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魏开出租车有些年头了,县城里的大街小巷,没有他不熟的。可那年腊月里拉的一个女乘客,让他记到现在。
那晚快十一点,他在火车站趴活。北风跟刀子似的,他窝在车里刷短视频。有人敲玻璃,他抬头,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灰羽绒服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,眼圈发青。她拉门坐进来,说了个地址,城东的。
老魏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,没多话,挂挡起步。没走多远,她手机响了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,没接。又响,她干脆关了机。然后她开口了:“师傅,前面路口右拐,不去那边了。”
老魏问:“那去哪儿?”
她说:“随便,往前开。”
老魏心里咯噔一下。开了这么多年车,说“随便”的乘客不是没有,可大半夜说这话的,多半心里有事。他没追问,继续开。暖风呼呼吹着,车里静得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。他偷眼瞧她,她闭着眼,睫毛直颤,像是忍着什么。
过了好一阵,她忽然说话了:“师傅,你说,一个女人做了对不起老公的事,该不该让他知道?”
老魏手一紧,没吭声。她又说:“我出轨了。”
老魏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自己老婆,在超市理货,一天站到晚,腰疼得直不起来。他跑夜班,早上回去,桌上总有一碗粥、一碟咸菜。他累得倒头就睡,哪有心思琢磨别的。不是没念头,是没那闲工夫。
他问:“为啥?”
她说:“他不回家,不管孩子,不跟我说话。八年了,我像跟一堵墙过日子。”
老魏说:“那离啊。”
她说:“他不离,说丢人。”
老魏叹了口气。这种夫妻他见多了,过不好,又散不了,耗着,熬着,最后不是疯了就是跑了。
他想了想,说:“你睡了别人,不用跟他老婆解释;他要是睡了别人,也不用跟你解释。你俩之间,早不是谁对谁错的事了,是你们俩已经完了。说不说,结果都一样,回不去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车开到城南一个路口,她忽然说停。她下车,开机付了钱,站在路灯底下,眼睛红红的,到底没掉泪。她说:“谢谢你,师傅。”老魏说:“大妹子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她点点头,转身走进一条黑巷子。
老魏掉头往回开,心里堵得慌,靠边停了车,点了根烟。他想起那句“跟一堵墙过了八年”。婚姻到底是什么?过好了是伴,过不好就是墙。你靠着,它不倒,也不理你;你推它,它不动;你砸它,碎了,你也伤了。
他到家已经后半夜。轻手轻脚开门,老婆没睡,坐沙发上看电视。见他回来,问:“咋这么晚?”他说:“拉了个长途。”她问:“饿不饿?给你煮碗面。”他说:“不饿。你咋不睡?”她说:“等你。”
老魏站在门口,看着老婆。洗得发白的睡衣,随便扎的头发,灯光底下皱纹清清楚楚。她老了,他也老了。二十年了,没吵过几回,也没说过几回“我爱你”。可她知道他几点回来,他知道她爱吃什么。不说话的时候,也不觉得别扭。
他走过去,坐下,把她的手拉过来。她一愣:“干嘛?”他说:“手凉,暖暖。”她笑了:“你今天怪怪的。”他说:“没事,就是觉得你挺好的。”她问:“是不是拉了个美女?”他说:“拉了个疯子。”她问:“啥疯子?”他说:“把自己弄丢了的疯子。”
她没听懂,他也没解释。
打那以后,老魏每天早收车一个钟头。以前跑到凌晨一两点,现在十一点就回。到家坐沙发上,陪老婆看电视,说今天拉了什么人、遇了什么怪事。她听着,有时候笑,有时候骂他瞎说。聊到十二点,一起睡。
有天晚上,老婆忽然问:“你最近话多了。”他说:“想跟你说说话。”她说:“以前咋不说?”他说:“以前觉得没啥好说的,现在觉得,不说就晚了。”她看他一眼:“又拉疯子了?”他笑了:“没有。就是觉得跟你说话挺好。”她也笑:“越老越怪。”他说:“怪就怪吧,反正你不嫌弃。”
她没说话,把电视调到他爱看的频道。俩人坐沙发上,手拉着手。窗外县城安安静静,偶尔有车过去。老魏闭上眼,想,婚姻这东西,说复杂也复杂,磕磕绊绊数不清;说简单也简单,愿意说话,愿意拉手,愿意早回家,就能过下去。
后来他把这事记在行车记录本上。他有这习惯,每天收车写几笔,几年下来攒了厚厚一本。写那女人的故事时,他最后写了一句:“婚姻不是谁对谁错,是俩人愿不愿意一起走。不愿意就散,愿意就好好走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,塞进手套箱,发动车,往家开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前方是家的方向。老婆在家等着,桌上留着粥和咸菜。
你说,人这一辈子,到底图个啥?是图那点新鲜刺激,还是图深夜回家时,有个人问你一句“饿不饿”?老魏想明白了,可那个灰羽绒服的女人,她想明白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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