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鲜办工厂,只因缺水在院里挖口井应急,次日全村姑娘组团上
2018年,我在朝鲜罗先市办了一家小工厂,做鱼干、鱿鱼丝和冷冻分拣。厂房是租来的旧仓库,院子很大,设备却不多,真正让我头疼的,是水。
院里原本有一口老井,井水发咸,里面还混着黄泥。每次洗鱼,盆底都沉着一层细沙。工人们只好跑到几里外挑水,来回一趟要耽误大半天,生产根本稳定不下来。
我和当地合伙人朴社长商量,决定在院子另一边重新打一口井。
他听完没有马上答应,只盯着那块长满杂草的空地,说:“你要是真打出水,麻烦也会跟着来。”
我以为他担心村民来抢水,便说:“厂里的水够生产,也不差他们几桶。”
他摇摇头:“我说的不是水。”
打井队第二天就来了。机器一响,附近的人全围了过来。老人坐在墙根看,孩子趴在门口看,女人提着空桶站在路边看。到了第五天,钻头终于往下透了,浑浊的水柱猛地冲出来,溅了我一身。
大家先是安静,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工人把水放了半个小时,水渐渐清亮。我捧起一把尝了尝,不咸,甚至有点甜。那一刻我只想着一件事:以后不用再为生产用水发愁了。
没想到,第二天清晨,我刚打开办公室的门,就看见院外站满了姑娘。
她们有的提着旧铁桶,有的拎着塑料盆,还有人用布条把裂开的桶耳缠了好几圈。姑娘们没有吵,也没有往前挤,只是并排站着,目光全落在那口新井上。
我愣了几秒,回头喊朴社长。
朴社长出来后,和她们说了几句,才告诉我:“她们是全村来的。村里的水井坏了,已经一个多月没法正常取水。她们想来这里打水。”
我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,点头说:“可以。每天早上来,排好队,别耽误厂里开工。”
朴社长把话翻译过去,姑娘们立刻向我鞠躬。有人鞠得很深,手里的桶差点掉到地上;有人抬起头时,眼圈已经红了。
从那天起,井边每天清早都有人。开始只有十几个姑娘,后来全村的年轻姑娘几乎都来了。她们打完水就走,可总有几个人会站在旁边,看车间里的机器,看工人如何装箱,也看我这个外地来的老板。
我渐渐认出了几个常来的姑娘。最安静的叫李英淑,二十二岁,家里有父母和一个弟弟。她每天来得最早,打水时从不插队,桶装满后还会顺手把井台边的泥冲干净。
有一天,我问她愿不愿意来厂里干活。
她先看朴社长,又看我,像是不敢相信。等朴社长解释清楚,她才小声说:“愿意。”
第二天,她和另外四个姑娘来上班。她们动作很快,手脚也麻利。休息时,她们仍会结伴到井边说话,只要我一出现,声音就会低下去。
我当时并没有多想,只以为她们对外地老板有些好奇。
事情发生在打井后的第二天晚上。
那天工人已经下班,院门也关了。我正在办公室核算成本,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打开门后,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姑娘。
她大约十九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上衣,头发扎得很整齐。她没有提水桶,手里只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我问她找谁,她没有回答,只抿着嘴,把纸递到我面前。
纸上全是朝鲜文,我一个字也看不懂。最下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,旁边还写了我的姓。
我赶紧去找朴社长。
他接过信,借着灯光看了很久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为难。
我问: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姑娘。
“她叫金秀贤,十九岁。”他说,“她说……想嫁给你。”
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,半天没有放下。
我三十八岁,已经结婚,妻子和孩子都在国内。一个十九岁的姑娘,竟然在刚认识我几天后,亲自递来一封信,说想嫁给我,这让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我对朴社长说:“请你告诉她,我已经有家庭,不可能娶她。”
朴社长翻译完,金秀贤的脸一下白了。她低头捏着衣角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信从我手里拿回去,朝我鞠了一躬,转身就走。
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。
第二天早上,事情却闹得更大。
我刚走出办公室,就看见井边聚了二十多个姑娘。她们没有拿桶,有的站在李英淑身后,有的紧紧挽着同伴的胳膊。金秀贤也在人群里,脸色比昨天更紧张。
朴社长走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她把写信的事告诉了家里,也告诉了村里的姑娘。她们今天是一起过来的。”
我问:“来干什么?”
他叹了口气:“有些人想看看你,有些人想替她说情,还有些人……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在村里找个妻子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年长女人走到我面前,拉着我的袖子说了一串话。朴社长翻译:“她女儿二十一岁,能干活,会做饭,想和你认识。”
旁边另一个女人立刻接上:“我女儿读过书,能帮你管账。”
还有人直接问:“你如果回国,她也可以跟你走吗?”
我站在井边,听着这些话,头皮一阵发麻。没有人骂我,也没有人闹,可正因为每个人都说得认真,反而让我更加难以招架。
我看向金秀贤,问她:“你也希望我带你走吗?”
她咬着嘴唇,没有回答。
朴社长替她解释:“她说,她只是觉得你不一样。你挖了井,让全村的人用水,还给姑娘们工作。她觉得跟着你,也许能过上不一样的生活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,才对人群说:“一口井不能证明一个人值得嫁。给你们工作,也不代表你们要用婚姻来报答。”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我继续说:“我已经有妻子和孩子,这一点不会改变。谁想来打水,可以来;谁想来工作,只要肯干,也可以报名。但婚姻不是换水,也不是换工作。”
这几句话说完,院子里没有人立刻离开。
一个姑娘攥紧了手里的衣角,问:“那我们还能继续来吗?”
我说:“当然能。井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她听完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,赶紧背过身去擦。李英淑则走到井边,把排水沟里的泥拨开,让水顺着沟流出去。
金秀贤一直站在原地。过了很久,她才抬头问我:“如果不嫁人,也能去别的地方生活吗?”
我让朴社长告诉她:“可以,但路要自己走。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,学会一门手艺,能自己养活自己,才有真正的选择。”
她听完没有再哭,只是把那封信折好,放回口袋里。
从那以后,金秀贤没有再来提婚事,却留在厂里工作。她学得很快,后来负责给货物贴标签,晚上还跟着朴社长学中文。她偶尔会问我外面的生活,但不再问能不能带她走。
李英淑也一直在厂里干活。她负责清点原料,最忙的时候一天要站十多个小时。她从没说过喜欢谁,也没再提过婚姻,只是每天早上照旧第一个到井边。
几个月后,井台旁多了一个旧玻璃瓶,里面插着几枝野花。花不名贵,有时是黄色的小花,有时是路边摘来的白花。没人承认是谁放的,可每天都会换新的。
后来我才知道,是李英淑放的。
我问她为什么,她低头摆弄花枝,说:“井边有花,看起来像个能过日子的地方。”
这句话让我很久没说出话来。
她们真正需要的,也许从来不只是我这个人。她们需要的是水,是工作,是一种不必天不亮就走很远、不必把婚姻当成唯一出口的生活。
那天全村姑娘组团上门,表面上是因为金秀贤递给我那封信,实际上,是因为那口井让她们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具体的可能:日子可以稍微轻松一点,女人也可以靠自己的手留下来。
后来工厂因客观原因停了,我必须离开罗先。临走前,姑娘们又聚在井边送我。金秀贤没有再递信,只对我鞠了一躬,说:“我会先学会养活自己。”
李英淑把一小束花塞到我手里,说:“井还会在。”
我回国以后,偶尔还能收到朴社长的消息。他说井水一直清,姑娘们仍然每天去打水,花瓶也没有空过。
至于金秀贤,后来她真的靠自己学会了中文,成了一名翻译。她没有嫁给我,也没有把人生押在任何一个外地男人身上。
我三十八岁那年,在朝鲜罗先市办工厂,只是因为缺水,在院里挖了一口井。第二天,全村姑娘组团上门,其中十九岁的金秀贤亲自递给我一封信,说想嫁给我。
我最后没有娶她,但那口井让她们知道,人生不只有一条路。
有时候,一个人挖井是为了让工厂继续运转;可水真正流出来以后,改变的,可能是整整一群人的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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