筷子砸在瓷碗上,发出一声脆响,四岁的儿子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勺子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!我天天在外面赔笑脸,回来还得看你们这帮人的脸色!”我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摔,领带也没解,直愣愣地瞪着餐桌上的妻子陈敏。
陈敏没吭声,弯腰去捡地上的勺子,眼圈是红的。
饭桌上只有一盘炒青菜和半碟咸菜。我盯着那点绿油油的菜叶子,心里的火“蹭”地就窜到了天灵盖。
这是我失业后的第三个月。家里的存款只够撑两个月的房贷,我每天投出去的简历像石沉大海,偶尔接两个零碎的外包,还被甲方克扣尾款。压力没处发泄,全成了砸向家人的炮火。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我以前在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,行情好的时候,每个月提成加底薪能有两万多。那时候家里气顺,陈敏全职带娃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我回家总有热饭热菜。饭桌上顿顿有肉,儿子啃着排骨,陈敏给我倒杯小酒,日子过得有盼头。
后来行业暴雷,公司裁员,三十五岁的我成了第一批被裁的人。
我不敢告诉家里。每天早上依然西装革履地出门,其实是去街心公园里坐着,或者泡在图书馆里耗时间。去面试被九零后的主管挑三拣四,去求以前的老客户人家连面都不见。心里的火越积越多,最后全变成了刀子,一刀一刀扎向最亲的人。
家里气压越来越低,连儿子的笑声都没了。
上个月,儿子回来拿着一张画画班的传单,说老师夸他有天赋,想报名。一千两百块钱。陈敏跟我商量,我脱口而出:“学什么学?家里钱是大风刮来的吗?以后别搞这些没用的!”儿子当时就哭了,陈敏拉着他进屋,一晚上没出来。
其实我知道一千两百块钱不多,我不是心疼钱,我是恨自己拿不出来。从那以后,孩子看电视都不敢调大声音,陈敏跟我说话也小心翼翼,生怕哪句话点燃我。有一次她买错了一袋盐,多花了五毛钱,我借题发挥骂了她半个钟头。
陈敏那天没哭,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平静地说:“林健,你要是觉得我们娘俩拖累你了,咱们就离婚。我养不起你,你也别拖累我。”
我当时摔了门出去,在楼下坐了一宿,觉得自己委屈得不行。我为了这个家求爷爷告奶奶,她们怎么就不理解呢?
有一天晚上我假装加班回来,在楼下抽完烟上楼,发现家里黑着灯。我推开门,以为他们都睡了,结果听到卧室里陈敏在低声打电话。
“妈,再宽限几天,房贷我凑齐了就打过去……不用了,林健工作忙,我明天自己去想办法……”
我站在客厅里,听着她到处借钱填补房贷的窟窿,而我这当丈夫的,白天在公园喂鸽子,晚上回家还嫌她菜做得难吃。我当时只觉得脸上被人抽了一巴掌,火辣辣的疼。
但我还是没进去认这个账。我自私地觉得,只要我不说破,我这可怜的面子就还在。
真正的转折,是一个雷雨夜。
那天我去见一个姓张的老客户,以前我帮过他。我拎着两瓶好酒去他办公室,他对我客客气气,让我陪他去饭局。饭局上我替他挡酒,连喝了半斤白的,胃里翻江倒海。
最后走的时候,他拍拍我肩膀说:“老林啊,你这人实在,但单子真给不了你,我们这边走账有流程,明白吧?”
出了门,风一吹,我扶着电线杆吐得昏天黑地。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要饭的。
雨下得很大,天阴沉得像块吸饱了水的破抹布,压在头顶透不过气。
我站在单元楼下的花坛边,烟抽了半包,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。手机屏幕亮起,是银行发来的短信:“您的尾号8921卡余额不足,房贷扣款失败……”
这条短信像一记闷棍敲在脑门上。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,雨水顺着睫毛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
抬头看五楼的窗户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那是我家。我忽然觉得双腿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我不敢上去。我不敢面对陈敏准备好的热饭,不敢面对儿子扑过来的笑脸。
我这三个月像个跳梁小丑一样,用暴躁的脾气掩盖内心的恐慌。我把在外头受的委屈、赔的笑脸,全变成了脾气撒给家人。我以为发出来就好受了,结果家里气被我泄了个干净。
我在楼道里坐了半个小时,直到手机再亮,是陈敏发来的微信:“饭在锅里温着,有排骨汤。不管外面多难,先回家。”
看到这句话,我眼眶一热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没发火。我洗了澡,坐在饭桌前。桌上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,肉炖得很烂。陈敏和儿子都没睡,坐在对面看着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,沙哑着嗓子说:“对不起,我失业三个月了。房贷还不上了,我没脸跟你们说。”
陈敏愣了一下,随后走过来,握住我满是雨水和冷汗的手:“我知道。你每天出门的皮鞋都擦得锃亮,回来鞋底却沾着公园的泥巴。我早看出来了,只是不敢问,怕伤你自尊。”
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我。我捂着脸在饭桌上嚎啕大哭。一个男人,三十五岁,没本事养家,还要靠老婆孩子包容。
哭过之后,陈敏给我倒了杯热水。没有争吵,只有商量。
她拿出一个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常开销:“我算过了,咱们把定期里的取出来,填上房贷的窟窿,还能撑大半年。我明天就去楼下超市问问,他们招半天班理货员,一个月能给两千多。你手里不是还有几个以前的老客户吗?哪怕不要底薪,做个二道贩子,只要能转起来,总能赚点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硬气。
以前我认为男人的面子就是家里说话的分量,现在我明白,面子是家人给的底气。
第二天一早,陈敏真的去超市问了理货员的活儿。下午她回来,脚上换了一双旧布鞋,说站了半天,腿有点酸。我走过去,蹲下来给她按了按小腿。她没躲,摸了摸我的头发说:“没过不去的坎儿,咱俩都在,家就散不了。”
我把以前积攒的客户名单翻出来,一个个打电话。以前我是经理,别人找我;现在我是跑腿的,我得找人。第一周打过去,十个有九个挂我电话,剩下一个让我等消息。
我没发火,也没抱怨。晚上回家,我坐在饭桌前,跟陈敏说:“老王那边可能有戏,让我下周去趟他工地。”陈敏点点头,给我夹了块鸡蛋:“去,多带两包烟,别亏了礼数。”
遇到难缠的客户,我回来跟陈敏倒苦水,她不评价,就给我倒杯水,拍拍我的肩膀;儿子期中考试数学没及格,要是放在半年前,我非一脚踹过去不可,但那天我深吸了好几口气,耐着性子坐在他旁边,陪他把错题一道道重算。
我们不再为小事争来吵去,不再把坏脾气撒给最亲的人。气顺了,心就顺了。
两个月后,我跑成了一笔小单子,赚了三千块。我把钱全交给陈敏,她去菜市场买了一只烧鸡。一家三口啃着烧鸡,儿子满嘴是油,陈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我突然觉得,这才是家的样子。家是用来养气的,不是用来泄气的。一家人能够好好吃饭,遇到事情能够商量,相互撑腰,就是为大家养气。
公司开张第三个月,赶上年底回款难,我垫进去的货款收不回来,资金链差点断掉。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算账,算到凌晨两点,越算越绝望。陈敏起夜出来,看到我坐在那发呆。
她没问出了什么事,只是去厨房下了碗面条,端到我面前。
“吃点,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辙。”她坐在我对面,“实在不行,把我妈那儿借的那两万先还了,咱们再从我这边的工资里挤挤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我吃着面条,眼泪掉进碗里。那段时间,我们没吵过一句嘴。遇到事情,我们就坐在饭桌前商量。有她这句话,我第二天又咬牙去跑了三天,最后把尾款要回来一半,算是度过了难关。
一年后,我自己注册的建材贸易公司虽然只有三个人,但运转正常。上个月底,我结清了最后逾期的房贷,卡里还有了一笔不大不小的结余。
晚上,一家三口围在饭桌前吃饭。我给陈敏夹了一块排骨,陈敏给我添了一碗汤。儿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趣事,说到高兴处,手舞足蹈差点打翻碗。
我伸手稳住儿子的碗,笑着骂了他一句。陈敏看着我,嘴角带着笑意。
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那段最难熬的日子。家是用来养气的,不是用来泄气的。一家人能好好吃饭,遇事能商量,相互撑腰,就是在为大家养气。心顺了,家才会顺。
我把那碗排骨汤喝到底,胃里暖烘烘的,心里也跟着踏实了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