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9年3月初，云南方向的对越作战已经进入最后阶段。3月5日，中国政府正式宣布开始撤军，可对第11军31师91团来说，仗还没有结束。距离云南金平县不远的越南班绕散地区，还有一个越军经营多时的重要据点，如果任由这股越军继续留在那里，既可能威胁部队回撤，也可能在中国军队撤离以后继续骚扰边境。
31师于是给91团下了一道很特别的命令：撤军之前，再杀一个“回马枪”。
班绕散位于越南封土以北的山区，周围散布着1661、1672、1783、2010等多个高地，公路从这些高地之间穿过。越军在这里部署了莱州省741团1营等部队，加上公安、地方武装和其他分队，形成了一个加强营规模的防御体系。91团如果想把整个班绕散拿下来，就不能只沿公路往村寨里冲，必须先把控制道路和山口的几个核心高地拔掉。
其中最难啃的一块，就是一座没有正式编号的无名高地。
这个高地本身并不算特别巨大，大约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梁，长约1000米，宽约150米，却连续隆起5个小山头，看上去像一串横放在山上的糖葫芦。山梁之间连接处十分狭窄，北面和东面又长满树林、灌木，只有一条很窄的小路能够接近；南面、西面的植被则已经被越军提前砍掉，露出大片开阔射界。
对于进攻方来说，这种地形非常难受。
你想上山，没有多少路可选；守军却可以躲在半山腰和山顶工事里，提前看着你一步一步往上爬。更麻烦的是，越军并不是临时跑到山上挖几个散兵坑，而是把这座无名高地真正修成了一座小型堡垒。
从山腰到山顶不到400米的纵深里，越军修了5道堑壕。
大大小小的暗堡和掩蔽部超过百处，有的掩蔽部上面铺着三层圆木，再覆盖一米多厚的泥土，普通枪弹甚至小口径炮弹打上去，都很难一次解决。各个工事之间又用交通壕连接，士兵可以从一个火力点迅速转移到另一个火力点，阵地前面还埋了防步兵地雷。
守军兵力大约160余人，核心是越军741团1营营部和一个加强步兵连。
别看人数只有一百多人，火力却明显超过普通步兵连。阵地上配置有82毫米迫击炮、60毫米迫击炮、无后坐力炮、火箭筒、轻重机枪以及高射机枪等武器，依托五道堑壕形成交叉火力。真正打起来以后，山上的一个暗堡不开火，进攻部队甚至很难发现它到底藏在哪里，一旦步兵进入射界，火力点才突然露出来。
91团最初的进攻并不顺。
前面的战斗中，部队对敌情和工事了解得不够充分，步兵连续向上攻击，却被隐蔽火力点压住，出现了伤亡。越军躲在土木工事后面，等解放军接近以后再突然开火，步兵即使冲过第一道壕沟，后面的暗堡仍能继续射击，单靠一个火力点一个火力点往上炸，速度太慢。
这时候，91团开始调整打法。
既然越军喜欢躲在工事里，那就先别急着让步兵硬撞。
团里把能够迅速调到前面的迫击炮集中起来，组成一个临时轻便炮兵群。这个炮群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重炮团，而是全部使用适合山地机动的迫击炮，包括团属100毫米迫击炮4门、友邻加强的100毫米迫击炮4门，再加上营属82毫米迫击炮8门，总共16门炮。
为什么偏偏选择迫击炮？
班绕散这种山地环境，大口径榴弹炮威力当然更大，却受到道路、观察和射界影响。迫击炮不一样，它弹道弯曲，可以隔着山梁把炮弹砸到反斜面、堑壕和掩蔽部附近，炮本身又比较轻，能够迅速跟着步兵往前推。面对隐藏在山坡、树林和沟壕里的越军，这种武器反而非常实用。
真正的火力较量很快开始。
炮兵观察人员跟着步兵向前，把一个个刚刚暴露出来的机枪点、迫击炮阵地和暗堡位置报回去。炮群不再只是开战前打一轮炮火准备就停，而是跟着步兵的攻击节奏不断修正目标。哪个位置突然冒出机枪，炮弹就往哪里压；哪个山头阻力最大，就临时把更多炮火集中过去。
这样打了两个多小时。
16门迫击炮一共发射1786发炮弹。
1786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吓人，却不是把炮弹毫无目的地往整座山上乱撒。无名高地长度约一公里，阵地又被分成多个互相支撑的小高地，炮兵需要反复转换目标，压制不同层次的火力点。前一轮炮弹把越军压进掩蔽部，步兵往前冲；越军重新钻出来射击，炮火又再次压上去。
这才是这一仗真正值得看的地方。
不是简单的“炮多”。
而是步兵和炮兵真正开始咬在一起。
步兵一旦被火力压住，不再靠几个班继续往上撞，而是立即标定位置，把目标交给炮兵；炮火一停，步兵马上向前推进，不给越军从坑道里重新钻出来组织完整射击的时间。等越军刚准备恢复火力，下一轮炮弹可能已经落下来。
原来让步兵连续受阻的暗堡，开始一个接一个失去作用。
有的被炮弹直接命中，有的出口被炸塌，还有一些虽然主体工事没有完全摧毁，里面的守军却被震得无法继续有效射击。随着越军外围火力点逐渐被压住，尖刀分队沿山梁连续向前突击，一个小高地接一个小高地往下拿。
两个多小时以后，无名高地终于被攻占。
战后统计，这个轻便炮兵群在战斗中共发射炮弹1786发，支援步兵毙越军少校营长以下151人。后来很多文章因此直接写成“1786发炮弹把越军营长炸飞”，可严格看现有资料，只能确认越军营长在这一阶段战斗中被击毙，并不能确认他究竟被哪一发炮弹直接命中，更不能证明所谓“炸飞”的具体场景。
真正没必要加工的，是151这个数字本身。
因为无名高地守军总共也只有160余人。
这意味着当这个核心阵地被拿下来以后，原本作为班绕散防御中枢的741团1营营部和加强连已经遭到毁灭性打击。越军失去这一关键支撑点以后，周围几个高地之间原有的联系迅速被切断，91团主力也就有条件继续向班绕散纵深发展。
不过，不能因为这一阶段炮兵打得漂亮，就把整个班绕散战斗理解成一场“轻松炮击”。
真正的战斗持续了两天多。
3月5日晚到3月8日凌晨，91团加强云南省独立师3团1营，围绕班绕散附近十多个高地反复展开攻击。部队采取过正面攻击、侧翼迂回、穿插分割和堵截退路等多种办法，越军也不断组织反击，有些阵地反复争夺，双方打得相当激烈。
最终，91团攻占了2010、1661等10座重要高地，班绕散防御体系被彻底打掉。
人民周刊后来披露的战果统计是，91团在整个班绕散地区战斗中毙越军317人、俘虏5人，缴获各种火炮13门、机枪27挺、步枪119支以及大量军用物资。中方牺牲57人，这个数字也说明所谓“轻松横扫”并不符合真实情况。
这场战斗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人物。
当时91团副团长之一，就是后来担任成都军区司令员、总后勤部部长的廖锡龙。
1979年开战前，他刚刚回到91团任副团长。在整个作战期间，他先后参与指挥班盆河捕俘、船头穿插、木桑攻坚等多场战斗，到了撤军阶段又参加班绕散作战。后来这些战例中，有多场被军队作为典型战例研究，他也由此逐渐受到重视。
班绕散这一仗特别能说明一个问题。
山地攻坚最忌讳的，就是一看高地不大、守军人数不多，就认为靠步兵一股劲冲上去就能解决。越军只有一百多人守无名高地，可只要地形有利、工事坚固、火力配置合理，一百多人照样能把几倍于己的进攻兵力挡在山坡下面。
91团前面的攻击受阻以后，没有继续用步兵去撞。
而是把16门迫击炮集中起来。
两个多小时，1786发炮弹。
炮兵把工事一层层敲开，步兵紧跟着一段段往上压，原来需要拿人去碰的火力点，尽量交给炮弹解决。
所以这一仗真正值得看的，也不是“越军营长被炸成什么样”。
而是另外一件事。
当步兵发现硬冲代价太大以后，指挥员有没有能力马上改变打法；当炮兵加入以后，又能不能真正跟着前沿步兵的节奏打，而不是炮兵打炮兵的、步兵冲步兵的。
无名高地最后被拿下，答案已经很清楚。
越军修了五道堑壕、一百多个工事，以为能靠山势把91团拖住。
结果解放军最后没有和这些暗堡一个个硬耗。
先把炮集中起来。
再把山头一块块砸开。
这才是那1786发炮弹背后，真正值得写的东西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