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公四十七岁,在县里一家国企干了二十三年。从车间工人干到技术员,从技术员干到技术科长。他没背景,没靠山,全靠自己一步一步熬上来的。那些年厂里搞技术改造,他连着三个月吃住在车间,孩子发烧都顾不上。后来项目成了,省里发了奖状,厂里开表彰大会,领导在台上念他的名字,他在台下搓着手,脸涨得通红。
他是真把厂子当自己家。设备坏了,不管半夜几点,一个电话他就去。新来的大学生不会看图纸,他手把手教,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笔记本复印了送人家。前年过年,厂长在酒桌上拍着他肩膀说,老周啊,你是厂里的顶梁柱,厂子离不开你。他回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。
然后突然就变了。
去年下半年开始,他发现手里的活越来越少。先是技术科的审批权被收走了,划到一个新成立的什么“项目办”。接着他手底下的人一个个被调走,调走之前也没人跟他说一声。再后来,他每天去上班,坐在办公室里,一整天没人找他。电话不响,微信没消息,连以前天天找他签字的人都不来了。
他回来跟我说,可能是厂里要机构改革,暂时调整。我说那你找领导问问。他说问了,领导说让他先歇歇,不急。
这一歇就是半年。
他开始失眠,整宿整宿不睡,坐在阳台上抽烟。以前他不怎么抽烟的。白天去上班,晚上回来脸色铁青,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什么,就是坐了一天。吃饭的时候不说话,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,像在数米粒。我有时候故意找话跟他说,他就嗯嗯啊啊地应着,眼睛盯着电视,电视演什么他根本不知道。
上个月,他跟我说,领导找他谈话了。我说谈什么。他说领导说,老周啊,你干了这么多年,也辛苦了,现在厂里形势不好,你要是有什么想法,可以提。他说他当时没反应过来,领导又补了一句,说你要是想换个环境,厂里可以帮你办,该给的都给。
我说这不就是赶你走吗。
他低着头,说,可能吧。
我说你干了二十多年,他说让你走你就走?你签的合同呢,劳动法呢,补偿金呢。他说领导说了,主动辞职的话,补偿金按最高标准给,比辞退划算。我说划算什么,你主动辞了,失业保险都领不了。他不说话了。
那天晚上我翻了半宿手机,查劳动法,查案例,查被逼辞职怎么办。越查越气,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,我去找你们领导。
他说你别去。我说为什么不去。他说你去了也没用,人家说的都是场面话,你找不出毛病。我说那我就去问问,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。他说你去了就是给我添乱。
我看着他,心里又气又疼。他坐在沙发里,像一只被戳瘪了的皮球,缩着,瘪着,连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我没听他的。第三天我请了假,直接去了他单位。
厂子在城东,老国企,围墙斑驳,大门还是那种铁栅栏的,上面锈迹斑斑。门卫老头认得我,说嫂子你找谁。我说我找你们厂长。他说你预约了吗。我说没有,你帮我通报一声,就说老周的爱人来了。
老头犹豫了一下,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。说了一会儿,放下电话说,厂长在开会,让你等会儿。我说行,我就在这等。
我在门卫室坐了四十分钟。看着厂区里进进出出的人,有几个我认识,是老周以前的同事。他们看见我,有的点点头,有的装作没看见,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。我心里凉了半截。
后来厂长秘书来了,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客客气气地把我领到三楼会议室。会议室里就我一个人,桌上摆着一瓶矿泉水。我等了十几分钟,厂长进来了。
厂长姓刘,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溜光,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。他看见我,笑呵呵地伸出手,说嫂子你怎么来了,老周有事让他自己来说嘛。我说刘厂长,老周脸皮薄,有些话他不好意思说,我来替他说。
他说嫂子你坐你坐。我说不坐了,我就问几句话。老周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,没迟到过,没旷过工,没出过安全事故。他手里过的项目,拿过省里的奖。你们现在把他晾了半年,不给他派活,不让他管事,连他手下的人都调走了,这是啥意思。
厂长脸上的笑收了收,说嫂子,你误会了。厂里最近在调整,老周那个科室正好在调整范围内,不是针对他。
我说调整半年?调整完了呢,他干啥。
他说这个嘛,还要看后面的安排。
我说刘厂长,咱都是明白人。你们让他主动辞职,就是不想给补偿金。我说得直白点,你们要是想辞他,按规矩来,该给多少给多少,我们认。你们要是想留他,就给他安排活。这么晾着,算怎么回事。
厂长的脸色变了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说,嫂子,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。
我说我不用听谁说,我又不傻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叹了口气,说,嫂子,我跟你说实话吧。厂子效益不好,上面要求减员。老周那个科室,整个都要撤。不是我们想赶他走,是上面有指标。他年纪也大了,技术更新快,新来的大学生比他便宜,比他听话。我是看在老同志面上,才给他留个体面,让他自己走,面子上好看点,补偿金也能多拿点。
我听完这话,愣在那儿。
体面。他说体面。
我忽然想起来,老周有一回喝多了,跟我说,厂里新来的那个大学生,嫌他用的软件太老,当着他的面跟别人说,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个。老周回来没说这事,是别人告诉我的。他没跟我说,是怕我生气。可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。他那个笔记本里记的东西,那些他手把手教出去的徒弟,那些他熬夜熬出来的项目,在人家眼里就是个“太老”。
我看着厂长,说,你说的体面,是让他自己承认自己不行了,自己走人?
厂长说,嫂子,你别激动。这是大环境,不是我说了算。
我说大环境我懂。可你们能不能给他换个岗,哪怕看仓库,哪怕打扫卫生,让他有个事干,有口饭吃。他这个人你知道的,他不挑活。
厂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,嫂子,看仓库也要考试。现在进人,都要考试。
我站起来,把矿泉水瓶放回桌上,说,行,刘厂长,我明白了。我回去跟老周说,让他自己拿主意。你们觉得他老了,没用了,可以。但你记住,他在这个厂干了二十三年,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候都搁这儿了。你们不认,我认。
我转身就走了。走到门口,厂长叫住我,说嫂子,你别跟老周说太多。我说你放心,我不说。我啥都不说。
从厂里出来,太阳很大,晃得我睁不开眼。我站在厂门口,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栅栏,忽然想起老周第一次带我来这儿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刚提技术员,兴奋得跟什么似的,指着那个车间说,我就在那儿上班,以后我当上工程师,咱就买房子。
后来他当上工程师了,房子也买了。可那个车间,现在跟他没关系了。
我到家的时候,老周在阳台上抽烟。看见我回来,他把烟掐了,说你去哪儿了。我说出去转了转。他说你去厂里了。我没说话。他说门卫老张给我打电话了。
我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阳台上的风吹着,凉飕飕的。我说老周,咱不干了行不行。他没说话。我说你干了二十多年,也该歇歇了。他说我歇了干啥。我说歇了啥也不干,我养你。
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那个笑比哭还难看。他说你养我,你一个月挣多少。我说三千多。他说三千多养两个人,喝西北风啊。
我说那你想怎么办。
他沉默了很久,说,我再想想。
晚上我做了他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。他吃了两碗,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我洗碗的时候,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。声音很小,我听不清说什么。我擦干手,走过去,看见他挂了电话,坐在那儿发呆。
我说谁的电话。他说以前一个同事,现在在南方,说那边缺人,问我要不要去。我说去南方?他说嗯,私企,给的钱比这边多。我说你身体行吗。他说行不行都得行。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灯光底下,他的白头发又多了。他才四十七,看起来像五十七。我想说你别去了,咱不受那个气。可我没说出口。我知道他要是留下来,在这个厂里,在这个县城,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。那个“体面”,他拿不起来,也放不下。
这两天他开始收拾东西。翻出以前的技术资料,一本一本地整理。我坐在旁边帮他。他翻到一张旧照片,是十几年前厂里技术比武,他拿了第一名,站在台上举着奖状。照片里的他年轻,头发黑,眼睛亮。他看了看,把照片夹进资料里,没说话。
我忽然想起来,当年他带我去他们厂里,指着车间跟我说,我就在那儿上班。那时候他眼睛里的光,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的。
现在那光没了。被一个“体面”磨没了。
有人会说,不就是一份工作吗,再找就是了。四十七岁,正当年,怕什么。也有人会说,厂里没错,效益不好要减员,谁也没办法。还有人会说,老周就是没本事,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有人抢,他被人晾半年,说明他本来就不行。
你们说得都对。
可我想告诉你们,他不是不行。他只是老了。他的技术也许过时了,可他的经验没有。他不爱说话,可他手上有活。他不懂办公室那些弯弯绕,可你把图纸给他,他一看就知道哪儿有问题。
这个厂不要他了。没关系。我劝他走,走得远远的。可我心里有一块地方,堵得慌。
今天早上,他穿上工作服,说去单位办手续。我站在门口看他下楼。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,说,晚上吃啥。我说你想吃啥。他说西红柿鸡蛋面。我说行。
他走了。我关上门,站在客厅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我忘了跟他说,你那个笔记本,落在家里了。就是那个他复印给大学生的笔记本。他忘了带。
我不知道他还要不要。也许用不着了。也许南方那边,人家不看这个。
可我给他收好了。放在他那个旧书包里,拉链拉严实了。我想着,哪天他想起来了,我就给他寄过去。
万一用得上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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