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见周家宁,是在县医院后头的家属院里。

那天下午特别热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我妈攥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,嘴上却笑得停不下来,一个劲夸周家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好。我站在那儿,衬衫后背湿透了,眼睛不敢乱看,就盯着石榴树底下那只白猫。猫趴在青砖上,尾巴一甩一甩的,跟我一样,好像这地方跟它没什么关系。

周家宁坐在堂屋门口的一把旧藤椅上。头发齐耳,用一根黑皮筋扎着,碎发贴在额角上。她手里捏着一块碎布头,来来回回地叠,叠好了展开,展开了再叠。眼睛不怎么聚焦,你站她跟前,她好像看你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那年她二十五,我二十八。

介绍人是我单位的刘大姐,那天她也在,一进门就凑周家宁跟前,声音拔得很高:“家宁,你看看谁来了?这是小陈,陈建军,在县建委上班,大学生呢。”

周家宁没抬头,碎布头叠得更快了些。

刘大姐脸上有点挂不住,回头冲我妈使了个眼色。我妈赶紧打圆场:“孩子认生,没事没事,多见几回就好了。”

周家宁的妈妈,姓苏,我们都叫她苏姨,端了茶出来。她比周家宁高半个头,腰板挺得很直,说话轻声细语的,一看就是机关家属院里住惯的体面人。她把茶杯放我面前,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
“建军,”她说,“我们家的情况,刘大姐都跟你讲了吧?”

我点头。

“家宁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,脑子受了点影响。这些年我们带着她跑了不少地方,北京上海都去过,大夫都说,没什么好办法。”她说到这里,声音稳得很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她不闹,也不伤人,就是……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你要想好了,这是一辈子的事。”

我妈想插嘴,被我按住了膝盖。

我说:“苏姨,我想好了。”

其实是假话。我根本没想好。我就知道我爸死得早,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她在纺织厂挡了三十年车,腰椎已经不行了,还天天去给人家做钟点工。周家是什么人家?周家宁她爸是县长,虽然退二线了,但人脉和面子还在。刘大姐跟我讲这门亲事的时候,我妈眼睛都亮了。她说建军啊,人家县长家的闺女,要不是这个病,怎么也轮不到咱。

周家宁还是没抬头。

我站起身,走到她跟前蹲下来。藤椅腿边上有个搪瓷缸子,里头泡着几根茶叶,水已经凉了。她叠布头的手指很白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我轻声说:“家宁,我叫陈建军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又叠了起来。

结婚那天是腊月十六,天冷得厉害,但周家院子里搭了棚,摆了八桌。来的人比我想的多得多。周家宁她爸站在门口迎客,背有点驼了,跟人握手的时候笑得很客气,但那笑到不了眼睛。我穿着一身新西装,是我妈咬牙在百货大楼给我买的,三百八,抵她半个月工钱。我站在周家宁旁边,她穿红棉袄,头上别了一朵红绒花,安安静静坐着,手里攥着一条红手帕。

敬酒的时候,有人起哄让我们说两句。我端着杯子,嘴张了张,不知道说什么。周家宁她爸扫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快,但我后背突然绷紧了。他端起酒杯冲大家点点头:“孩子不善言辞,我替他们说。”

那天晚上,客人散尽,我妈拉着我的手在厢房里说了半天话。她眼睛红红的,攥着我手心,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开口:“建军,妈知道委屈你了。可你想想,就咱家这条件,你自己一个月那点工资,啥时候能在县城买上房子?你爸走得早,妈没本事……周家人说了,婚房他们出,东街那个新小区,三室一厅,写你俩的名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声音压得更低:“家宁那孩子,无非就是脑子慢一点。你多担待。日子嘛,过着过着就有感情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新房确实不小,铺了地砖,墙刷得雪白,客厅里摆着一套皮沙发,还装了空调。这些东西,我自己再干十年也置办不起。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,县城的灯零零星星的,远处的楼黑黢黢一排。我想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
送走我妈,我回到新房。周家宁已经换下了红棉袄,穿着一件碎花棉布睡衣,坐在床边。她手里还在叠那块红手帕,对折,展开,再对折。房间里暖气烧得太热,我的额头又开始冒汗。

我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,打开柜门,里头果然有床旧棉被。我抱出来,靠着床沿在地板上铺开。动作很轻,怕吓着她。那棉被有一股樟脑丸味,混着新家具的油漆味,呛得我鼻子发酸。

我直起腰,准备去关灯。手刚摸到开关——

“不许睡地上。”
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
那个声音很轻,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,嗓子还没打开。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。

我慢慢转过身。

周家宁坐在床边,手里的红手帕已经放下了。她抬起头,那双眼晴没看我,而是直直地看着地上那床铺了一半的棉被。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流声。

“你……”我的嗓子也哑了,“你刚才说话了?”

她没回答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一下。

我走回床边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这一次,她的眼睛转过来,定定地落在我脸上。那双眼睛跟白天完全不一样——白天是雾蒙蒙的,什么也透不过去;现在却是清的,清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
“周家宁?”我试探着叫她。

她抿了抿嘴,嘴唇动了两下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。

“地上……凉。”她说,“你睡床上。”

就这么四个字。然后她又垂下眼睛,恢复了白天那个样子,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捻睡衣的衣角。

我蹲在地上,膝盖一阵发酸,脑子里嗡嗡的。她没有傻。她什么都知道。那她为什么装了二十五年?

我张了张嘴,一个问题卡在喉咙里没敢问出来。这房间里安静得过分,窗外有车经过,车灯的光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就没了。我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棉被,再看一眼周家宁。她已经侧身躺下去了,背对着我,睡衣领口露出一小截后颈,白得有些晃眼。

过了很久,我才把棉被叠起来放回柜子里。关灯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
躺在床上,我离她有一尺远,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能再躺下一个人。她呼吸很轻,轻得我分不清她到底睡没睡着。我睁着眼看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:不许睡地上。

她到底是谁?

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时候周家宁已经坐在昨天的老位置上了——客厅窗台边的一把矮凳,手里又捏着东西叠。阳光照进来,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平静,跟昨天晚上那个人完全对不上。我煮了粥,端到她面前,她接过去,安安静静地吃。我盯着她看了半天,她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。

“家宁,”我压低声音,“昨天晚上的事……”

她抬起头,眼神又糊了,歪了歪脑袋,像是没听懂。

我后背一阵发麻。她是在装。她当着我的面在装。我端着碗的手捏紧了,指节发白。我有一肚子话想问——你既然会说话,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说?你妈知道吗?你爸知道吗?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?但看着她那张安安静静的脸,我忽然一个字也问不出口。她装了二十五年,肯定有她的理由。
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
白天,周家宁是周家那个傻闺女。我上班的时候,苏姨每天上午过来一趟,给她做饭、洗衣服、收拾屋子。苏姨每次都待大半个小时,跟她说话,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偶尔点个头,大部分时候就坐那儿叠布头。苏姨走的时候会嘱咐我:“建军,家宁要是闹了,你给我打电话。”我说好。但我从没打过。

到了晚上,关上卧室门,她就不一样了。

最开始几天,她肯说的很少。就是那几个字——“关灯”“水杯”“你往那边点”。都是指挥我干活,没什么感情色彩。但我慢慢摸出规律了:只要我说“家宁”,她就会看我一眼,然后听我说话。那一眼的时间很短,但确确实实是在听。

有天晚上我睡不着,翻了个身,发现她也没睡,眼睛睁着看天花板。

“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我问。
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她说:“说了,就要被送走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“谁送你走?”

她没再出声。侧过身,背对我。

我心里翻涌得厉害。她小时候发烧是真的,脑子也确实受过影响,这一点我从苏姨那里旁敲侧击问过。但她现在恢复到了什么程度,周家到底知不知道,还是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,我完全没底。周家宁她爸那个人,我接触不多,但每次见面都让我不自在。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工具——有用,但不需要多说什么。

有一次周末,周家宁她爸来家里坐。我端茶递水,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新装的空调和窗帘,点了两下头。周家宁坐在老位置叠布,他走过去,弯下腰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家宁,”他叫了一声。

周家宁没反应。

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沉了些。

周家宁手指停了,抬头看了她爸一眼。那一瞬间,我看见她眼睛里的光又变清了。但她马上又低下头去,手指继续叠起来。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周家宁她爸直起腰,叹了口气,转头对我说:“建军,你费心了。这孩子就这样,别指望太多。”

“爸,我知道。”

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背对着我,说了一句:“你好好待她。”语气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但我在他背后站着,总觉得他那句话不光是叮嘱。

那天晚上我问周家宁:“你爸知道吗?”

她手里的布头停了一下。

“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你会说话。”

她很久没出声。我把灯关了,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变得特别清楚。过了很久,我以为她睡了,她忽然开口。

“小时候,大夫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我妈哭,我爸没哭。后来我妈不哭了,我爸也不提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就这样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——她爸知道。也许她爸一直都知道。但这个家里,有些事不能说,说破了,就回不去了。

我没再问下去。

夏天来的时候,周家宁开始在我面前说更多的话。有时候晚上凉快,我搬两个凳子到阳台上,她就坐在我旁边,手里还是习惯性地捏着什么东西。她说话慢,偶尔会停顿,像是在把每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。我从不催她。

有一次她问我:“你为什么要娶我?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因为你家条件好”,但我没说出来。我想了想,说了实话:“因为我妈觉得这样我能过得好一点。”

她听了,半天没说话。后来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我妈也是。”

那天晚上我们俩在阳台上坐到很晚。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只剩路灯亮着。她手里的布头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。

“陈建军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人还行。”

我笑了一下,鼻子有点酸。就三个字,“还行”。但我听懂了。

我妈第一次来新房子看我的时候,周家宁照例坐在窗台边叠布。我妈里里外外转了一圈,摸这摸那,嘴合不拢。临走拉我到楼道里,压低声音问:“她没闹你吧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建军,你听妈说,趁年轻,你们得赶紧要个孩子。周家那边……”

“妈,”我打断她,“你先别操这个心。”

我妈看着我,眼圈忽然红了。她攥了攥我的手,那手粗得像砂纸。“你是不是怪妈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爸走得早,妈这辈子就盼你过得好。”

我拍拍她手背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我妈的脸暗下去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我心里堵得厉害,想说“我过得挺好的”,但这话怎么听都像假话。周家宁好,可她是个病人。这日子好,可它建在一个秘密上面。

我说:“妈,你早点回去,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
她走了。我站在楼道里听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下去,才转身开门。

周家宁站在门后面,手里攥着那块红手帕——就是新婚夜那块。她看着我,眼睛清清的。

“你妈哭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怕你怪我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她低下头,拇指在手帕上慢慢摩挲。“我不怪她,”她说,“她跟我妈,是一样的。”

秋天的时候出了件事。周家宁她爸突发心梗,半夜送去了医院。苏姨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是颤的,我和周家宁赶到医院,她爸已经在急救室里了。苏姨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背挺得很直,但手在抖。周家宁坐在她妈旁边,一言不发,攥着苏姨的手指。

急救室的灯亮着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,护士进进出出,鞋底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。我看着周家宁,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攥着她妈手指的力道明显大了。苏姨靠在她肩膀上,小声地哭。

天亮的时候大夫出来说,人救过来了,但得住一阵子院。

苏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。她去病房看她爸,周家宁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。我站在她旁边。病房里她爸身上插着管子,脸色蜡黄,跟她平时见到的那个挺着腰板的周县长判若两人。

周家宁看了一会儿,轻轻地说:“他老了。”

就三个字。我听着,心里翻了个个儿。她恨过她爸吗?也许恨过。但此刻站在病房门口的她,眼睛里的那层雾散了,全是说不清的难过。

那天晚上回家,周家宁话特别多。她坐在客厅地板上——那是她头一回没坐那把矮凳——背靠着沙发,膝盖蜷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我坐在她旁边。

“小时候,”她说,“我听得见他们在隔壁说话。我爸说,治不好了,别折腾了,就当这孩子一辈子这样吧。我妈哭,他说哭也没用。后来他再没提过我的事。”

“所以你就不说了?”

“一开始是不敢说。后来……后来就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
她停了一下,歪头看了看我。“你不一样。”

“我哪儿不一样?”

“你没把我当病人。”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你也不是特别聪明的人。”

我被她逗笑了。“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?”

她抿着嘴,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点。那个笑很浅,短暂得几乎抓不住,但确实在那儿。我头一回觉得,这屋子没那么空了。

冬天又来了。离我们结婚整整一年。

腊月十六那天,我下班回来,发现周家宁没坐在老位置上。她在厨房。灶台上摆了两碗面条,卧了荷包蛋,还切了黄瓜丝码在旁边。她站在灶台前,手里攥着锅铲,看见我进来,有点慌地别过脸去。

“我做的,”她说,“可能不好吃。”

我端起碗尝了一口。面条煮软了,盐放多了,咸得我直皱眉。但我说:“不错。”

她盯着我看了两秒,然后自己端起碗,低头吃了一口。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起身去倒了两杯水。

我端着水杯,站在客厅里。窗台上那把矮凳还在,上面空空荡荡的,没有布头。窗户外头,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周家宁端着水杯走过来,在我旁边站定,肩膀几乎挨着我的胳膊。

“陈建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,“明年咱们把那个矮凳收起来吧。”

我转头看她。她脸上的表情很淡,但她没有再装。她站在那儿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,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。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下午,石榴树底下的白猫,藤椅边上凉掉的搪瓷缸。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“好,”我说,“收起来。”

她没有笑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。

那天晚上睡觉前,我弯腰把地上的拖鞋摆正。周家宁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那块旧红手帕。她忽然开口:“你那天晚上,是不是挺害怕的?”

我知道她说的是新婚夜。

“有点。”

“我也害怕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怕我说了,你也会跟别人一样,第二天就跑了。”

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床垫陷下去一点,她的肩膀碰到了我的。

“我没跑。”

“嗯。”她把手帕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,“所以我说你人还行。”
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帘晃了一下。我伸手关了灯,黑暗里她的呼吸轻而稳。我躺下来,没有再缩到床沿上去。

我们之间那道一尺宽的空隙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。

本文为虚构故事,人物、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请勿对号入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