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零年二月,春寒料峭,我们这一带忽然暴发了脑膜炎。
这病来得又急又凶。孩子一旦染上,便会高烧不退、头痛欲裂、脖子僵硬。重症的撑不过三天;就算侥幸捡回性命,轻者也容易落下痴傻的病根。一时间村里人心惶惶,家家户户都把孩子看得严实,轻易不让出门。
这天傍晚,林嫂的独生女丫丫突然发起高烧。小姑娘小脸烧得通红,抱着脑袋在床上翻滚,嘴里不停念叨:“疼,头好疼。”林嫂伸手往额头上一摸,滚烫灼手。她心里猛地一沉——是脑膜炎。
林嫂三十出头,小时候缠过足。解放之后虽然放了脚,但早年折断的脚趾永远压在脚掌之下,平日里走平路都一瘸一拐,根本没法快跑。
可眼下,她顾不上自己的脚。
她迅速扯过厚棉被,紧紧裹住丫丫,把孩子背在背上,推开门一头冲进暮色里。从村子到镇上医院,足足八里山路,路面坑洼不平,还结着一层薄冰。
林嫂深一脚、浅一脚往前赶。每踏出一步,脚底就如同踩在铁钉之上,钻心的痛感从脚心直冲头顶。她死死咬紧牙关,额头上冒出层层汗珠,分不清是急出来的,还是疼出来的。背上的丫丫昏昏沉沉,小声哼唧:“娘,我头疼。”
林嫂一边艰难赶路,一边轻声哄着:“丫丫乖,娘在呢,娘带你去找大夫,不怕……”
走着走着,脚下一滑,她重重摔在石块上,膝盖瞬间磕破,鲜血慢慢渗出来。她撑着地面爬起身,连身上尘土都来不及拍打,继续往前奔。跑了一阵子,她只觉得脚底黏腻,低头一看,鞋子里浸满鲜血,皮肉已经磨得翻了出来。
眼泪一下子涌满眼眶,不是因为脚上剧痛,是心底无尽的恐惧。她怕自己走得太慢,怕耽误救治,怕背上的丫丫有半点不测。
她一刻不敢停下。
赶到镇医院时,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大地。大夫看到孩子情况危急,立刻安排救治。直到这时,林嫂才浑身脱力,瘫坐在地上。她低头看去,双脚血肉模糊,袜子和伤口粘在鞋上,已经撕不开了。
丫丫在医院住了三天,高烧慢慢退去,头痛消失。大夫说万幸,孩子没有落下一点病根。
林嫂站在病床旁,望着女儿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,笑着笑着,泪水就止不住地滚落。
后来有人问她:“林嫂,就你那双脚,硬撑着跑八里山路,不疼吗?”
林嫂低头,看向自己变形的脚掌,缓缓说道:“疼啊,哪能不疼。可当娘的,脚疼总比心疼强。”
那一次拼命赶路之后,林嫂的脚落下了更重的病根,往后走路愈发不便。可她从未后悔。
多年之后,丫丫长大成人,结婚生子。每次回娘家,林嫂总会和她说起当年这一段山路。
她常常跟丫丫讲:“娘这辈子,没飞快跑过什么路,唯独那一回,拼尽全力。为啥?因为背上背着的,是娘的命。”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