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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十一弟

1971年,香港尖沙咀海边。

郑裕彤花了1.31亿港元,从太古洋行手里买下一块20万平方英尺的旧码头。

那里叫蓝烟囱。

以前是货仓、码头,旁边就是广九铁路尖沙咀总站。

船靠岸,货物卸下来,再装上火车。

那时候,没人知道,这个被货仓、铁路和海水围着的旧码头,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
郑裕彤买下来以后,港府又陆续把附近的土地,批给了他一手创办的新世界发展。

两年后,推土机轰隆隆地进场,新世界中心开始动工了。

1978年,项目一期落成,新世界酒店开门迎客;

随后,写字楼、商场、住宅、丽晶酒店,也陆续建起来了。

到1982年,新世界中心开发完毕。

一个旧码头,摇身变成了尖东海旁的一座城市综合体。

这个项目,后来成了鲨胆彤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商业故事——

敢赌别人不敢买的地,在谁都看不清未来的时候下注;

把一块偏僻冷门的荒地,开发成寸土寸金的商业地标。

五十多年后,几乎是同样的一块地,又摆到了新世界发展的牌桌上。

只不过这一次,故事的结局完全相反了。

最近,新世界发展宣布了一个消息——

它与香港机场管理局提前终止了位于香港国际机场航天城的11 SKIES项目开发与转租协议。

新世界发展将向香港机场管理局交还11 SKIES项目土地及在建工程。

原本的计划是——

香港机场管理局把11 SKIES项目设计、建造、融资、管理等开发权益,授予了新世界发展;

待项目建成竣工以后,继续将其转租给新世界发展,租约一直持续到2066年。

11 SKIES是新世界发展名下最重要、投资巨大的一个开发项目,但现在它选择割肉,提前撤退。

从拿到项目到现在,过去了八年时间。

11 SKIES还未建成开业,新世界发展自身面临着严峻的债务危机,进退两难。

想要半路上撂挑子,不是甩甩手就能脱身,必须付出代价——

新世界发展要向香港机场管理局支付23亿港元的分手费;

交还11 SKIES项目以后,还要继续承担一部分工程和服务的成本费用,总代价10.5亿港元。

双方还作出了一项很特别的安排——

在提前终止11 SKIES项目开发与转租协议的同时,新世纪发展的母公司周大福企业,向香港机场管理局授予了一项期权。

未来三年内,香港机场管理局可以用1港元的期权代价,向周大福企业收购其持有新世界发展的股份。

把开发项目交还回去,需要支付不菲的分手费,母公司还要给对方一张允许其收购自己手上股票的期权。

这次割肉,郑裕彤家族的疼痛感十足,是这个香港豪门地产商几乎从未遭遇过的惨痛失利。

23亿港元的分手费,仍需承担的10.5亿港元的后续工程与服务的成本费用,以及向香港机场管理局授予的购股期权。

这些还只是新世界发展从11 SKIES项目退出的一部分代价。

更贵的是学费——

在刚刚交出的2026财年业绩报告里,新世界发展从这个项目上录得了超过183亿港元的亏损。

其中,它早已在账面上确认的预期租金收入及预付款项的减值损失,就有147亿港元。

这使得上市公司在2026财年净亏损268亿港元,比去年同期的亏损面,扩大了上百亿港元。

若把时间拨回到八年前,11 SKIES项目曾经是一个无比宏大、充满想象力的商业故事。

2018年,新世界发展击败了其他一众投标者,竞得了香港机场航天城项目——

380万平方英尺的开发体量,200亿港元投资,800多家店铺,120多个餐饮概念;

还有全球最长的室内外小型赛车场SkyTrack,大中华区首个KidZania,飞行影院,三座甲级写字楼。

新世界发展给它取了一个非常梦幻的名字——

11 SKIES。

2020年,新世界发展正式发布了项目案名。

郑裕彤家族的第三代接班人——郑志刚,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,吹得天花乱坠。

他把11 SKIES比作是集零售、餐饮、娱乐,以至医养和财富管理于一个完善的生态圈。

在郑志刚的设想里,机场不再只是机场——

旅客下了飞机,不急着离开,甚至可以为了购物、娱乐、餐饮,专程来一趟机场;

香港机场要从City Airport变成Airport City,成为一个观光景点;

郑裕彤家族要把11 SKIES打造成香港版的樟宜机场。

2022年,新世界发展又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论坛,为11 SKIES项目造势。

论坛的主题,讨论的是大湾区、旅游、创新科技。

当时的香港运输及房屋局负责人,亲自到场站台,他把11 SKIES形容为一颗耀眼的新星。

郑志刚更加兴奋,对未来雄心勃勃——

“11 SKIES会是大湾区旅客来港的第一站,成为香港经贸对准大湾区的桥头堡。”

2024年,11 SKIES的三座甲级写字楼已经落成。

有人好奇实地探访,想要领略一下这个超级地标人山人海的热闹繁华。

结果,他们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——

整个大厅建得干净、明亮、巨大,但现场却像一座空荡荡的图书馆,除了前台几名工作人员,几乎看不到什么人。

有人把新世界发展当年跟香港机场管理局签订11 SKIES项目开发与转租协议翻了出来——

条条款款列了500多页,项目原定经营到2066年;

按照协议约定的租金机制,长达几十年的租期里,租金总规模至少有700亿港元;

而且,随着时间往后推移,还预设了租金涨幅。

新世界发展不仅要自掏腰包和借贷融资,把11 SKIES项目开发建成,租期内还要每年向香港机场管理局上交不菲的租金。

双方约定的最高租金水平,相当于项目总收入的三成。

在11 SKIES项目上,香港机场管理局坐地收租,可以保证稳赚不赔;

所有的资本开支和经营风险,新世界发展全都担在了自己身上。

以小博大、敢赌敢干,这是新世界发展最擅长的打法,也是鲨胆彤的发家之道。

1984年,新世界发展和香港贸易发展局签订协议,开发和管理湾仔海旁的香港会议展览中心。

当时,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亲赴香港,为会展中心主持了奠基仪式。

1988年,会展中心落成。

那是这家香港豪门地产商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年代——

拿到一块海边的土地,开发一个大型商业项目,建成一座新的城市地标。

郑裕彤手上似乎有点石成金的魔法,每一次下注,他都能赌赢。

新世界发展一路从住宅做到酒店,从商场做到基建,从会展中心做到内地房地产。

到了郑志刚这一代,这种骨子里的赌性、做大项目的基因,继续膨胀放大了。

K11就是他执掌新世界发展时最典型的代表作——

别人干商场,他选择做艺术。

2019年,K11 MUSEA在尖沙咀维港边开幕,商场里面塞进了各种艺术品、雕塑、餐厅、品牌和展览。

之后,新世界发展又把当年的蓝烟囱码头重做了一遍——

从旧货仓,到新世界中心,再到Victoria Dockside。

同一个地方,几十年间,换了三副面孔。

这就是新世界发展最喜欢的打法——

土地上不是一成不变的建筑,是能不断讲出的新故事。

只不过,它讲故事的代价越来越高,故事变得越来越随心所欲,直到自己财务上扛不住。

2020年以后,新世界发展在郑志刚掌舵时代,同步推进了许多大项目——

启德体育公园,11 SKIES,皇都戏院,Victoria Dockside;

还有更多的资金,投到了内地多个大型开发项目。

房地产市场上行的时候,热钱翻滚,这种打法会被理解成有魄力;

但当市场转向时,流动性消失,几乎就是致命的。

2024年,新世界发展刊发了一份巨额亏损的财务业绩——

全年净亏损197亿港元。

业绩发布当天,郑志刚宣布辞去上市公司行政总裁,黯淡退场。

从2017年接任一把手到辞职,太子爷掌舵新世界发展不到七年时间。

这家豪门地产商,最终被家族第三代接班人干到亏损了。

郑志刚黯然辞职时,新世界发展遭遇的困境,远不是巨额亏损几百亿。

而是生死攸关、命悬一线。

现在,它必须重新换一种活法了。

去年,新世界发展完成一轮882亿港元的再融资,债务压力稍稍往后拖了一拖。

郑裕彤的长子——郑家纯,把上市公司的权杖,从儿子手上又交给了职业经理人。

新上任的行政总裁黄少媚,把自己的工作总结成了一句话——

“目前的财务管理策略,专注于减低负债及改善现金流。”

没有K11的艺术,没有超级地标,没有大湾区第一站;

只有出售资产变现、减债、现金流,拼命挣扎,吊着一口气活下去。

到现在,新世界发展背负的有息债务,还有1433亿港元之多。

过去一年里,它的债务规模,只削减了27亿港元。

上市公司手上的现金资源,只有170亿港元;

能从银行动用的授信贷款,只剩下160亿港元。

全年的营收规模,不到200亿港元,大幅减少了28%;

账面上则继续亏损了268亿港元。

沉重的债务负担,就像套在新世界发展脖颈上的绞索——

越勒越紧,让香港豪门地产商根本喘不过气来。

连11 SKIES这样的核心项目,郑裕彤家族没有选择,只能割肉止损。

它的财务报表,除了出售资产套现,偿还债务,几乎没有承受其他任何重大资本开支的能力了。

新世界发展刚决定把11 SKIES交还回去,香港机场管理局立马就公布了下一步计划——

项目将要改姓更名,不再叫11 SKIES了;

它会被纳入SKYTOPIA,重新规划;

380万平方英尺的商业面积,一半做娱乐,一半做餐饮零售;

高卡车、宠物友善设施、室内鲜活市集……

土地还是那块土地,项目上还是机器轰鸣、烟尘滚滚,机场跑道上的飞机照常起飞、降落。

一切似乎都没变。

但项目背后的股东,突然换人了。

香港豪门家族,被迫割肉止损——

一夜之间,账面上的几百亿财富,蒸发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