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退休金1万1,儿子让我去养老院,我一气之下买了去贵州的机票

楔子

“爸,养老院一个月八千,你退休金一万一,剩下的三千正好给小宝报奥数班。”儿子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手机屏幕,连头都没抬。我握着一万一千块的工资卡站在客厅里,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,突然笑出了声。那天晚上我订了去贵州的机票,单程,没跟任何人说。三天后他们发现我留下的信封,里面装着一份三十年前的秘密协议。

第1章 一万一千块的尊严

“爸,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,您别磨蹭了行不行?”

周涛靠在门框上,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客厅里堆着两个蛇皮袋,一个装被褥,一个塞脸盆暖壶,都是他媳妇王莉早上收拾出来的,码得整整齐齐,像打发要饭的。

我坐在沙发上没动,手里攥着那张退休金到账的短信通知,屏幕上的数字明晃晃的:11000.00元。这个数儿我看了三年,每个月十号准时来,比儿子回家的次数还准。

“爸?听见没?”周涛终于抬起眼皮,“那边人家下午四点前必须办完入住,您再不走,又得拖一天。拖一天就是一天的钱,您那点退休金……”

“我那点退休金怎么了?”我嗓门突然拔高了,连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周涛愣了一下,手机差点儿掉地上。王莉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还攥着抹布,脸上挂着一副“又来了”的表情。

“您看您看,又急。”周涛把手机揣兜里,走过来坐到我旁边,屁股刚挨着沙发又弹起来,“我不是那意思。您一个人住这一百多平的房子,打扫多累啊。去养老院有吃有喝有人伺候,下棋打牌都有伴儿,多好。”

“好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好你怎么不去?”

“我这不是得上班吗?小宝上学谁接送?王莉一个人忙不过来——”

“所以把我送走,腾出房子给你们一家三口住,顺便拿我的退休金填你们的窟窿,是吧?”

这话一出口,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鱼缸增氧泵的嗡嗡声。王莉的拖鞋声从厨房挪到卧室,门关上了。周涛的脸涨得通红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终于憋出一句:“爸,您怎么把人想得那么龌龊?我们是为您好。”

“为我好?”我站起来,膝盖咔咔响了两声,“你妈走的时候你怎么说的?你说爸你就在这房子里住着,哪儿也别去,我们养你老。这话才过去三年,骨灰盒还没凉透呢。”

周涛不说话了。墙上老伴的照片是六十大寿那天拍的,穿着我给她买的枣红毛衣,笑得满脸褶子。那件毛衣现在还叠在衣柜最底层,用樟脑丸熏着,我每个月拿出来晒一次。

“老周啊,”周涛换了副口气,蹲下来仰头看我,“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。可您看看现在这形势,小宝马上上初中,择校费就得十万。我跟王莉那点工资,房贷车贷一扣,剩不下几个子儿。您那一万一,搁养老院绰绰有余,剩下的补贴补贴我们,不是两全其美吗?”

我盯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蹲在机床厂门口等我下班,手里攥着根冰棍,化得满手黏糊糊。那时候他说“爸你吃,我不热”,眼睛亮得像玻璃珠子。

“你走吧。”我摆摆手,“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
“那养老院——”

“我说你走吧!”

周涛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穿鞋的声音,然后是防盗门砰地一声。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电梯下去又上来,对面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。

茶几上搁着周涛留下的养老院宣传单,彩印的,封面是个笑眯眯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,旁边一行大字:“给父母一个五星级的家”。我翻到背面,价目表写得清清楚楚:标准间8800元/月,含三餐、基础护理、每周两次体检。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周涛的笔迹:“爸,这个月先交三个月,以后从您卡里扣。”

我从沙发垫底下摸出那张工资卡,塑料片儿被我攥得发烫。站起身走到阳台上,六楼的风灌进来,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儿。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,有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浇花,慢悠悠的,跟老伴生前一个模样。

掏出手机,打开订票软件,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。贵阳,三天后,单程,480块。支付成功四个字跳出来的时候,我长长呼了口气,胸腔里堵了三年的东西好像突然松动了。

回到客厅,从书柜最底层翻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,里头装着老伴的病历、火化证、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纸边儿都发黄了,折痕处磨得快要透亮。我展开看了一眼,又叠好,塞进贴身的内兜里。

然后找了张信纸,写了三行字,压在那个装钱的信封下面。信封里装着我这辈子攒的最后一点家底——八万七千块现金,本来打算给小宝上大学的。

做完这些,我坐回沙发,盯着墙上老伴的照片。她还在笑,枣红毛衣领子翻得板板正正。

“老太婆,”我说,“我得出去走走。你别怪我。”

鱼缸里那条养了五年的红鹦鹉游过来,嘴一张一合,像在说什么。我给它撒了把食,关了客厅灯,只留下走廊那盏小夜灯。

明天,不,后天,我就走了。

第2章 一封没有地址的信

信是第三天早上被发现的。

据王莉后来在电话里说,周涛早上过来拿换洗衣服,进门看见茶几上的信封,还以为是养老院的缴费回执。拆开一数,八沓半现金,当时腿就软了。再往下翻,看见那张信纸,上面就三行字:

“我去贵州了。别找。房子你们住吧,住腻了再说。”

周涛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,我一个没接。那时候我正坐在飞往贵阳的航班上,靠着舷窗看脚下的云层。空姐推着小车过来问喝什么,我说白开水。旁边座位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,穿着碎花衬衫,正用手机给老伴发语音:“老头子,飞机上发花生米了,我给你揣回去啊。”

我扭过头,假装看云。

飞机落地是下午两点。龙洞堡机场比我预想的大,人挤人,满耳朵都是听不懂的贵州话。我背着个旧书包出了航站楼,一股潮乎乎的空气扑过来,混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。跟北方的干热完全两回事。

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,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脸圆圆的,说话尾音往上扬。

“大爷,去哪儿?”

“青岩古镇。”

“哟,旅游啊?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

“厉害厉害。”她从后视镜里瞟我一眼,“您这岁数一个人出来,儿女放心啊?”

“他们管不着。”

她笑了一声,没再问。车子上了高速,两边是连绵的山,绿得发黑,跟北方光秃秃的石头山完全是两个世界。我忽然想起老吴。

老吴叫吴德柱,三十年前跟我一个车间。那时候他是钳工,我是车工,中间隔着一台C616车床。中午吃饭,他总蹲在车间后头的梧桐树底下,饭盒里是媳妇给烙的葱花饼。我蹭过他不少饼,他蹭过我不少烟。

后来厂子倒闭,各奔东西。他回了贵州老家,我留在北方。头几年还通信,后来手机普及了,反倒联系少了。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五年前,他说他在青岩古镇边上开了个修车铺,让我有空过去玩。

“来嘛老周,贵州凉快,夏天连电扇都不用。”

我当时说等退休了就去。结果退休了,老伴病了。老伴走了,孙子又出生了。一晃五年,修车铺的电话号码早就打不通了。

车在古镇外围的一条街上停下。石板路窄窄的,两边是木头房子,屋檐下挂着红灯笼。游客三三两两,举着自拍杆跟卖玫瑰糖的摊子合影。我拖着行李箱走了两百来米,在一条巷子口看见个修车摊。

一个老头蹲在地上补胎,后背上洇出一片汗渍。头发全白了,手上的老茧隔着三米都能看见。

“补胎多少钱?”我问。

老头头也没抬:“二十。”

“老吴。”

他手上的动作停了,慢慢抬起头。脸上的皱纹比沟壑还深,但那双眼睛我认得,跟三十年前蹲在梧桐树下啃饼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周……周德明?”

“嗯。”

他站起来,满是油污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然后一把攥住我的胳膊。攥得生疼。

“你咋来了?”

“退休了,没事干。”

“你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

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,忽然松开手,朝巷子深处喊了一嗓子:“老婆子!加两个菜!老周来了!”

巷子深处探出个花白脑袋,是吴嫂子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满脸菊花开:“哎哟!周大哥!快进来快进来!老吴念叨你多少年了!”

那天晚上我睡在吴家二楼的木板房里,窗外是石板街,偶尔有夜游的人经过,说话声软软糯糯的。床板硬邦邦的,但被褥干净,有太阳的味道。

吴嫂子给我下了碗酸汤粉,里头搁了鱼腥草。我吃不惯那个味儿,但没吭声,扒拉了大半碗。老吴坐对面,就着花生米喝苞谷酒,话不多,就是隔一会儿看我一眼,跟确认我不是做梦似的。

“你儿子呢?”他终于问。

“在家。”

“咋没一块来?”

“他忙。”

老吴没再问。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,玻璃杯轻轻一声脆响。

那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见老伴穿着枣红毛衣站在车床边,冲我笑。我伸手够她,够不着。她说:“老周,你得好好活。”

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。窗外天还没亮,楼下老吴的修车铺已经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。

第3章 青岩古镇的修车铺

老吴的修车铺在古镇外围,不在核心景区里,主要是修电动车和摩托车,偶尔也补个自行车胎。铺面不大,就一间门脸,门口支个遮阳棚,棚底下搁着三条板凳,供等车的客人坐。

“你在这帮忙?”我蹲在门口看老吴给一辆电瓶车换刹车片。

“帮忙?我就是来养老的。”

“养老?”老吴从车底下探出头,拿扳手敲了敲地面,“你看我这样像养老的?我六十七了,比你还大两岁,每天六点起来,晚上八点收摊。这叫养老?”

我没接话。他利索地把新刹车片装上,拧螺丝的动作跟三十年前在车间里一模一样,手腕一抖,力道刚刚好。

“你那是闲不住。”吴嫂子从里屋出来,手里端着两碗稀饭,一碟泡萝卜,“周大哥你别理他,他就是劳碌命。前年我说把铺子关了,他跟我怄了三天气,差点儿没把我气出高血压。”

“关了铺子我干啥?”老吴接过稀饭,蹲在门槛上吸溜,“看云彩?逗鸟?我又不是那号人。”

我端着碗,坐在板凳上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有背着竹篓的苗族阿妈,篓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;有举着小旗子的导游,后面跟着一队戴统一帽子的游客;有光着膀子跑步的中年男人,汗珠子在晨光里亮闪闪的。

“你儿子到底咋回事?”老吴忽然问。

稀饭呛了我一下。我咳了两声,放下碗,从兜里摸出烟。老吴伸手拦了:“戒了,这儿木头房子多,防火。”

我又把烟揣回去。

“让我去养老院。”我说。

“你退休金多少?”

“一万一。”

老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。“你比我还多两千。他让你去养老院,图你退休金?”

“图房子。房子是学区房,小宝要上初中。”

老吴不说话了,闷头把碗里的稀饭喝完,起身把碗搁在水桶里。然后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扔给我。

是一串钥匙。

“干嘛?”

“楼上那个小间,堆着些杂物,你要不嫌弃就收拾收拾住。铺子后面有灶,自己做饭。水电费一个月给我两百,不包吃。”

“老吴——”

“少废话。三十年前你借我三百块钱交房租,我记着呢。”

我攥着那串钥匙,钥匙上拴着根红绳,磨得毛毛糙糙的。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一个字没蹦出来。老吴已经重新钻到车底下了,扳手敲得叮当响。

那天下午我没出门,在楼上那个小间里收拾了一下午。杂物搬出去,地板拖了三遍,窗户擦得透亮。从窗户望出去,能看见古镇的青瓦屋顶,层层叠叠,跟波浪似的。远处有座庙,屋檐角上挂着铜铃,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。

吴嫂子抱了床薄被子来,还拿了个旧台灯。“将就着用,新的回头再买。”她说,“周大哥,你就踏实住着。老吴这些年念叨你,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他说你手艺比他好,当年要不是厂子倒了,你俩合伙开个修理铺,肯定能成。”
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
晚上我坐在窗户底下,把内兜里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掏出来。纸已经很脆了,我得小心展开。上面就几行字,蓝黑钢笔写的,墨水洇了一小块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周德明同志:今借到现金叁佰元整,用于租赁住房。约定三个月内归还。立据为证。吴德柱。1993年7月14日。”

底下是我当年写的两个字:“不用还。”

但老吴还是在三个月后把钱还了,一分不少。那会儿他媳妇刚查出来有病,花钱的地方多着呢。

我把纸重新叠好,夹进手机壳里。打开微信,周涛发了十几条消息,最后一条是:“爸,您到底在哪?我报警了。”

我回了一个字:“玩。”

然后把手机关机,塞进枕头底下。窗外的铜铃还在响,一声一声,悠悠地荡过来。

第4章 酸汤鱼的滋味

到青岩的第十天,老吴关了铺子,说要带我去吃酸汤鱼。

“镇上有家馆子,开了四十多年,老板跟我从小一块长大的。”老吴难得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也用梳子蘸水抿了抿,“你来了这么久,净吃家里了,今天下馆子。”

馆子在古镇南门边上,门脸不大,里头摆着七八张木桌,桌角都磨得圆润发亮。墙上挂着腊肉和干辣椒,空气里一股酸香,闻着就开胃。

老板姓赵,跟老吴差不多岁数,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,但精神头好得很。一见面就拍老吴肩膀:“吴老杆,稀客啊!”然后看见我,上下打量一圈,“这位是?”

“我工友,北方来的。把你那酸汤鱼整一锅,要江团。”

“北方人吃得了酸汤?”

“少废话,做你的。”

赵老板笑着进了后厨。我和老吴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古街,游客来来往往。老吴给我倒了杯茶,是苦丁茶,喝一口苦得人直咧嘴,但回甘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让你来贵州不?”老吴忽然说。

“你不是说贵州凉快。”

“那是次要的。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那年我回贵州,身上就揣着你给的三百块和一张火车票。回来以后我跟我媳妇说,我在北方有个哥们,等我缓过来,一定要请他吃顿好的。这一缓,就缓了三十年。”

我没吭声,低头转着茶杯。

“你媳妇走的时候,我没去。腿脚不行了,坐不了长途车。”老吴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托人捎了五百块钱,你收到了没?”

“收到了。”

“那钱你也没花吧?你那人,死要面子。”

我笑了一声。他说的没错,那五百块到现在还夹在我床头那本《机械制图》里,连封都没拆。

酸汤鱼端上来的时候,我吃了三碗饭。汤是红的,酸中带辣,鱼肉嫩得跟豆腐似的。老吴不停地给我夹菜,嘴里念叨: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,跟个猴似的。”

吃到一半,我手机响了。掏出来一看,是王莉。

“爸,您到底在哪啊?周涛都急死了,这两天饭都吃不下——”

“我在朋友家。”

“哪个朋友?您告诉我们地址,我们去接您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爸,您别这样。小宝天天问爷爷去哪了,您就不想小宝?”

我握着手机,筷子停在半空。酸汤鱼的蒸汽扑在脸上,潮乎乎的。老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低头扒饭。

“小宝要是想我,让他给我打电话。”我说完就挂了。

挂完电话,我把手机搁在桌上,看着碗里剩的半碗汤。老吴给我重新倒满茶,说:“该回去还是得回去。你跑出来,问题解决不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跑?”

“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,我不是他们的提款机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老吴的眼睛,“我伺候了老伴五年,屎尿都料理过,没让儿子伸过一次手。老伴走了,我以为能消停消停。结果呢?刚喘口气,他们就算计上我了。”

老吴叹了口气,从兜里摸出烟,想起在馆子里,又塞回去。

“我那个铺子,”他说,“去年有人出八万要盘,我没卖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卖了干啥?天天在家看电视等死?”他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老周,咱们这号人,干了一辈子活,闲不住的。你儿子不懂,他觉得给你找个地方养着就是孝顺。可咱们要的不是养着。”

我看着窗外,有个老头推着轮椅经过,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,俩人一边走一边拌嘴,听不清说什么,但老太太在笑。

“我明天给周涛打电话。”我说。

老吴点点头,端起了茶杯:“来,碰一个。苦丁茶,越喝越有味。”

第5章 电话里的争吵

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的。我特意等到九点,北方这会儿该上班了。

周涛接得很快,几乎是第一声响就接了。

“爸!你在哪?”

“贵州。”

“贵州哪儿?我马上订机票——”

“你不用来。”我坐在老吴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,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,“我就跟你说几件事。第一,房子你们住着,我不收房租。第二,我的退休金我自己管,怎么花是我的事。第三,我不去养老院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
“爸,您这不是赌气吗?您一个人在那边,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——”

“我六十多岁,身体比你还好。你操心操心你自己吧,血脂血糖都高成什么样了?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打断他,“周涛,你妈走了三年,你回来过几趟?去年一年,你回来吃了五顿饭。其中三顿是过年和中秋,另外两顿是你来拿东西顺道坐坐。小宝的家长会你让我去开了两次,因为王莉要加班你要应酬。这些我都忍了。”

“爸,我工作忙——”

“你忙你的。我不拦你。”我深吸了口气,“但你不能把我当包袱甩了,还顺手把我的钱包掏空。你那份养老院宣传单上写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。你把我送进去,我的退休金交完费剩三千,正好给小宝报班。这个算盘打得响啊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王莉的声音,听不太清,但语气挺急的。周涛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,然后重新对着电话:“爸,那您说怎么办?小宝上学确实需要钱,我跟王莉确实压力大。您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?”

“我体谅你三十多年了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“你结婚我出了首付,你换车我贴了五万,小宝从出生到现在的衣服玩具,我哪个月不花个千儿八百的。周涛,你算算,从你参加工作到现在,你给过我一分钱没有?”
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
“爸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您别这么说。我以后改。”

“你改不改是你的事。我就在贵州待着,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
“那您总得告诉我具体地址——”

“不用。我想回去的时候自然回去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站在槐树底下,头顶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碎金似的铺了一地。几个背书包的小孩从身边跑过去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小麻雀。

老吴从铺子里探出头:“吵完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回来吃饭。你嫂子蒸了腊肉。”

我转过身,看见吴嫂子站在门口,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冲我招手。腊肉的香味从屋里飘出来,混着木柴燃烧的烟气。

那顿午饭我吃了两碗米饭。腊肉切成薄片,肥的透亮,瘦的暗红,咬一口满嘴香。吴嫂子还炒了个折耳根,我依旧吃不惯,但比头一回强些了。

“周大哥,”吴嫂子给我盛汤,“你就在这住着,住多久都行。老吴这个人嘴笨,不会说好听的。但他这三十年,念叨你比念叨他亲兄弟还多。”

老吴把碗往桌上一墩:“吃饭就吃饭,说这些干啥。”

我笑了。这是来贵州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
第6章 藏在手机壳里的秘密

在青岩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,周涛来了。

那天我正蹲在老吴铺子门口帮他递扳手,一辆贵A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口。车门打开,周涛钻出来,衬衫皱巴巴的,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。

“爸。”

我手里的扳手停住了。老吴从车底下滑出来,看看我,又看看周涛,把手上的油往围裙上一擦:“我去买包烟。”然后转身走了,临走还顺手把铺子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

周涛站在巷子口,太阳照在他头上,白头发比上次见多了不少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在我面前蹲下来,蹲得端端正正,跟小时候等我下班一个姿势。

“爸,我错了。”

我没说话,继续拧手里的螺丝。那是一辆旧电动车的刹车线,其实早拧紧了,我就是不想抬头。

“我跟王莉商量了。房子我们不要了,下个月就搬出去。您想住哪住哪,退休金您自己管。小宝的奥数班不报了,上普通班也一样。”

我把扳手搁在地上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周涛仰着头看我,眼眶红红的,跟小时候挨了揍一个表情。

“谁让你来的?”

“吴叔。”他抹了把脸,“我查您订票记录,只知道贵阳。后来去派出所查了住宿登记,发现您在青岩古镇。本来前天就到了,在镇上找了三天。”

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吴的铺子,卷帘门缝里露出半张脸,正往这边瞅。看见我看他,嗖地缩回去了。

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我说。

周涛站起来,膝盖咔咔响了两声。我这才注意到他瘦了不少,衬衫领子松垮垮的,皮带扣往里多扎了一个眼。

“爸,您那八万七千块钱,在茶几上放着呢。我拿了两万,给小宝交了这个学期的餐费和校车费。剩下的都在,一分没动。”

“谁让你拿的?”

“没人让。我急用,先挪了。您要是不愿意,我回去就还上。”

我盯着他的眼睛。三十八岁的男人了,眼里红血丝密得像蛛网,眼神躲躲闪闪的,就是不敢看我。

“周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,偷了我五十块钱去买游戏机?”

他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
“我打了你一顿。打完了你妈跟我吵,说孩子小不懂事,你干嘛下那么重的手。我说我不是心疼钱,我是怕他从小养成偷摸的毛病。”

周涛低着头,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。

“后来你妈背着我给你塞了十块钱,让你去买游戏卡。你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我知道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你妈惯你,我管你。她走了,没人惯着你了,你就跑来惯你自己了。”

“爸——”

“房子你们住着吧。小宝上学近,来回跑不方便。”我从兜里摸出那张工资卡,在手里掂了掂,“退休金我自己管。每个月给你三千,算小宝的教育基金。剩下的我自己花。”

周涛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

“但是有一条,”我把卡揣回去,“我的钱我做主。你不能再替我做任何决定。包括养老院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还有,每个月带小宝来看我一次。视频不算。”

“行。”

老吴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,他拎着包烟从里面走出来,好像刚买完回来似的。“哟,这不是大侄子吗?来了咋不进屋?”演技拙劣得让人想笑。

周涛叫了声吴叔。老吴拍拍他肩膀,满手的油印子印在周涛的衬衫上。“进屋进屋,你吴婶炖了鸡。”

那天晚上周涛住在镇上小旅馆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临走前他站在老吴铺子门口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
“有话就说。”

“爸,您手机壳里夹的那张纸,我看见了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三十年前的借条,吴叔的。”周涛挠挠头,“您留着这个干嘛?”

我没回答,转身往铺子里走。他在后面喊:“爸,我回去了!下个月带小宝来看您!”

我摆摆手,没回头。走到修车铺里面,从兜里摸出手机,把壳拆下来。那张借条还在,纸边儿已经毛了,但字迹清清楚楚。

“你留着这个干嘛?”老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。

“留个念想。”

“念想啥?”

“念想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借过钱给他。”我把借条重新塞回手机壳,“也念想这世上还有人记得还。”

老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这个人,酸不酸。”

“酸汤鱼吃的。”

他笑出了声,拿起扳手继续干活。我坐在板凳上,看着巷子里那只花猫慢悠悠地走过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
第7章 山那边是什么

周涛走后第三天,老吴把铺子门一关,说:“今天带你爬山。”

“爬什么山?”

“镇外头那座。不高,来回两个钟头。”

我跟着他出了古镇,沿着一条石板路往东走。路两边是农田,稻子刚抽穗,绿油油的,风一吹跟波浪似的。有几个农民在田里弯腰薅草,草帽在太阳底下晃来晃去。

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开始上山。山不高,但石阶陡,没走几步我就开始喘。老吴在前面走得稳稳当当的,时不时停下来等我。

“你这体力不行啊。”他递给我一瓶水。

“你天天修车,我天天坐沙发,能一样吗?”

他嘿嘿笑了两声。

半山腰有个亭子,木头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。我们坐在亭子里歇脚,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凉丝丝的。从这儿能看见整个青岩古镇,青瓦连绵,炊烟袅袅,像一幅铺开的画。

“老周,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?”老吴忽然问。

“图个心安吧。”

“那你现在心安吗?”

我想了想。来贵州快一个月了,没跟周涛吵过第二回架。他每周发两次视频,让小宝跟我说话。小宝说想爷爷,说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。我说爷爷在爬山呢,小宝说那你给我拍张照片看看。
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
老吴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,递给我一个。“你那个借条,”他剥着蛋壳,“其实我早忘了。后来你打电话提起,我才想起来。”

“我知道你忘了。”

“那你还留着?”

“我怕你忘了。”

老吴剥蛋壳的手停住了。他低着头,我看不见他的表情。

“那年我媳妇生病,我跟你借钱,你二话没说就把存折给我了。存折上就三百四十二块钱,你取了三百给我,剩四十二自己留着吃饭。”老吴的声音有点发闷,“后来我还你钱,你说不用。我说那不行,亲兄弟明算账。你拗不过我,收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其实那三百,是我这辈子借过的最暖的一笔钱。”老吴抬起头,眼睛里有水光,“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你当时就剩三百四,你给了我三百。你自己剩四十二过了一个月。”

我没说话,把鸡蛋在亭柱子上磕了磕,慢慢剥皮。

“所以后来我回贵州,心里一直记着这事。我总想着,等日子好过了,一定要请你来贵州,好好招待你。结果日子好过了,你反倒过得不好了。”

“我过得挺好。”

“好个屁。”老吴把蛋壳扔进垃圾桶,“你老伴走了,儿子不省心,一个人窝在北方,那也叫好?”

我咬了口鸡蛋,蛋黄有点干,噎了一下。

“所以我来贵州了。”

老吴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,跟朵菊花似的。“对,你来贵州了。来得好。”

我们坐了一会儿,继续往上爬。山顶上有个小庙,庙门虚掩着,里面供着尊我叫不上名字的菩萨。老吴在门口拜了拜,我也跟着拜了拜。

“许愿没?”他问。

“没。”

“为啥不许?”

“我这辈子许的愿都实现了。”我说,“老伴跟我过了三十年,没红过脸。儿子虽然毛病多,但心眼不坏。现在又跑到贵州来,跟你一块爬山。够了。”

老吴看着我,点点头:“确实够了。”

下山的时候,太阳偏西,把整座山都染成了金色。我走在前面,老吴跟在后面。石板路两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,一声长一声短,跟商量好了似的。

“老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春天我还来。”

“你来呗。楼上那间给你留着。”

“那你得给我把窗户修修,关不严,晚上漏风。”

“行。再给你添张桌子。”

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,声音散在风里。山脚下的青岩古镇亮起了第一盏灯,黄黄的,暖暖的。

第8章 一万一千块的去向

回北方是两个月后的事了。周涛打了十几个电话,说小宝想我想得哭,说王莉把客房收拾出来了,说我回去想住哪住哪,他们绝不干涉。

我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直到吴嫂子有天早上说漏了嘴,说周涛给她打过电话,问她我在这边吃得好不好、睡得香不香。

“他还问我你缺啥。”吴嫂子一边择菜一边说,“我说你啥也不缺,就缺跟孙子说话。他听了半天没吭声。”

那天晚上我给周涛发了条微信:“下周二回来。”

他秒回:“我去接机。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打车。”

“那我给您把屋子收拾好。”

“随便。”

机票是周涛订的,头等舱。我说你烧包,他说里程换的不要钱。我也不知道真假,但没再说什么。

临走那天,老吴和吴嫂子把我送到古镇口。吴嫂子往我包里塞了两罐酸汤底料,还有一包折耳根,说:“拿回去尝尝,吃习惯了就好了。”

老吴站在修车铺门口,手插在围裙兜里,跟三十年前在车间门口送我时一个姿势。

“春天来。”他说。

“来。”

“把孙子带上。”

“行。”

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铺子。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巷子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正蹲在一辆电动车旁边,手上有油,脸上没表情。

但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。

到北方是下午三点。出了航站楼,冷风扑面而来,跟贵州的湿润完全不同。周涛站在出口,旁边站着小宝。小宝长高了一截,看见我就扑过来,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。

“爷爷!”

我蹲下去接他,膝盖咔咔响了两声,但没觉得疼。

“爷爷你去哪了?”小宝搂着我脖子,“爸爸说你去看朋友了。”

“对,看朋友。”

“什么朋友?”

“一个三十年没见的朋友。”

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周涛接过我的行李箱,低声叫了句爸。我嗯了一声,跟着他往停车场走。车上暖气开得足足的,座位上还铺了条毯子,是给我准备的。

到家的时候,王莉站在门口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都是我爱吃的:红烧排骨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锅老火汤。

“爸,回来了。”她接过我手里的包,声音轻轻的。

“嗯。”

吃饭的时候没人提贵州的事。小宝坐在我旁边,不停地给我夹菜。周涛闷头扒饭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。王莉忙前忙后,给我盛汤添饭。

吃到一半,我从兜里摸出那张工资卡,搁在桌上。

“爸——”周涛放下筷子。

“听我说完。”我喝了口汤,“这张卡还是我自己管。但是每月一号,我会往小宝的卡里打三千。剩下的,我自己花。”

“爸,不用——”

“我不是给你的。”我看着小宝,“我是给小宝的。这钱只用于他的学习,你们不能挪作他用。”

王莉点点头:“爸您放心,我记账,每个季度给您看。”

“不用。我信你。”

王莉愣了一下,低头扒了两口饭。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眶有点红。

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,床单被罩都是新的,有洗衣液的香味。阳台上晾着我的旧睡衣,风一吹轻轻摆动。我躺在床上,掏出手机,给老吴发了条微信:“到了。都好。”

他回了一个语音,声音闹哄哄的,应该是在修车铺:“好就行。你那间屋子我给你收拾出来了,窗户也修了。春天快来。”

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,关了灯。黑暗中,客厅那边传来周涛和王莉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平缓。

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漏进来一缕光,照在天花板上,暖黄暖黄的。我想起青岩古镇那盏灯,也是这么暖。

第9章 回贵州的机票

回北方后的第三个月,我做了一件事。

那天是发退休金的日子,一万一到账,短信准时来了。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头在下棋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我的手心在冒汗。

我给周涛打了电话。

“爸,怎么了?”

“你过来一趟,有事跟你说。”

他十分钟就到了,进门的时候还在喘,以为出了什么急事。我把茶几上的东西推给他。

一张机票。贵阳,三天后,两张。

“这是?”

“你跟我去贵州。”

周涛盯着机票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:“您要搬过去?”

“不搬。但我要在那边租个房子,每年去住几个月。”

“那家里——”

“家里你们住。我那间屋子留着,我回来的时候住。”

周涛沉默了一会儿,把机票翻来覆去地看。“爸,您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

“那退休金——”

“退休金我算过了。”我掰着手指头,“每个月给你三千,我自己留八千。在贵州租个小院,一个月千把块,吃饭千把块,剩下五千存着。万一有个病啊灾啊的,不跟你们伸手。”

周涛低着头,机票在他手里微微抖。

“爸,我对不起您。”

“少来这套。”我摆摆手,“你把你自个儿的日子过好,把王莉和小宝照顾好,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。我有手有脚有退休金,不用你养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别可是了。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,帮我在青岩找个院子。要带天井的,能种花那种。”

周涛终于笑了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行,我找。我这次跟您一块去,看看吴叔和吴婶。”

“那敢情好。你吴叔念叨你上次去没陪他喝酒。”

三天后,我和周涛一起上了飞机。这回他买的头等舱,两张。我嘴上骂他烧包,心里还是舒坦的。

到青岩那天是个大晴天。老吴在古镇口等着,旁边停着他那辆破电动三轮车,车厢里铺了块红布,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“欢迎老周”。

“吴叔。”周涛叫了一声。

“哎!大侄子!”老吴拍着周涛的肩膀,“走,回家!你吴婶炖了羊肉!”

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石板路,颠得我屁股疼。周涛坐在后面笑,笑得跟十二岁那年偷钱买游戏机时一模一样。

晚上在老吴家院子里吃饭,吴嫂子炖了一大锅羊肉,老吴开了瓶珍藏的茅台。周涛陪着喝了两杯,脸涨得通红,话也多了起来。

“吴叔,谢谢您。”他端着酒杯站起来,舌头有点打结,“要不是您,我爸这口气出不来。”

“坐下坐下。”老吴按着他肩膀,“你爸这人,犟。但心眼好。你随他。”

“我不好。”周涛低下头,“我让我爸受委屈了。”

我扒拉着碗里的羊肉,没抬头。但耳朵听着呢。

“行了行了。”吴嫂子打圆场,“大老远来的,说这些干啥。吃肉吃肉。”

那天晚上月亮很圆,挂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头。周涛喝多了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我和老吴坐在院子里喝茶,谁也没说话。

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。秋天了。

第10章 天井里的桂花树

院子是周涛找的,离老吴家步行十分钟,就在古镇边上。不大,一间正房,两间厢房,中间是个天井。天井里种着棵桂花树,正是开花的时候,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。

“爸,您看这院子行吗?”周涛站在天井里,仰头看那棵树,“房东说这树有四十多年了,每年秋天开两次花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那我去交定金。”
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,从兜里摸出那张工资卡,“用这个。”

周涛犹豫了一下,接了过去。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肩膀轻轻抖了两下。我没叫他,就站在天井里,看着桂花一粒粒落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黄澄澄的。

房子定下来以后,周涛待了三天就回去了。临走那天早上,他在天井里站了很久。我出来的时候,他正伸手够那棵桂花树的枝桠,指尖碰着花瓣,一片一片往下掉。

“爸,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个月带小宝来看您。”

“行。”

他拖着行李箱走出院门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眼角的皱纹看得清清楚楚。我冲他摆摆手,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那天下午,我把院子收拾了一遍。厢房做卧室,正房做客厅兼书房。老吴送来一张旧书桌,吴嫂子送来两盆绿萝。我把从北方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,最后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张借条。

纸更脆了,我拿透明胶带在背面粘了一道,夹进新买的书里。书名是《贵州通志》,厚厚的一本,搁在书桌上,镇纸用的。

晚上老吴来找我喝茶,俩人坐在天井里,桂花树底下。他带了一包苦丁茶,我泡了一壶。茶苦,但回甘。

“你儿子这次来,跟上次不一样了。”老吴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教得好。”

“没教。他就是忙,顾不上想。”

老吴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:“人这辈子啊,忙来忙去,有时候把最重要的东西忙丢了。你儿子还算明白得早。”

我没接话,抬头看天。月亮从屋檐角上探出来,又圆又亮。桂花落在茶碗里,一瓣一瓣,浮在水面上。

“老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春天你那个铺子还开着不?”

“开着。咋了?”

“春天我来跟你学修车。”

老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:“你学修车?”

“咋了?我当年车工八级,修个电动车不是手拿把掐?”

老吴笑得直咳嗽,半天缓过来:“行行行,你来。我教你。不过说好了,学徒没工资,管饭。”

“管饭就行。”

风又起了,桂花落得更多了。落在茶碗里,落在肩膀上,落在青石板上。整个天井都是香的。
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。梦见老伴站在天井里,穿着那件枣红毛衣,仰头看桂花树。我走过去,这回够着她了。她转过头,冲我笑。

“老周,你过得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