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我翻他手机的时候,屏幕上还亮着广场舞群里的一条消息,是刘姐发的:“老赵家那口子又给舞队买了两箱矿泉水,真大方。”

他手机就搁在药盒上,药盒盖子没扣严,撒出来三粒降压药。

我一颗一颗捡起来,没说话。

他这人,这辈子就这样。

处对象那会儿,一周见四回。回回见面,一句话不说,上来就把我搂怀里。我推他,他胳膊跟铁箍似的。我跟介绍人抱怨,介绍人还笑,说人家稀罕你才这样。后来结了婚,日子也算过得去。他嘴笨,不会说好听的,工资卡倒是月月交。

可这两年,我心里堵得慌。

上个月,儿子从南边打来电话,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,首付差八万。我跟老赵商量,他正拿菜篮子往外走,头也没回:“你看着办。”

我说什么叫看着办?那是咱俩的养老钱。

他把菜篮子往门口一搁:“我的退休金不是月月给你?你自己攒。”

说完就下楼了。
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旧毛背心搭在晾衣绳上,风一吹,袖子一摆一摆的。那毛背心还是我十年前给他织的,袖口都脱线了,他舍不得扔。

我心里不是滋味。

老姐妹王姨来串门,看我脸色不好,问我咋了。我一说,王姨拍大腿:“你说气人不气人?我家那个也这样!上个月我闺女要借两万,我老头一声不吭,第二天直接把存折塞给闺女了。我问他,他说‘你管那么多干啥’。”

王姨又说,小区门口那家药房,前阵子搞活动,买药满三百送一盒鸡蛋。她老头一口气买了六百块钱的,拎回来两盒鸡蛋,把她气得够呛。“你说他傻不傻?那药吃到过期也吃不完。”

我听了,心里稍微松快些。原来别人家也这样。

可松快归松快,事还得办。

那天晚上,我把存折翻出来,摊在饭桌上。老赵坐那儿看电视,老年机搁在茶杯旁边,屏幕一闪一闪的,又是广场舞群的消息。

“老赵,咱说清楚。”我拿手把电视挡了。

他抬头看我。

“儿子要八万,咱给还是不给?给多少?以后咱俩养老咋办?你得说句话。”

他嘴唇动了动,又咽回去了。

我那股火,腾一下就上来了。我说你一辈子就这样,处对象时候不说话,光知道搂人。结了婚也不说话,光知道交工资卡。现在老了,还是不说话。你当我是啥?你屋里一件家具?

他低下头,手指头搓着裤缝。

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没掉下来。我拿过他的老年机,我说你看看,你天天跟舞队那些人聊得热乎,刘姐长刘姐短的,回家跟我一个字没有。

他急了,伸手来抢:“你别瞎翻!”

我举着手机躲开。屏幕上头,他跟刘姐的聊天记录,确实就几句,都是“几点到”“带不带扇子”“老周今天来不来”。可置顶的那个群,消息99加。

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:“你对外人话那么多,对我咋就没话?”

他不吭声了。

我转身进厨房,看见灶台上半袋小米,还是上个月社区发的。当时我让他去领,他领回来往那一扔,连句话都没有。

我站那儿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
第二天,我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。候诊椅上坐着老周,就是舞队那个老周。他老伴前年走了,现在一个人过。他看我脸色不好,问了一句:“赵嫂子,咋了?”

我勉强笑笑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老周叹口气:“老赵那人我了解,嘴笨,心不坏。上回舞队收队费,一人五十,他替两个没来的先垫上了。人家还他,他摆摆手就走了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老周又说:“你家老赵,跟我喝酒时候说过,说这辈子最对不住你,就是不会说话。处对象那会儿,他不敢开口,怕说错,就只能搂着你。他说你身上有股肥皂味儿,好闻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候诊椅冰凉,我坐了半天,药都忘了拿。

回家路上,我绕到菜市场,买了斤他爱吃的五花肉。到家门口,看见他蹲在楼道里,正修那个坏了的助听器。他耳朵背了好几年,助听器时好时坏,我让他换新的,他说凑合用。

我蹲下来,把菜篮子搁地上。

“老赵。”

他抬头。

“你处对象时候搂我,是因为不敢说话?”

他脸一下子红了,红到脖子根。半天,点点头。

“那现在呢?现在也不敢说?”

他张了张嘴,憋出一句:“说啥?都老夫老妻了。”

我伸手,把他手里的助听器拿过来。我说你把它戴上,听我说。

他戴上,眼睛看着我。

“儿子要八万,咱给五万。剩下三万,留着咱俩应急。你退休金以后还交我,但每月我多给你三百,你自个儿零花。舞队买水买扇子,你愿意掏就掏,但得跟我说一声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我又说:“以后每天晚上,你跟我说三句话。随便啥都行。今天菜价涨了,明天谁家娶媳妇,后天你舞队谁又崴脚了。三句,不多。”

他咧嘴笑了:“三句?”

“三句。”

那天晚上,他真说了。第一句是“今天五花肉炖得烂”。第二句是“社区发的鸡蛋票月底过期”。第三句是“你那个红扇子,竹骨断了一根,我给你换了一把新的”。

我没说话,把炖肉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
后来,儿子打电话来,我跟他讲了五万的事。儿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行,妈,你们留着点,别都给我。

挂了电话,老赵在旁边剥蒜。他突然冒出一句:“儿子像你,心细。”

这是第四句。

我笑了。

阳台上,那件旧毛背心还在晾衣绳上。风一吹,袖子又摆起来。我把助听器从他耳朵上摘下来,擦了擦,又给他戴回去。

他看着我,伸手,把我搂了一下。

就一下,跟处对象时候一样,一句话没说。

可这次,我没反抗。

你说这事儿怪不怪,过了一辈子,到老了才学着说话。你家那口子,是话多还是话少?要是也跟老赵似的,一辈子闷葫芦,你是忍着还是跟他把话挑明?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