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那辆黑色小轿车停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的时候,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。
我记得那么清楚,是因为我正好在买烟,手机刚扫完码,就听见外头一声喇叭。出来一看,老周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,冲我咧嘴笑,说晚上去他家吃饭,他媳妇炖了鹅。
那车是新的,牌照都没上全,挡风玻璃右上角还贴着一张临时牌,被太阳晒得起了边。我绕着车看了一圈,皮座椅,大屏幕,脚垫上还铺着一层塑料膜没撕干净。我问他多少钱落地的。
他说十三万八,办了个分期,首付给了两万三。
我说你哪来的钱。
他说你别管,反正不是偷的。
那时候是四年前的秋天,地里的玉米刚收完,村里到处堆着秸秆,空气里一股焦糊味。老周家那座二层小楼是前年翻盖的,外头贴的白瓷砖,在村里一排旧砖房里格外扎眼。楼顶还搭了彩钢瓦棚子,底下停着这辆车,旁边靠墙放着两个塑料桶,一个装洗车的水,一个装从地里捡回来的落花生。
我跟老周从小一块长大,他比我大两岁,小时候一起在河沟里摸过鱼。后来我出去打了几年工,回来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,他一直在村里,种着十来亩地,闲时给人开货车拉沙子。日子算不上穷,但也绝对算不上富。
他媳妇刘姐在村东头的板厂上班,一个月三千二,管一顿中午饭。两口子有一个儿子,那会儿在读大专,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差不多两万。老周他爹还在,八十六了,耳朵背,走道得拄拐,常年吃一种降压药,一盒三十七块五,能报销一部分。
这就是他家大概的情况。
所以当他说那车是他自己买的,我是不太信的。但我也没多问。村里人就这样,你不说,我不问,问了显得你眼红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段时间,村里不止老周一个人突然有钱了。
先是王姨家换了台大冰箱,双开门的,拉到家里的时候进不去门,又把门框拆了才塞进去。然后是老赵家,给他儿子在县城报了个驾校,还买了一辆二手的小型货车跑运输。再然后是陈师傅,把家里那几间漏雨的偏房推了,重新盖了三间平房,还装了热水器。
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那两年,都从手机上借了钱。
我听说是从一些网贷平台上借的。具体多少个平台,各人说法不一样。老周后来喝多了跟我漏过一句,说他手机里装了有十来个,有的一天就放款,有的要审核两三天。他最高的一笔借了八万,最低的一笔三千。
加起来,光他一个人,就贷了差不多一百六十多万。
我开始是不信的。我说你一个种地的,人家凭什么借你那么多。
他说你不懂,人家不看你是干啥的,就看你能不能还上。你只要按时还第一期,额度就往上提,提了你再借出来,借了新的一还旧的,越滚越大,但手上一直有钱花。
我说那不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吗。
他说对啊,但墙一直没塌。
那两年,老周家的日子确实过得红火。他换了个新手机,给他媳妇买了个金镯子,儿子在学校里也不像以前那么紧巴了,听说还报了个什么培训班。过年的时候,他家买了一整只羊,请了我们几家人去吃饭。桌上摆的烟是二十多块一包的,酒是一百多一瓶的。
刘姐那天喝了两杯,脸红扑扑的,跟我说,她这辈子没想过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。
我说你们悠着点,借的钱总是要还的。
她说,那么多人都借了,怕啥。
她说的“那么多人”,我后来数了数,光是本村和邻近几个村子,我知道的就有九个。有男的,有女的,年纪最大的五十七,最小的二十三。他们有的在厂里上班,有的跑运输,有的就在家种地。贷出来的钱,多的有七八十万,少的也有十几万。加起来,粗粗一算,七百多万。
这七百多万,他们没有一个人拿去干正事。
有的买了车,有的盖了房,有的拿去赌博输了,有的给相好的买了首饰。还有的,就是单纯地花了,吃吃喝喝,买这买那,一年不到就花完了。
还钱的日子当然来了。
一开始,是电话。老周说他一天能接二十多个电话,有的一听就是电脑自动打的,有的那边是个年轻小伙子,说话很客气,提醒他账单到期了。老周就还一点,还完这笔,再从另一个平台借出来。
后来电话变多了,语气也变了。有人开始骂他,说他是老赖,说要上门,说要告他。老周就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再后来,有人往他家门口送过一封信,信封上只写了名字,没有贴邮票,是有人专门送来的。信里说,如果再不还,就要联系他的亲戚朋友,联系他儿子的学校,联系他媳妇的单位。
老周把那封信烧了。
他媳妇刘姐后来跟我说,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,听见外头有车经过就心惊。她把那个金镯子拿去镇上的金店卖了,卖了一万一千块,又找她娘家弟弟借了八千,凑了凑,还进去了一笔。
但是没用。还进去的钱,就像往井里扔了块石头,响了一声就没影了。利息还在涨,违约金也在涨。
老周说,他后来算过,他借的那些钱,真正拿到手的,可能也就八十来万。剩下的,都是利滚利滚出来的。
我问他,那你现在到底还欠多少。
他说不知道,懒得算。
那笔钱,他到现在也没还。
四年了。
我之所以今天想起说这个事,是因为前天我在镇上碰见了老周。他开着那辆车,车已经旧了,门把手掉了一个,后保险杠上有一道刮痕,没修。他从车上下来,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,裤腿上沾着泥,说是刚从地里回来。
我说你现在还接那些电话吗。
他说不接了,号码换过好几回了。
我说那人家不找你了。
他说找啊,怎么不找。上个月还有个人加他微信,说要起诉他,说法院的传票已经在路上了。他加了那人,聊了几句,那人让他先还五千,剩下的可以商量。他没理。
我说你就不怕真被起诉。
他说怕啥,起诉了也没钱。你看我这楼,这车,都在我媳妇名下。我名下啥也没有。他要执行,执行啥。
我说那你以后咋办。
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是笑着的。但那个笑,我看不太懂。是得意,是无奈,还是破罐子破摔,我说不上来。
我又问他,你们那几个一起借的,现在都咋样了。
他说,王姨家那个冰箱早就坏了,修了一次没修好,现在当碗柜用。老赵的儿子驾校没考完,那辆小货车出了次事故,卖了废铁。陈师傅盖的那三间平房,去年下大雨漏了水,墙皮泡掉了一大片,也没钱修。
还有一个人,姓孙,在镇上开理发店的,贷了三十多万,拿去给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开店,结果那女人干了半年就跑了。孙姐现在还在还,一个月还两千多,也不知道还到哪年哪月。
老周说,当初一起借的九个人,现在还住着楼房开着车的,就剩他和另外一个叫小辉的。小辉是个年轻人,二十六七,贷了四十多万,买了一辆二手车,剩下的全赌光了。现在在家躺着,也不上班,靠他娘每个月两千多的退休金养着。
我说,那你们这样,到底算赢了还是输了。
老周说,啥赢不赢的,过一天算一天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是在他家院子里。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还在,叶子掉了一半,地上落了几颗烂柿子,没人捡。他媳妇刘姐从屋里出来,端着一盆水,往院子里一泼,水溅到我鞋上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又进去了。
我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,鞋底已经磨平了,后跟踩得塌下去一块。
她以前不这样。以前家里来人,她总是笑眯眯地端茶倒水,拉着你说话。现在她很少出门,也不怎么跟村里人走动。有人说她是觉得丢人,有人说她是怕被人问。
我也说不清。
前几天,我听说老周他爹住院了。八十六岁的人,摔了一跤,髋骨骨折,在县医院住着。老周没怎么去,是他姐姐在照顾。我问老周为啥不去,他说去了也没用,又没钱交住院费。
我说那你爸的医药费谁出。
他说他姐先垫着,回头再说。
我没再问。
后来我听村里一个在县医院当护工的人说,老周他爹住院那几天,老周其实去过一趟,在病房门口站了十来分钟,没进去,就走了。他姐追出来问他,你到底管不管。他说管不了。他姐说那你当初那些钱呢。他说都花了。他姐说你就作吧,把爹作死了你就踏实了。
他没回嘴。
这些事,我是听来的。是不是真的,我没去跟老周对质。有些话,问了还不如不问。
昨天下雨,我在店里没事,翻手机的时候刷到一个视频,说的是现在有些网贷平台,坏账率特别高,有的人借了钱就是不还,平台拿他们没办法。底下评论吵得很厉害,有人说凭本事借的凭什么还,有人说这是害人害己。
我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下了。
我想起老周家的那个院子,想起那辆黑色小轿车,想起刘姐泼出来的那盆水。
我想起四年前,老周第一次跟我说他借钱的那个晚上,他喝了不少酒,脸红红的,跟我说,兄弟,这社会,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
我当时没接话。
现在我也接不上来。
我到现在也说不清,老周他们几个当初那样做,到底算不算错。说他们错,他们确实没偷没抢,钱是人家自己愿意放的。说他们没错,那些借出去的钱,可能也是别人的血汗,可能也是某个老人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。
但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。
老周他爹出院以后,被送到了邻镇的一家养老公寓,一个月两千一,老周出五百,剩下的他姐出。我去看过一次,老人坐在轮椅上,靠着窗户,窗户外面是一堵墙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看见我,笑了笑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我待了二十来分钟就走了。
走的时候,我看见他床头柜上放着一盒降压药,就是原来那种,三十七块五一盒的。盒子旁边,搁着一双擦得挺干净但已经很旧的皮鞋。
鞋尖朝着墙。
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,那句“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”,到底算不算数。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,借了钱买了车盖了楼,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,可你要真问他一句过得踏实不踏实,他半天不说话。换作是你,当初会怎么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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