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蛇托梦
一
刘老汉在镇上摆摊卖豆腐,摆了二十三年。
他的摊位在菜市场最里头,靠着公厕那面墙,位置不好,可老主顾认他。镇上的人都说,刘老汉的豆腐有豆味,不像别家的,吃着像嚼白蜡。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,五点出摊,卖到日头偏西,收摊回家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风雨无阻。有人算过,二十三年,他磨过的豆子能堆满一整个菜市场。
他家住在镇子东边的山脚下,单门独户,老伴走得早,儿女都在城里,就剩他一个。院子不大,三间瓦房,墙根底下码着一排劈好的柴火。院里有口老井,井水甜,做出来的豆腐嫩。院墙外头是一片竹林,再往外就是山。山不高,却连绵几十里,里面蛇多。刘老汉不怕蛇,小时候在山上砍柴,见的蛇比见过的鸟还多。他爹教过他,蛇这东西,你不惹它,它不惹你。他信了一辈子。
那天傍晚,他收摊回家,路过山脚的小路时,听见草丛里有动静。窸窸窣窣的,像什么东西在挣扎。他停下脚步,拨开草一看——
一条白蛇。
通体雪白,没有一丝杂色,有小臂那么长,正被一张破渔网缠住了。网眼勒进它的鳞片里,渗出血珠来,红白相间,触目惊心。白蛇看见他,昂起头,吐着信子,可没有攻击的意思,只是看着他,黑豆似的眼睛里像是含着哀求。
刘老汉蹲下来。白蛇没有躲。他伸手,一点一点把渔网解开。网缠得紧,他的手指头粗,解了半天才解开一半。白蛇在他手里一动不动,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像一截刚洗过的绸子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我放你走。”
渔网解开了。白蛇在他手心里盘了一圈,然后慢慢爬下去,钻进草丛里,临了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刘老汉摆摆手:“去吧,别让人逮着了。”
白蛇游进草丛深处,不见了。
那天夜里,刘老汉做了个梦。
他梦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他的床前。女人很年轻,脸白得像月光,嘴唇一点红,头发又黑又长,披在肩上。她看着他,眼睛里亮晶晶的,像含着泪。
“恩公,”她说,“明天别出摊。”
刘老汉在梦里问:“为啥?”
“明天有人要你的命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竹叶。“摊子别去,门别开,谁叫你都别应。”
刘老汉想问是谁,可嘴张不开。女人朝他鞠了一躬,身子慢慢矮下去,化成一条白蛇,游进黑暗里,不见了。
他醒了。窗外天还黑着,鸡叫头遍。
二
刘老汉坐在床上,愣了好一会儿。梦里的事清清楚楚,像真发生过一样。他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,又掐了。出门看了看天,东边刚泛白,没有云,是个好天。
他回到屋里,把泡好的豆子捞出来,倒进石磨里。磨盘转起来,白色的豆浆顺着槽流下来,淌进木桶里。他一边磨一边想那个梦。想那条白蛇,想白衣女人,想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明天有人要你的命。”
他笑了笑,摇摇头。梦而已。他刘老汉活了六十三岁,没跟人结过仇,没欠过谁的债,卖豆腐二十三年,秤从来都是高高的,不坑人。谁会要他的命?
磨完豆子,点卤,压豆腐。天亮了。他把豆腐板搬上三轮车,推出了院门。
山脚下的路很静,两边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他骑上三轮车,脚踩踏板,往镇上去了。骑到半路,链子掉了。他下来修,修了半天,手上沾满了黑油。修好了,上车再骑,骑出去没多远,车胎又爆了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瘪下去的车胎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明天有人要你的命。”
他抬头看天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明晃晃的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他低头看看三轮车,看看那板白嫩嫩的豆腐,又看看镇子的方向。
最后他调转车头,推着三轮车回家了。
三
豆腐没卖成。他把豆腐切成块,用盐水泡上,给邻居分了几块。邻居问他今天怎么没出摊,他说车坏了。邻居说借你一辆?他说不用,歇一天。
然后他关上门,坐在堂屋里。
上午十点,有人敲门。
“刘叔!刘叔在家吗?”
是对门杂货铺的老赵。刘老汉没应。老赵敲了一会儿,走了。刘老汉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,才松了一口气。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中午,又有人敲门。这回是菜市场管事的,姓孙,来收这个月的摊位费。刘老汉也没应。孙管事喊了两嗓子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刘老汉从门缝里看出去,看见孙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那人走路有点跛,左腿像是短了一截,一摇一摆的。
下午,电话响了。是儿子从城里打来的,问他好不好。他说好,就是今天没出摊。儿子说那你歇着,我挂了。
一天过去了。什么事也没发生。
刘老汉坐在堂屋里,看着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影子从长变短,又变长。他心里越来越觉得那个梦荒唐。就一条白蛇,就一个梦,他居然信了,居然真的没出摊。要是明天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来,他怎么说?说做了个梦?人家不笑掉大牙。
天黑了。他站起来,准备做饭。忽然听见院墙外面有动静。
是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像是有人在墙根底下走。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月光底下,一个人影从竹林里出来,贴着墙根往院子后面去了。
刘老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摸到门后的扁担,攥在手里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又回来了。那个人影从院子后面绕到前面,停在了大门口。刘老汉听见铁门栓被人轻轻拨了一下,又拨了一下。没拨开——他从里面插了根铁条。
那个人影在门口站了很久。刘老汉透过门缝看出去,月光照在那人的侧脸上。
是孙管事。
菜市场那个孙管事。
他左腿短一截,走路一摇一摆的。刘老汉认得那个姿势。他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五分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消失在竹林里。
刘老汉攥着扁担,手心全是汗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孙管事今天中午来收摊位费,他明明听见了,却没应。孙管事一定知道他没出摊,知道他在家。
一个收摊位费的,为什么半夜来他家?
四
第二天,刘老汉出摊了。
他把三轮车修好,豆腐装好,天不亮就到了菜市场。摊位支起来,豆腐摆上去,白嫩嫩的,冒着热气。他坐在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,像往常一样,等着顾客来。
孙管事从办公室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走过来。
“刘叔,昨天怎么没来?我去你家找你,没人。”
刘老汉说:“车坏了。”
孙管事点点头,在他摊前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豆腐,又看了看他。“你这豆腐做得真好,”他说,“做了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孙管事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,像惋惜,又像感慨。“不容易。”
他走了。刘老汉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。
那天晚上收摊,刘老汉没有急着回家。他坐在摊位上,等其他摊主都走了,孙管事也锁了办公室的门走了,才慢慢站起来。他蹲下来,数地砖。
第三排,第七块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数。昨天梦里白衣女人说的那些话,他本来不信。可今天孙管事看他那个眼神,让他心里不踏实。他就想看看,这块地砖底下到底有没有东西。
他拿撬棍把地砖撬起来。底下的土是松的,被人翻过。他用手刨了几下,碰到一个硬东西。拽出来一看——
一个塑料袋,里面包着一个布包。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张借条,还有一个小玻璃瓶。
借条上写着:今借到孙德旺人民币八万元整,月息三分,以菜市场摊位抵押。落款是孙管事的名字,日期是三年前。
那瓶药,他打开闻了一下。杏仁味。
刘老汉的手开始抖。他不懂什么氰化物,可他活了六十三年,杏仁味的东西只听过一种,就是耗子药。小时候他爹药耗子,用的就是这种味。
他把东西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把地砖放回去,踩平,然后推着三轮车回家了。
路上,他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场的方向。月光底下,那排铁皮棚子像一排棺材,静静地蹲在那里。
五
那天晚上,他又梦见了白衣女人。
这回她离得更近了,几乎贴着他的脸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像哭过。“恩公,”她说,“昨天你没出门,躲过一劫。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明天晚上,有人要来你家。”
“谁?”
“孙管事的儿子。他爹欠了赌债,拿你的命去抵。你那张摊位底下的地砖,第三排第七块,你已经挖出来了。那瓶药是孙管事的,他本来打算下在你的豆浆里。可你昨天没出摊,他没机会。今晚他儿子要去你家,直接动手。”
“为啥是我?”
女人的眼睛里流下泪来。那泪是红色的,像血。“因为你是最后一个。之前已经有两个人了,都死在摊位上。一个是卖鱼的,一个是卖菜的。孙管事把他们的摊位都抵押出去了。你那张摊位,他也押了。只要你死了,他就能把摊位收回去,再卖一次。”
刘老汉醒了。天还没亮。他坐在床上,冷汗把背心都浸透了。
他穿好衣裳,走到院子里。天边刚泛白,竹林里雾蒙蒙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打开院门,走了出去。
六
刘老汉没有出摊。
他去了派出所。
值班的民警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刘老汉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子上,把借条和药瓶推过去。
“我要报案。”
民警打开布包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孙管事的。菜市场那个孙管事。他欠了赌债,拿摊位抵押,卖了三次。前面两个人,卖鱼的,卖菜的,都是死在他手里的。你们翻翻旧案,三年前,五年前,有没有两个摊主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民警的脸色变了。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,说了几句。然后让刘老汉坐下,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大爷,你别急,慢慢说。”
刘老汉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。没说梦,没说白蛇,只说他在摊位底下挖到了这些东西,觉得不对劲。民警听完,点了点头,说我们会查。
刘老汉从派出所出来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他站在门口,眯着眼看天,觉得天特别蓝。
三天后,孙管事被抓了。
七天以后,案子查清了。三年前卖鱼的老王,五年前卖菜的老李,都是死在自己的摊位上。法医开棺验尸,两个人都是氰化物中毒。孙管事在审讯室里交代了,他赌输了钱,借了高利贷,拿摊主的命去抵。先下药,再收摊位,转手一卖,就是好几万。
第九天,刘老汉又出摊了。
豆腐还是那个味,白嫩嫩的,冒着热气。老主顾们排着队买,问他这几天去哪了。他说有点事,歇了几天。有人问他知不知道孙管事的事,他说听说了,活该。
那天收摊回家,路过山脚的小路时,他在路边放了一小块豆腐。然后推着三轮车走了,没有回头。
七
后来,刘老汉每天晚上收摊,都会在山脚放一块豆腐。有时候是白豆腐,有时候是豆腐干,有时候是油豆腐,换着样来。
第二天再路过,豆腐就不见了。
有时候他半夜醒来,会看见窗台上盘着一条白蛇,通体雪白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他翻个身,又睡了。
他没有再做梦。
可他知道,那条白蛇一直在。
又过了几年,刘老汉老了,推不动三轮车了。儿子从城里回来,要接他去住。他把东西收拾好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院子。井还在,柴火还在,豆腐磨还在。
他走出院门,回头看了看。竹林里风吹过来,沙沙响。他忽然看见竹林深处,一条白蛇盘在那里,昂着头,吐着信子。跟他当年救的那条一模一样。
他笑了笑,摆了摆手。
“我走了,”他说,“你好好活着。”
白蛇低下头,慢慢游进竹林深处,不见了。
刘老汉坐上儿子的车,离开了那个镇子。车子开过山脚的时候,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路边放着一块豆腐,是他昨天放的,还好好地在那里,没有被拿走。
他闭上眼睛,靠着椅背,嘴角弯了弯。
二十三年。那条白蛇陪了他二十三年。
他没跟儿子说。那是他一个人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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