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店里出来,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。蹲下去看,门槛槽里塞着个烟屁股。

黏糊糊的,指甲抠了两下才抠出来。路灯底下搓了搓手,一股铁锈味儿。

锁好门,上了楼。楼道灯坏了,摸黑走到四楼。钥匙捅进去转了两圈,门开了。

屋里黑着,没开大灯。就着窗外路灯的光,往沙发上一坐。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

掏出来看,是小许。头像是一朵向日葵,笑得挺憨。她问:“哥,睡了吗?”

我盯着屏幕,指头悬在上面。聊了两天,这是她头一回叫我哥。

回了两个字:“没呢。”她那边正在输入,输了很久。

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,点了根烟。窗外的雨停了,楼下野猫在叫,一声长一声短。

手机又亮了。她说:“我也睡不着。你说人失眠该咋办?”

烟灰掉在裤子上,弹了弹没弹干净。打了删,删了打。最后发出去五个字:“你来我家?”

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了。心跳得跟打鼓一样。三十秒后拿起来看,她已经回了:“好。”

就一个字。我盯着那个字,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。五十多岁的人了,大半夜叫一个认识两天的姑娘来家里。

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客厅灯打开。茶几上有昨天吃剩的外卖盒,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。

手忙脚乱地收拾。外卖盒扔进垃圾桶,衣服塞进柜子。又拿抹布擦了一遍茶几。

抹布是湿的,水渍干了留了一道印子。门铃响的时候,我正蹲在地上擦一块黑印子。

站起来,膝盖咔哒响了一声。开门。她站在门口,穿一件白色薄羽绒服,头发有点乱。

“哥。”她叫了一声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

“进来吧。”我侧了侧身。

她换了鞋。拖鞋是我老婆以前买的,粉色的,上面有只兔子。她脚小,拖鞋大了一截,走路啪嗒啪嗒响。

她坐在沙发上,把塑料袋搁在腿上。“给你带了点萝卜干,我自己腌的。”

我接过来,玻璃罐子凉凉的,里面黄澄澄的萝卜条,看着就脆。

“你还会腌咸菜?”

“嗯,我妈教的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尝尝。”

我拧开盖子,捏了一根。脆的,咸淡正好,带一点辣。我说:“好吃。”

她眼睛弯起来:“那就好。”

然后就没话了。她坐在沙发那头,我坐在这头,中间隔着两个靠垫。

电视没开,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在她脸上落了一道黄光。

“你冷不冷?”我问。

“不冷。”

“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
我站起来去厨房。水壶是凉的,又插上电烧。水开的时候,咕嘟咕嘟响。

靠着灶台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唐。端着水回客厅,她正低头看手机。

我把杯子放在她面前,她说“谢谢”。又沉默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哥,你是不是觉得我挺随便的?”

我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
“我不是那种人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跟你说得上话。”

我坐在她旁边,胳膊肘撑着膝盖。“我知道。”

她把手机关了,搁在茶几上。屏幕暗下去,向日葵没了。

“你闺女多大了?”她问。

“三十了。孩子都三岁了。”

“那挺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也有个儿子,跟着他爸。”

我没问为什么。她也没说。

后来她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头歪着,嘴巴微微张开。我把毯子给她盖上,自己坐到另一头。

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听见她翻了个身。我没动。

早上六点,该去开店了。她醒了,揉了揉眼睛,说:“哥,我睡了这么久?”

“你再睡会儿,我先去开店。”

“我也该走了。”她站起来,拖鞋啪嗒啪嗒响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陈哥,你真是个好人。”

我笑了一下:“什么好人不好人的。”

她走了以后,我把她坐过的靠垫摆正。沙发上留了一根长头发,黑的,在晨光里发亮。

我把它捏起来,想扔,又放进了裤兜里。

我叫老陈,五十五。在这个小区门口开了间五金店,开了二十年。

店面不大,十几平米,堆得满满当当。扳手、螺丝、灯泡、电线,什么都有。

老婆三年前走的。胃癌,查出来到没,不到八个月。那阵子我天天店里医院两头跑。

早上六点开门,中午让我弟来替一会儿,骑车去医院送饭。送完饭再骑回来,接着看店。

晚上关了店再去医院,坐到十点。那时候不觉得累。现在想想,也不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。

她走了以后,店里就我一个人。闺女嫁到了市区,女婿开了个装修公司,日子过得还行。

她让我搬过去住,我没去。住不惯,人生地不熟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再说这店,开了二十年,说扔就扔,舍不得。其实也没什么舍不得的。

就是不知道除了开店,我还能干什么。每天早上六点开门,晚上十点关门。

中间吃饭、看店、刷手机。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

小许是前天来店里买灯泡的。那天下午,我正给一个老头配钥匙。

她进来,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会儿,问:“老板,有没有LED灯泡?”

“有,要几瓦的?”

“十几平米的房间,亮一点的。”

我给她拿了个十二瓦的,十五块钱。她掏手机要扫码,我说二维码在柜台里面。

她跟过来扫,扫完没走,站在柜台前面看我配钥匙。那老头等得不耐烦,说:“师傅你快点。”

我说:“马上好,您别急。”

钥匙配好了,老头走了。小许还没走,问我:“老板,你这店开了多久了?”

“二十年了。”

“我就在对面理发店上班,天天路过,头一回进来。”

“那以后常来。”

她笑了笑,走了。晚上,微信上多了一个好友申请,头像是一朵向日葵。

备注写着:“买灯泡的。”我点了通过。她发来一个笑脸,说:“老板好。”

“别叫老板,叫老陈就行。”

“那不好,叫陈哥吧。”

“行。”

那天晚上聊到凌晨两点。也不知道聊了什么,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。

她说她老家在甘肃,来这边五年了,在理发店给人洗头。我说我老婆走了三年了,闺女嫁出去了,就我一个人。

她说:“那咱俩还挺像,都是一个人。”

我说:“是挺像。”

聊到一点多,她说困了,先睡了。我说好。

第二天早上我开门,看见她在对面理发店门口扫地。她抬头看见我,挥了挥手。

我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进了店,坐在柜台后面,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
她中午过来了一趟,给我带了杯奶茶。我说我不喝这个,太甜。

“你尝尝,热的。”

我喝了一口,甜的,齁嗓子。但还是喝完了。

“陈哥,你中午吃什么?”

“随便下点面。”

“那怎么行,我帮你带一份吧。”

没等我说话,她就跑了。过了一会儿,拎回来两份盒饭,一份红烧肉,一份西红柿炒蛋。

“多少钱?”

“别给了,我请你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

她笑了笑:“下次你请我。”

那天中午,我们俩坐在店里的小桌子前面吃饭。她吃得快,我吃得慢。

她吃完了,看着我吃,说:“陈哥,你吃饭真慢。”

“习惯了。一个人吃饭,快慢都一样。”

她没说话,低头玩手机。过了一会儿,抬起头,“以后我天天来跟你吃。”

“你不用上班?”

“中午休息两个小时呢。”

那天晚上,我们又聊到了两点。她说她今天洗了八个头,手腕酸。

我说我今天卖了三百多块钱的货,还行。

她说:“陈哥,你一个人开店不无聊吗?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“我陪你聊吧。反正我也一个人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就这样,她每天中午来,晚上偶尔来。带饭,聊天,有时候帮我看看店。

我闺女小敏是第十天来的。那天下午,小敏没打招呼就来了。拎着一袋水果,推门进来。

“爸。”她把水果往柜台上一放,眼睛在店里转了一圈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路过,来看看你。”她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,拿起我喝水的杯子看了看。

“这杯子上的茶垢这么厚了,你也不洗洗。”

“洗什么,又不脏。”

她没说话,放下杯子,站起来在店里转。转了一圈,又坐下。

“爸,最近生意怎么样?”

“老样子。”

“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?”

“忙得过来。”

她哦了一声,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“爸,你中午吃的什么?”

“小许带的盒饭。”

“小许是谁?”

我愣了一下。“理发店的,对面那个,人挺好的。”

小敏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坐了一会儿,她说:“爸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走了以后,我发现她进门时看了一眼鞋架。鞋架上有两双拖鞋,一双我的,一双粉色的。

我没在意。过了两天,小敏又来了。这回带了孩子。外孙三岁,在店里跑来跑去。

把螺丝和钉子混在一起。小敏一边看孩子一边说话。

说着说着,忽然问:“爸,那个小许,多大了?”

“三十多吧。”

“三十几?”

“不知道。没问过。”

小敏皱了皱眉。“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
“她来买灯泡。”

“买灯泡就认识了?”

我有点不耐烦。“你问这些干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就是关心你。”

“我不用你操心。”

她没再说什么,带着孩子走了。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对面理发店的方向。

又过了几天,小敏晚上来的。没提前打电话,直接上来了。拿钥匙开的门。

门一开,她站在门口不动了。客厅里,小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脚上穿着那双粉色拖鞋。

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正在给她削苹果。

“爸。”小敏叫了一声。

小许站起来,脸一下子红了。

“这是我闺女。”我说。

“你好。”小许小声说。

小敏没理她,看着我。“爸,你出来一下。”

我把苹果放下,跟着她走到楼道里。她把门带上,压低声音:“爸,你这是干什么?”

“什么干什么?”

“那女的谁啊?”

“我跟你说过,小许,对面理发店的。”

“她怎么在你家?”

“来坐坐,怎么了?”

小敏深吸了一口气。“爸,我妈才走了三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也不能找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吧?”

我没说话。楼道里黑着灯,只有声控灯亮着,黄黄的一小片。

“你了解她吗?”小敏问,“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?”

“她人挺好的。”

“好?爸,你才认识她几天?”

“十来天。”

“十来天的好,你就把人往家里带?”

我点了一根烟。声控灯灭了,我咳了一声,灯又亮了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

“爸——”

“回去。”

小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。

我回到屋里,小许站在沙发旁边,手里拎着包。

“哥,我先走了。”

“别走。”

“我还是走吧。”她低着头,“你闺女说得对。”

“她说她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

“有关系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“我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
她换了鞋,把粉色拖鞋摆整齐,放在鞋架最下面一层。

“萝卜干我放桌上了,你慢慢吃。”

门关上了。我站在客厅里,听着她的脚步声往楼下走。一声一声,越来越远。

小许走了三天没来。理发店还开着,我有时候能看到她在里面给人洗头。

我没给她发消息。她也没给我发。微信对话框停在三天前。

第四天中午,我坐在店里吃泡面。她推门进来了。

“陈哥。”她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
“进来啊。”

她走进来,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。“陈哥,我这两天没来,你生气了吧?”

“没生气。”

“我就是……怕你为难。”

“不为难。”
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“陈哥,我有件事得跟你说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她低头抠着手指甲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加你微信吗?”

“买灯泡。”

她摇了摇头。“那天我去你店里,看到你柜台上的照片了。”

我柜台上有张照片,是我跟我老婆的合影。放了好多年了,镜框边都发黄了。

“照片怎么了?”

“你老婆……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“我认识她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她住院那阵子,我在医院当护工。肿瘤科五楼。”

我的手指头在泡面桶上捏了捏。塑料桶发出咔嚓一声。

“你老婆住五十一床,我在隔壁五十二床照顾一个老太太。”

我盯着她,说不出话。

“你那会儿天天来送饭,早一趟晚一趟。我认得你。”

她把头低下去,“你肯定不记得我。那时候你眼睛里只有你老婆,别的人都不看。”

我想起来了。肿瘤科五楼,走廊尽头那间病房。我老婆靠窗,隔壁床是个老太太,有个年轻护工。

“是你?”

“是我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那时候就想,这个人对他老婆真好。”

我靠在柜台边上,觉得腿有点软。

“后来你老婆走了,你就不来了。我后来又干了一年,换了几家医院。”
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
“那天来买灯泡,看到你的脸,我就认出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老了不少,但那个样子没变——就是一个人站着,也不说话。”

我把泡面桶推到一边,里面的汤洒出来一点在柜台上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
“我怕你以为我是来可怜你的。”她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转,“我不是。我就是……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
我没吭声。

“你信不信?”她问。

“信。”

“那你别生我的气。”

“我没生气。”

她擦了擦眼睛,说:“那我明天还来给你带饭?”

我说:“来。”

那天晚上她没走。我们坐在店里,说了一夜的话。

她说我老婆在病房里经常提起我。说我一个人开店辛苦,说我不爱说话。

她还说,有一天我老婆跟她说:“小许,你以后要是遇到我家老陈,帮我看着他。他一个人过不好。”

我听到这一句,眼泪下来了。我老婆了解我。她知道我过不好。

她走了三年,我每天就是开店、吃饭、睡觉。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。

小许说:“我本来也没想着真能遇到你。那天去买灯泡,看到你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”

“回来加了你的微信,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
“我过得不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然后她伸出手,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。她的手小,有点凉。

“小许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她笑了笑:“谢什么。”

那天晚上她就睡在沙发上。我给她盖了那床毯子。

她穿着那双粉色拖鞋,鞋跟啪嗒啪嗒响。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睡着。

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我想起我老婆。

想起她在医院最后那些天,我给她擦手的时候,她总是抓着我的手不放。

她说:“老陈,你要好好过。”

我说:“我好好过。”

但我说谎了。她走了以后,我从来没有好好过。

现在小许来了。她是我老婆托付的人,也是我自己想留住的人。

天亮的时候,小许醒了。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
“陈哥,你一夜没睡?”

“睡了。”

“骗人。你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
我笑了一下。她站起来,走到柜台边上,拿起那张照片。

“你老婆叫张桂芬,对不对?”

“对。”

“她人真好。”小许把照片放回去,“我那时候就想,谁要是嫁给这个人,肯定很幸福。”

我没说话。她把拖鞋穿好,说:“我去开店门了。中午给你带饭。”

她走了以后,我把那张照片拿起来,擦了擦镜框上的灰。

镜框背面有一张纸条,是我老婆写的。字迹很淡,上面写着:“老陈,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。”

我以前没注意过这张纸条。或者说,我以前不想看。

我把纸条折好,放进钱包里。

小敏是第五天来的。不是一个人,带着她老公。

她老公叫王强,做装修的,开一辆白色面包车。他把车停在店门口,下来看了看我的招牌。

“爸。”小敏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

“来了。”我正在给一个客人配水管接头。

小敏等着客人走了,关上门,坐在凳子上。王强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
“爸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个小许,我查了。”

我手里拿着扳手,没放下。“你查什么了?”

“她在对面理发店上班快两年了。以前在别的理发店干过。这些都没什么。”

她把手机掏出来,点了几下,递给我看。“但是你看这个。”

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小许穿着护工服,站在一间病房里,旁边是一张病床。

“这是她以前的朋友圈,没删干净。她在医院干过护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小敏愣了。“你知道?”

“她跟我说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说的?”

“昨晚。”

小敏把手机收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爸,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
“奇怪什么?”

“她在医院干过护工,伺候过我妈!然后又跑来找你,你不觉得她是有目的的吗?”

“她能有什么目的?”

“钱啊!房子啊!爸,你六十几的人了,万一被她哄住了……”

“我五十五。”

“有什么区别!”

我放下扳手,站起来。柜台外面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小敏脸上。

她化了妆,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。

“小敏,”我说,“你妈走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你在市区,怀着孩子。我没跟你说太多。你回来了一次,待了两天就走了。”

“爸,我那时候——”

“我没怪你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有你的日子。但你妈最后那几个月,是医院里一个护工天天陪着她。那个护工就是小许。”

小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“你妈跟她说,让她以后遇到我,帮我看顾着点。”我声音有点哑,“你妈了解我。她怕我一个人过不好。”

小敏的眼眶红了。王强在门口咳了一声。

“爸,我不知道……”

“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”我坐回去,“你妈走的时候瘦到只有七十斤。她不让我告诉你,说你怀着孩子,别吓着你。”

小敏眼泪下来了。她从包里掏纸巾,没掏出来。王强进来,递给她一包。

“爸,那你也得小心。”王强说,“现在骗子多。”

“她不是骗子。她要是骗子,就不会跟我说实话。”

小敏擦了擦眼睛,没再说话。坐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。

“爸,那我先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爸,那个小许……她人怎么样?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“那你……处着看吧。”

她走了。我坐在店里,阳光一点一点移过来,照在柜台上那张照片上。

我拿起照片,擦了擦。我老婆在照片里笑,穿一件红毛衣。

小敏后来又来了一次。这回她自己来的,买了菜。

“爸,中午我做饭。”她把菜放在柜台上,进了后面的小厨房。

那间厨房很小,只有一个灶台和一个水槽。我平时就在那儿热个饭。

小敏在里面洗菜切菜,锅碗瓢盆响了一阵。小许中午来的时候,小敏正端着菜出来。

两个人打了个照面。小许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份盒饭。

“进来啊。”我说。

小许看了看小敏,有点犹豫。

小敏把菜放在小桌子上,说:“进来吧,我做了你的饭。”

小许愣了一下。“我……”

“别站着了。”小敏拉开凳子,“坐。”

小许坐下来。小敏炒了两个菜,一个西红柿炒蛋,一个青椒肉丝。

米饭是刚蒸的,冒着热气。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。一开始没人说话,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
吃着吃着,小敏忽然说:“许姐,我妈在医院那阵子,谢谢你。”

小许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应该的。”

“我妈最后……说了什么吗?”

小许看了我一眼。我说:“实话实说。”

小许放下筷子,想了想。“你妈说,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爸。说你爸不会照顾自己,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服,吃饭老是凑合。”

小敏低着头,扒了一口饭。

“她还说,”小许顿了顿,“她对不起你。没能看到你孩子出生。”

小敏的肩膀抖了一下。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,放在她碗里。

“吃。”

她嗯了一声,把那筷子菜吃了。

吃完饭,小敏帮小许收拾碗筷。两个人站在水槽前面,一个洗一个擦。

水哗哗地流。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,听着厨房里偶尔的说话声,听不太清。

后来小敏走了。临走的时候,她跟小许说:“许姐,你要是有空,以后周末来家里吃饭。”

小许点了点头。

晚上关了店,我和小许上楼。她穿着那双粉色拖鞋,啪嗒啪嗒走在楼道里。

声控灯亮了,又灭了。

“陈哥。”她在黑暗里叫我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闺女挺好的。”

“随她妈。”

她笑了。笑声在楼道里很轻,像风一样。

进了屋,她坐在沙发上。我给她倒了杯水。电视开着,放的是本地新闻。

天气预报说,明天有小雨。

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。我没动。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有点痒。

“陈哥,你说咱们这算什么呢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算过日子。”

她没说话,把手放在我手心里。她的手凉凉的,小。

窗外下起了雨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声音很轻。

我闭上眼睛。柜台上那张照片里,我老婆还在笑。

但这次我没觉得难过。
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小许起得比我早,在厨房里煮了粥。

我闻见米香,从床上坐起来。厨房里锅盖响了一下,她喊:“陈哥,吃饭了。”

我穿上拖鞋,走到厨房门口。她围着我的围裙,围裙有点大,在她腰上系了两圈。

“你什么时候起来的?”

“六点。习惯了。”

粥是白粥,稠稠的。她还煎了两个鸡蛋,放在盘子里,撒了一点盐。

我坐下来,端起碗。粥烫,我吹了吹。

“陈哥,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?”

“都行。”

“那我做红烧肉吧,昨天看冰箱里有五花肉。”

“你会做?”

“会,我妈教的。”

我喝了一口粥。她坐在对面,也端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

窗外有鸟叫。对面楼有人在晾衣服,衣架碰着防盗网,叮叮当当响。

我抬起头,看见她穿着那双粉色拖鞋,脚后跟露在外面。拖鞋还是大,但她好像习惯了。

“小许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今天去给你买双拖鞋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不用,这双挺好的。”

“买双合脚的。”

她没再说话,低头喝粥。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。

吃完饭我去开店。她跟我一起下楼,走到理发店门口,她进去上班。

我走到五金店,拉开卷帘门。早晨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柜台上的那张照片上。

我拿起照片,擦了擦。然后把它放在柜台最里面,靠墙立着。

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。有个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经过,小车轱辘吱呀吱呀响。

我坐在柜台后面,等着今天的第一单生意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小许发来一条消息:“陈哥,拖鞋买39码的。”
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然后把手机放下,看着门外。太阳升高了,照得对面理发店的玻璃门亮堂堂的。

风不大,吹得人觉着舒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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