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28年秋天的时候,在上京。金太祖庙前,徽宗、钦宗被俘虏之后赤裸上身,披着羊裘,在金人祖先的庙里给金人磕头下跪。这个仪式叫做牵羊礼,也就是说你现在不是人而是牲口了。在古代的政治里,"牲口"还有一个其他的含义,那就是牺牲、祭品。金人让两个人穿上羊皮衣服进入自己的祖庙,这就等于告诉天下人:这两条人命已经被当作祭祀的对象了。我认为它应该成为人们所铭记的一个画面,而不仅是因为它是最惨的一幕,而是因为它最讲究。金人知道中原的礼法,所以给徽宗封号为"昏德公",给钦宗封号为"重昏侯","公"、"侯"都是周朝时期最尊贵的两个爵位,在中原所使用的等级体系中是最高等级的称号,"昏德"、"重昏"是对他们的评价。金人用中原最体面的两个词给两个人冠以两个最刻薄的封号,并且把这两个封号封给了两个皇帝。这不是粗人骂街,因为粗人只能给你一顿打;这是知道内情的人在行内羞辱你——他知道什么样的词最有分量,也明白什么样的姿态最难看。
让人感到寒意的那一面就是:金人很清楚自己抢到了什么东西。1127年四月金军离开开封,北上一万四千多人,二帝、皇后、皇太子、亲王、公主、妃子、宗室,以及宫女、乐师、医生、工匠、倡优,同一批车上坐着宫辇、宝玺、仪仗、天文仪器、图书、舆图、礼器,开封府库因此空虚。金人不是野蛮地摧毁一个文明,而是按照程序来接管一个文明:清点、造册、分配、封号、祭祀。最恐怖的从来不是被抢,是被清点——因为清点就意味着对方知道你手上的东西值多少钱,也知道如何去用它们。
向北走的时候,妇女就变成了被分派的对象。按照等级的不同来划分的话,金将和妃嫔、公主一样,而下级军官则要给宫女、宗女。钦宗的皇后朱氏当时二十六岁,在路上要给金兵表演,回到帐中就自杀身亡。这批人中有很多人死于路途上,或者被冻死、被打死,一千多个宗室妇女能够活到五国城的只有不到一半。但是朱皇后是唯一一个主动选择自杀的人。我经常在想她是怎样迈出这一步的:她既不是将军,也不是文官,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时候要以死明志,她只是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,所以拒绝了。这是靖康这一年所有的屈辱里,唯一一处还站着的。
然后就被人押着走了一段路,一路往东北方向去。上京、韩州、五国城——现在的黑龙江依兰。从开封出发向北行进两千多公里,一路上越来越寒冷、越来越偏远,最后把一个王朝的中心带到了文明的边缘。徽宗在五国城生存了八年之后,在1135年去世,享年五十三岁。
我觉得徽宗失去的东西比皇位还要多。他一生最擅长的就是审美功夫,瘦金体、艮岳、花石纲都是由他一手建立起来的,从江南运来太湖石到汴京,船队相连,沿途拆毁桥梁,只为了给汴京添一座假山,为了留住一棵树、一块石头废寝忘食。之后他就被塞进五国城的窑洞里,穿的衣服是布做的。失去的不只是权力,是他赖以为生的感官世界,由颜色、笔锋、石头和花草组成的世界一下子就没有了。我并不认为这就是报应,我不相信有报应这个说法,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把所有的聪明都用在了审美的上面,最后又被别人用最用心设计的侮辱来对待——给他一个爵位、让他穿羊皮衣服、让他走进别人的祠堂。金人是在用他自己那套语言羞辱他。
宋徽宗在五国城又生了十几个孩子,其中有五个人是他的亲生骨肉——这样的说法出自于《靖康稗史》系统的一组文献,但是对于这组文献的真伪,在学术界有着实实在在的争议,有人认为它是后来人根据宋人的旧题拼凑而成,并不能拿来当作史实来讲。但是我要说的一件事是,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条流传了八百年。因为把"耻"装进了可以传播的形式里,那就是后宫、血统、别人的孩子,这些都是一般人都能听得懂并且愿意去听的东西。靖康真正的内涵是不能传播开来的,因为靖康并不是一个具体的数字,而是一张车上的清单、一个没有名字的人、一个无穷无尽的冬天。我们对靖康的记法,从一开始就记偏了。
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宋徽宗被囚禁了二十年。不正确。他于1127年北迁,1135年死于五国城,总共八年;被囚到1161年才病死的是钦宗。二十年这个数字是把父亲的结果与儿子的结果缝合在一起缝出来的,缝得非常顺利,所以没有人再拆开来重新思考。分开来看,钦宗这一段是最冷的一段,1142年和议条款执行完毕,韦太后回到临安,徽宗的棺材也回去了,但是钦宗没有在其中。他一直留到1161年,在北方去世,前后三十四年。
活着的前皇帝就是金人最好的筹码:什么时候想起来,就可以在中原另立一面旗,在南宋的法统之下当场撕开一条缝。这就是金人所希望的。临安那位——徽宗的第九个儿子,在父亲死在国外,哥哥被抓起来之后登上帝位的,从某一天起,"迎二圣"的口号在临安就不怎么好念了,念得最响的人叫岳飞。我不为高宗开脱,也不责备他,只想要说明一个事实,"靖康之耻"还没有洗清,不只是没能,也是——至少对于最应该雪耻的人来说——不能。雪耻成功之时就是他地位开始摇晃的时候。最痛苦的地方就是耻,它是国家的耻,但是雪耻这件事从来都不是所有人的利益都一致的。岳飞临终的时候大概也不会明白其中的道理,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写上"靖康耻,犹未雪,臣子恨,何时灭"——他恨的是敌人,但是拦住他的并不是敌人。
靖康之耻有多耻。我得出的答案是:它耻在不是被打碎的,是被办理的。有封号、有仪式、有清单、有分配、有和议条款、有归还和不归还的选择——母亲回来了,棺材回来了,儿子却没有回来。把一个文明中最柔弱的部分,女人、孩子、工匠、典籍、礼器和法统都变成可以一个个清点的东西。
被清点的人当中,大部分没有留下名字。和北上工匠、乐工、宫女一道离开的人当中,大多数没有回来也没有留下姓名。今天能阅读到的,只有皇帝、皇后、几个大臣以及真假难辨的血缘数字。八百年过去,我们还在念那个数字,而真正被带走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被提及。 (本文徽宗1127年北迁、1135年卒于五国城,钦宗1161年卒,据《宋史》《金史》本纪,钦宗卒地与卒年各家记载不一;牵羊礼事在1128年前后,其时间、地点及仪节据《靖康稗史》系统文献及《金史》相关记载,学界说法不一;封"昏德公""重昏侯"据《金史》;北迁人数、分批情形及器物清单据《宋俘记》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等,各家记载不一;钦宗皇后朱氏北迁途中自尽,据《宋史·后妃传》及相关记载;艮岳、花石纲据《宋史》及相关记载;绍兴和议1141年、1142年韦太后归宋及徽宗梓宫南返,据《宋史》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;"后宫生子非亲骨肉"一类记载出自《靖康稗史》系统文献,该组文献真伪学界存在争议,本文不作为史实依据使用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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