场盘了个小档口。我拉不下那个脸,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,怎么能站柜台卖女人衣服。为这事我们吵过,吵得很凶,她说我死要面子活受罪。

最后还是去了。站在档口后面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一开始嘴都张不开,后来慢慢也学会了吆喝,学会了跟人讨价还价,学会了看人下菜碟。那几年,钱是挣了一些,但人也变得糙了。脾气越来越急,说话越来越冲,跟我爸当年一个样。回家就想躺着,什么都不想管,孩子作业不看,家里事不问,觉得钱拿回去了就行。我媳妇后来说,那几年我像个只会挣钱的机器,还是那种噪音特别大的老机器。

养生这事,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琢磨的?大概是过了五十岁以后。身边同龄的人,有的开始保温杯里泡枸杞,有的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去公园打太极,有的花大价钱买保健品,什么螺旋藻、蜂胶、深海鱼油,家里瓶瓶罐罐一堆。我媳妇也跟着风潮走过一阵,买过什么理疗仪,照着穴位贴,贴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。我也跟着去过几次公园,跟着人家比划太极,慢吞吞的,心里急得慌,觉得这哪是锻炼,这是磨洋工。后来改成快走,每天晚饭后走一个小时,走得满头大汗,觉得这才叫锻炼。

睡觉这事,我更是认真。早睡早起,晚上十点前必须上床,手机放客厅,卧室窗帘换成遮光的,枕头换了三四个,软了硬了高了低了,折腾了好久。有一阵子还学着人家睡前喝红酒,说是软化血管,结果喝了几天胃不舒服,又停了。

可是说实话,这些事做了,身体该有的毛病一样没少。膝盖还是疼,腰还是僵,体检报告上那些箭头该往上还是往上。更重要的是,心里还是不踏实。有时候走在路上,突然就一阵心慌,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。晚上躺床上,身体很累,脑子却停不下来,想些有的没的,过去的事、将来的事、已经没办法改变的事。

真正的变化,是从我开始琢磨“这四件事”开始的。说是四件事,其实也没什么玄妙的,都是些老生常谈,但自己没痛过,就永远是别人的道理。

第一件事,是学会“认怂”。

我年轻时候特别爱较劲。跟领导较劲,跟同事较劲,跟自己较劲。下岗那会儿,其实有个机会可以去我媳妇表姐的厂里做管理,但我死活不去,觉得去了就是低头,就是承认自己不行。后来自己瞎折腾了好几年,钱没挣着,还落下一身毛病。现在想想,那时候要是能低个头,哪怕就是暂时低个头,后面的路可能都不一样。

不光是大事上较劲,小事上也较劲。开车在路上,谁要是别我一下,我一定得追上去别回来,摇下车窗骂几句才解气。在菜市场买菜,为了几毛钱能跟人争半天,觉得凭什么让我吃亏。家里也是,跟我媳妇吵架,一定要争出个对错,吵完了还要冷战好几天,谁先开口谁就输了。

后来有一次,具体什么事忘了,好像是跟一个年轻人因为停车位的事。我气得不行,血压都上来了,对方倒是无所谓的样子,说了句“叔叔,不至于”就走了。我站在那儿,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。我跟他较这个劲,赢了又怎么样,输了又怎么样?我把自己气得半死,人家该干嘛干嘛去了。

从那以后,我开始学着认怂。不是什么大彻大悟,就是觉得累了,不想较劲了。开车被人别了,踩一脚刹车让他过。买菜贵几毛就贵几毛,不争了。家里的事,能听我媳妇的就听她的,听不了的就闭嘴。一开始挺难受的,觉得自己窝囊,时间长了,发现日子反而顺了。心里那股总憋着的火,慢慢就小下去了。

第二件事,是学会“闭嘴”。

我这张嘴,得罪过不少人。年轻时候觉得自己是直性子,有什么说什么,看不惯的就要讲。在厂里,因为一张嘴得罪过车间主任,被穿了小鞋。后来自己做生意,也因为这个得罪过客户,明明能成的单子,因为一句话黄了。

最伤的是家里。孩子青春期那会儿,叛逆,不好好学习。我那时候只会骂,骂完了再讲道理,讲完了看他那副不服气的样子,火又上来,再骂。有一回,他摔了门把自己关在屋里,我在外面喊,喊累了坐在沙发上喘气。我媳妇过来说了一句,你光骂有什么用,你听听他到底怎么想的没有?

那句话我当时没听进去,后来慢慢才品出味来。我那时候嘴上说爱孩子,其实根本不想听他说什么,只想让他听我的。我把“沟通”做成了“单方面通知”,还觉得自己特别负责任。

后来孩子大了,去外地工作,偶尔打电话回来。一开始我还是老毛病,问几句就开始指点,该这样该那样。后来发现,电话越来越短,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。我媳妇提醒我,你少说两句,多听听。

我开始学着闭嘴。打电话的时候,不着急给建议,先听他说完。有时候他抱怨工作累,我就嗯一声,说那确实挺辛苦的。不急着告诉他要怎么解决,不急着说“我当年比你还累”。慢慢地,他电话打得多起来了,说得也多了。

跟我媳妇也是。以前她说什么,我总爱插嘴,总想纠正她,告诉她正确做法是什么。现在很多时候,我就听着,点头,或者递杯水。她有时候反而会问我,你觉得呢?这时候我再说,说得也少了,但好像她更听得进去了。

闭嘴这件事,我学了好几年,到现在也还没完全学会。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,话出口了才后悔。但比以前好多了。

第三件事,是学会“找乐子”。

我这辈子好像都在忙。年轻时候忙工作,忙挣钱,忙养家。后来忙生意,忙应酬,忙孩子的事。再后来孩子大了,又忙身体,忙养生,忙各种检查。忙来忙去,把自己忙丢了。

有一次,我一个人在家,我媳妇去外地看亲戚了。家里特别安静,我坐在沙发上,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电视不想看,手机刷久了眼睛疼,出去走又觉得一个人没意思。就那么坐着,坐了一个下午。

那天我突然意识到,我不会玩了。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,不知道做什么事能让自己单纯地高兴,不为了什么目的,就是高兴。

后来我开始试着找。有一回路过一个花鸟市场,看到有人在卖那种很小的盆景,巴掌大,种在浅浅的盆里,修剪得特别精致。我在那儿看了好久,老板跟我聊了半天,最后我买了一盆回去。其实也不贵,但拿回家以后,我每天给它浇水,看它发新芽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静。

后来又养过鱼,养过鸟,都没养太久。但那个过程让我发现,我好像喜欢跟活物打交道,看它们慢慢长,慢慢变,不着急。我还开始学着做菜,以前只会吃,现在自己琢磨,今天炖个汤,明天炒个新学的菜,好不好吃另说,那个过程挺有意思。

我媳妇说我变了,以前回家就等饭吃,现在会主动进厨房,还哼着小曲。我说我也不知道,就是觉得做点让自己高兴的事,比整天想着养生养生,反而更养人。

第四件事,是我悔了半辈子才明白的。

前面说的认怂、闭嘴、找乐子,其实都是让我自己舒服点。但这第四件事,是让我跟这个世界的关系舒服点。这件事,我做得太晚了,晚到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。

我跟我爸,一辈子没好好说过话。

我前面说过,我爸是个硬脾气。小时候我挨过他不少打,为抽烟挨过,为逃学挨过,为顶嘴挨过。他打我的时候不说话,咬着牙,一下一下的。我妈在旁边哭,不敢拉。我那时候恨他,觉得他不把我当人看。

后来我长大了,参加工作了,结婚了,有孩子了。他还是那样,话少,脸硬,见了面就问几句工作怎么样,孩子怎么样,然后就没话了。我跟他之间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看不见,但摸得着。

我下岗那几年,最难的时候,没跟他张过嘴。我妈偷偷塞给我几百块钱,说是她攒的,我知道那是我爸让她给的,但他自己不承认。后来我做生意慢慢好起来了,给他买东西,给他钱,他都收着,但从来不说一句“好”或者“不用”。我们之间,好像只会用这种方式交流,一个给,一个收,中间没有话。

他身体一直不错,七十多了还能骑自行车去早市买菜。后来突然就不行了,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。在医院那段时间,我每天去,坐在床边,看着他瘦下去,话更少了。有时候我想说点什么,张张嘴,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。他有时候睁眼看我一下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
他走的那天,我不在。我媳妇后来告诉我,他最后念叨了一句,说老二呢。我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躺在那儿,脸上很平静,好像终于把什么放下了。

办完后事,收拾他东西。在他床头柜最里面那层,发现一个铁盒子,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东西。一张我小学的奖状,已经发黄了;我第一张工作证,照片上我留着那时候流行的分头;还有我下岗那年,我妈说给我的那几百块钱,用橡皮筋扎着,没动过。最上面,是一张我儿子的照片,我给他寄的,他放在最上面。

我坐在他床上,抱着那个盒子,哭得像个傻子。

我后悔什么?后悔没跟他好好说过话。后悔没问过他,爸,你年轻时候是什么样?后悔没告诉过他,我下岗那会儿其实特别害怕。后悔没让他知道,我其实不恨他了,早就恨不起来了。后悔没在他还能听见的时候,叫他一声爸,不是那种应付的叫,是好好地叫。

这些后悔,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。平时不去想,但有时候一个人开车,听到一首老歌,或者看到路边一个老人骑车经过,那块石头就会翻上来,堵得我喘不过气。

我后来慢慢想明白,我跟我爸之间,其实是两个都不会表达的人碰在了一起。他用他的方式爱我,我用我的方式对他。但爱这个东西,光做不说,有时候对方就是不知道。或者说,知道,但想听你说出来。

我现在会跟我孩子说,我想他了。会说,你上次寄的那个茶挺好喝的。会说,注意身体,别太累。这些话,我以前觉得说出来肉麻,现在说出来,反而觉得心里轻了。

我跟我媳妇也是。以前觉得老夫老妻了,说那些干嘛。现在有时候晚上散步,我会拉她的手,她会愣一下,然后握紧。什么都不说,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
这第四件事,就是学会“说出口”。把心里那些以为对方知道的话,说出来。把那些以为不重要的话,说出来。把那些以为还有时间的话,说出来。

我爸走了快五年了。有时候我还会梦见他,梦里他还是那样,硬邦邦的,不说话。但有一次,我梦见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我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我看见了。

我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我躺在那儿,想那个笑,想了好久。然后我起来,给我孩子发了条微信,就几个字:早上好,注意身体。

过了几分钟,他回了一个笑脸。

我看着那个笑脸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松了一点点。

养生这事,我现在不那么刻意了。该走还是走,该睡还是睡,但不再当成任务。更多的时候,我就是顺着自己的性子来。想动了就动动,想歇着就歇着,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,不过量就行。

我媳妇有时候还买那些保健品,我也不拦着。她让我吃我就吃,不想吃就说下次吧。她说我不认真,我笑笑,说认真过了,现在想松快点。

其实我心里知道,身体上的事,该来的还是会来。膝盖还是会疼,腰还是会僵,体检单上那些箭头还是会起起落落。但有些东西变了。我不再跟自己较劲了,不再跟别人较劲了,不再跟时间较劲了。我学会了认怂,学会了闭嘴,学会了找乐子,也学会了说出口。

这些事,没有一件是大事。但好像就是这些小事,把我从里到外松了一遍。

有时候早上醒得早,我躺在床上,听窗外的鸟叫。那些鸟叫得特别自然,不着急,不赶时间,想叫就叫几声,不想叫就歇着。我觉得我现在有点像那些鸟了,不赶什么,也不被什么赶。

我今年五十七,膝盖还是会疼,腰还是会僵,脸上还是有褶子。但心里那个总悬着的东西,好像慢慢落下来了。落下来之后,才发现地上其实挺稳当的。

至于以后的事,我不太去想了。该来的来,该走的走。我能做的,就是把今天过好,把想说的话说出口,把想见的人见一面。剩下的,随它去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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