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看官,这段故事出在槐溪渡。
渡口不大,一条渡船,两只旧橹,摆渡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姓卫,叫卫长庚。他穷是真穷,屋子漏风,锅里常年见不着油星,可他撑船有一手稳劲,篙一落水,船身就不晃。镇上人给他起个号,叫「卫一篙」。
号喊得再响,也换不来一房媳妇。媒婆打他门前过,都绕着走。
有人劝他成家,他摆摆手:
「娶媳妇做什么,多一双筷子,还得多搭半间屋。」
嘴上硬气。可夜里收了船,他一个人蹲在渡口的石墩上,也盯着对岸的灯火出神。
闲话少叙,先讲卫家一桩旧事。
卫长庚他爹叫卫老篙,早年也在槐溪渡撑船。那会儿跟他搭手的还有个伙计,姓崔,叫崔有根。两人好得穿一条裤子,把一块桃木腰牌劈成两半,一人揣一半,定下死约:一篙一半,谁家塌了天,揣着另半块的人,得管到底。
后来崔有根不撑船了,改去贩山货,折了本,转头找镇上的甄家当铺借钱。
甄家的当家人叫甄世荣,人送外号「甄半城」。当铺、粮行、布庄,半条街都挂他家幌子。他那当铺有一桩最狠的买卖,叫死当。东西押进门,过了日子赎不回,利滚利翻上几番,末了连人带物都归他。
崔有根那笔修船钱,就是这么滚进去的。船滚没了,人滚没了,最后咽气在甄家后院那间柴房里。
断气前,他把怀里那半块桃木牌塞给闺女阿翘,只留下两句话:
「去槐溪渡,寻揣着另半块的人。他认得这木牌,会管你。」
那一年阿翘才十四五,没能走成。甄世荣说她爹的账还没清,把人扣在府里抵债,粗活重活全归她。她试过两回脱身,都折在镇外的草垛边,被家丁拖了回来。
如今她出落开了,甄世荣又动了新心思,说要收她做第五房。
这话传到阿翘耳朵里,她脸上没掉一滴泪。灶下帮厨的工夫,她跟一个叫焦二娘的婆子对了个眼神。
焦二娘在甄府烧了十几年灶,嘴紧,心不瞎。趁四下无人,阿翘把半块桃木牌连一角写了字的粗纸塞给她,求她往渡口跑一趟。
「只说一句,你爹的东西,渡口等你。」
焦二娘把这两样东西揣进袖口,绕了半条街,在渡边的柳树下找到卫长庚,往他手里一塞,扭头就走。
卫长庚摊开手掌一看,那半块桃木牌,他认得。他爹临走前把另半块挂在屋梁上,逢年过节还取下来擦一擦。两块合起来正是一整块,连劈口的木纹都对得上。
他把木牌攥在掌心,蹲在柳树下,半宿没出声。
那天夜里他其实动过念头,把这块木头顺手扔进灶膛烧了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第二天照旧撑船,照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。木头烧成灰,天知地知,再没第三个人晓得。
他没烧。
隔了两日,镇上酒铺里,卫长庚撞见苟四。
苟四这张嘴没把门的,逮着谁都说自己胆子肥,野坟岗子也敢摸黑过夜。
两盅酒下肚,苟四嗓门就上来了:
「柳巧那桩事你听过没有?当年我一个人,把她从人牙子手里夺回来的!」
卫长庚笑了笑,没接话。
苟四见他不服,凑近了:
「怎么,你不信?」
卫长庚端起酒碗抿一口:
「抢个没过门的,算什么本事。我要是想,能从甄半城家里,把他收房的人借出来。」
一句话撂下,满酒铺先愣后笑,差点把棚顶掀了。
苟四一拍桌子:
「借人?亏你敢开口。你要真有这能耐,我苟四给你磕一个。」
「行。」卫长庚把碗一放,「半个月,人给你领到跟前。」
话扔出去,他后脖颈先凉了半截。可满屋子人都听见了,就跟掷出去的骰子一样,落定就改不了。
转天,卫长庚换了件没补丁的旧褂子,进了甄家大门。
甄世荣正坐在堂上剔牙,两个丫鬟打扇。
卫长庚先不提交人的事,绕着弯把甄世荣夸了一通,说甄半城最讲信用,借他半斗米,第二天准还,从没短过谁一粒谷子。
甄世荣听得受用,手一挥:
「我家值钱的东西多的是,你说借什么。」
卫长庚顿了一下,说了实话:
「府上那位新来的姑娘,我想借一天。」
甄世荣手里的牙签,悬在半空没落下来。
「借谁?」
「就一天,完完整整还回来,不伤不问。」
甄世荣脸一沉,火气正要上涌。可他转念一想,手头正有桩跑腿的差事,对岸有批货要点信;再说当着个穷汉的面把话咽回去,传出去显得他小气。他要的,就是「甄半城说一不二」这块脸。
他竖起一根指头:
「一天,多半个时辰都不成。差事办砸了,你还得赔我工夫钱。」
卫长庚点点头,没多话。
阿翘被带出来,一身洗旧的布裙,脸上没什么血色,一双眼睛倒亮得压人。她扫了卫长庚一眼,没笑,只把怀里的小包袱搂紧了些。
卫长庚心里清楚,那包袱里装的不光是换洗衣裳。
到了渡口,他把船撑到河心,才停手。
两人各掏半块桃木牌,往船板上一拼,严丝合缝,连木纹都接上了。
阿翘这才把话从头讲起。她爹怎么被那张借据套住,船怎么没的,人怎么死的。她讲得平平,一桩一桩,像在念别人的账。
末了,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本薄册子。
那是甄家当铺的号簿。谁家几时押了什么,利息怎么滚,怎么从活当熬成死当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她趁夜里替甄家洒扫,偷偷抄了小半年。
「那座院子,打死我也不回。」她把册子推过来,「你把它送出去,我这条命就算还给我自己了。」
卫长庚看看那本册子,又看看眼前这个硬着脖子不服软的丫头。
「你知道甄半城是谁?」
「知道。」
「这么多能干的人,你偏挑上我一个?」
阿翘抬眼:
「你难道不是卫一篙?你爹的牌在我手里,你爹的话,你总得认。」
卫长庚没再说话。他把册子收进怀里,把两半桃木牌合好,揣进胸口。
隔了一天晌午,甄世荣领了两个家丁,黑着脸堵到渡口。
他手里举着一张发黄的纸,正是当年崔有根按了手印的借据。
「她得跟我回甄家!她吃我的饭,穿我的衣,就是我甄家的人!」
卫长庚挡在门口,没跟他吵。他回身从怀里掏出那本号簿,摊在渡口的青石板上,一页一页往下念。
念头一页,渡口的船工老周站出来:「这户,是我三叔家。」
念第二页,卖豆腐的孙嫂抹着眼角站出来:「这户,是我娘家。」
再往后,人越聚越多,乡邻围着青石板,一个个报出册子上的人名。
甄世荣那张脸,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他没想到,自己锁在柜子里的号簿,有一天会摊在日头底下,被人一页一页念出来。
念完最后一页,卫长庚把那张发黄的借据捏在手里,当着众人撕成四片,往河里一撒。
纸片落在水面,打着旋,顺流去了。
「债是假的,人不能抵。」他盯着甄世荣,「这笔账,你自己说怎么算。」
甄世荣站在青石板上,半晌没出声。当年他也在这条河边撑过船,被人盘剥得连鞋都穿不起。后来他想通一桩事,穷就是原罪,我不吞别人,早晚被别人吞。这个念头撑了他半辈子。
可眼下他站在日头底下,被一圈人围着,那句话怎么也吐不出口了。
「我算了一辈子账,」他低声说,「头一回,算错了人。」
甄家那本号簿,后来连人带证送进了县衙。甄世荣吞下的产业,查的查,退的退。从前整日巴结他的那帮人,一转眼散得没影。
苟四在酒铺里听说了,愣了半天,末了凑到卫长庚跟前:
「服了。往后你说的话,我一个字也不敢驳。」
卫长庚瞥他一眼:
「那你先把上回欠的酒钱还了。」
苟四讪讪一笑,缩回角落去了。
渡口这边,倒添了桩热闹。卫长庚把两半桃木牌合在一处,搁在船头,当了镇船的东西。阿翘就在船头生火,熬一锅糙米粥。
粥开了,白气顺着河风飘出去,飘得老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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