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把三道黄纸符塞进我口袋那天,我刚从单位办完调动手续,从科室负责人变成了闲职。

她扶着门框说,属龙的今年犯太岁,入秋后有三笔账碰不得,碰一笔烧一道。

我笑她迷信,随手拍了拍口袋就走了。

三天后,弟弟提着酒上门,开口就是十五万。

再两天,老同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。

又过一天,老邻居拄着拐杖堵在了单元门口。
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我妈说的三笔账,一笔比一笔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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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入秋那天,我去我妈那儿吃饭。

我妈住在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我爬上去的时候,她正站在门口等我,手里攥着个红布包。我喊了声妈,她没应,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怎么了?”我摸了摸脸。

“你最近是不是又管闲事了?”

我笑:“我能管什么闲事。”

她没接话,转身进了屋。

我跟进去,桌上摆着三菜一汤,都是我爱吃的。

红烧肉、炒青菜、西红柿鸡蛋汤,还有一碟花生米。

我妈盛了碗饭递给我,自己坐在对面,不动筷子。

“吃啊,妈。”

“永胜,”她叫我全名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
“四十五。”

“属龙的?”

“您生的我,您不知道?”

我妈叹了口气,把红布包推到我面前。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三张黄纸符,叠得整整齐齐。

“入秋了,今年犯太岁。这三道符你收着,遇到三件事就烧一道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第一,亲戚借钱。第二,外人拉你投资。第三,邻里纠纷。这三笔账,碰不得。”

我把符拿起来看了看,上面画着些看不懂的线条。

我妈信这个,信了几十年。

我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大,遇到难事就烧香拜佛。

我不信,但也不拦她。

“行,我收着。”

我妈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
吃完饭我帮她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响,她站在旁边擦灶台,忽然说了句:“永康最近跟你联系没有?”

“打过两个电话。”

“他要是找你借钱,你别给。”

我手顿了一下。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,你别给就是了。”

我没追问。

我妈偏心永康,从小偏到大。

小时候家里炖鸡,鸡腿永远是永康的。

我要是问一句,她就说“你是哥哥,让着弟弟”。

这话我听了几十年,早就不问了。

从我妈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

小区里路灯刚亮,几个老头在花坛边上围成一圈下棋。

我认得其中一个,是蔡保国,住我妈楼下,退休前在纺织厂当工人。

他旁边坐着个瘦高老头,姓萧,叫萧根生,是蔡保国的棋友,天天在这儿下棋。

我路过的时候,萧根生正说了句:“蔡哥,你那个外甥女,我看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
蔡保国摆摆手:“夜蓉啊,她就是回来看看我。”

我没停步,直接走了。

到家快八点。袁秀英在沙发上看电视,见我进门,头也没抬:“你妈又给你上政治课了?”

“给了三道符,说入秋后三笔账不能碰。”

袁秀英嗤了一声:“你妈就是迷信。”

我没接话,把外套挂在门口。口袋里那三道符硌了一下手,我掏出来,随手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。

刚躺下,手机响了。是我弟,叶永康。

“哥,睡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明天我去你家坐坐,有点事跟你说。”

“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?”

“当面说吧。”

他挂了。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。袁秀英翻了个身:“谁啊?”

“永康,说明天来。”

袁秀英没说话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我听见她叹了口气,很轻,但听得出来。

02

第二天一早,我还没出门,叶永康就来了。

他提了两瓶酒,包装挺精致,一看就不便宜。我让他进来,他换了鞋,坐在沙发上,把酒放在茶几上。

“哥,这酒给你留的。”

“有事说事,别整这些。”

他搓了搓手,眼睛看着地板。“哥,我生意上有点周转不开,想跟你借点钱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十五万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妈昨天刚说的话,今天就应了。但看着永康坐在那儿,低着头,像小时候犯了错的样子,我嘴里那句“没有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“你做什么生意要十五万?”

“就那个建材生意,进货压了钱,下个月货款回来就还你。”

“你跟妈说了没?”

“没呢,妈年纪大了,别让她操心。”

我沉默了。永康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红血丝。“哥,就一个月,我保证。”

“我跟你嫂子商量一下。”

“别跟嫂子说。”他脱口而出,又补了一句,“嫂子嘴快,回头传妈那儿去。”

我看着他,心里有点堵。这个弟弟,从小就这样,有事找我,又不让我告诉妈。好像我天生就该替他兜着。

“你先回去,我想想。”

他走了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下楼,他走路的姿势有点飘,像没睡好。我回屋拿起手机,给袁秀英打了个电话。

“永康来过了?”

“来了。”

“借钱?”

“嗯,十五万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你答应了?”

“我说想想。”

“叶永胜,”袁秀英的声音一下子紧了,“咱家存折上就二十万出头,那是给儿子留的学费,你要是敢动——”

“我知道,我没说给。”

“你每次都说没给,最后都给了。”

她把电话挂了。

那天晚上我没睡好。
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永康坐在沙发上的样子。

他那双眼睛,红红的,像熬了好几个通宵。

我比他大六岁,从小看着他长大。

他念书不行,做生意也一直不温不火,开过饭店、倒过服装、搞过装修,没一样做长久。

但我妈偏他。

小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两双球鞋,我妈给永康买了新的,让我穿旧的。

我说我也想穿新的,我妈说你是哥哥,懂事点。

懂事这两个字压了我四十多年。

第二天中午,我没跟袁秀英商量,把钱转了过去。十五万,分两笔,一笔十万,一笔五万。转完我给永康发了条短信:收到了说一声。

他秒回:收到了哥,谢谢哥。
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,心里有点发虚。这钱转出去容易,要回来就难了。但我又想,亲弟弟,总不能看着他为难。

晚上回家,袁秀英在厨房炒菜。我进门她没回头,锅铲在锅里翻得哗哗响。

“转了?”她问。

“转了。”

锅铲“咣当”一声砸在灶台上。她转过身,围裙上沾着油点子,手指头指着我:“叶永胜,你是不是觉得咱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?”

“他说一个月还。”

“他说?他说你就信?他哪次说话算过数?”

我没吭声。袁秀英把火关了,走到客厅,从茶几下面翻出存折,摔在我面前。

“你自己看,还剩多少。”

我翻开看了一眼。五万两千三。

“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是两万八,住宿费两千,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。你自己算,这五万块钱够花多久?”

“我下个月工资——”

“你下个月工资多少?五千三。你被调去闲职以后,奖金没了,绩效降了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
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。我抬头看她,她眼眶红了,但硬撑着没掉眼泪。

“我不是不让你帮永康,但你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?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说的都对。钱转了,家底掏了,我能说什么?

那天晚上袁秀英没吃饭,早早进了卧室。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。窗外刮起了风,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咣当响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吕海峰。

“老叶,明天有空没?请你吃饭。”

吕海峰是我以前在单位的同事,比我早两年离职,听说在做投资。

我们平时联系不多,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发个祝福短信。

他忽然约我吃饭,我有点意外。

“好事,见面说。”

我回了个“行”。放下手机,我把茶几上存折收好,塞进抽屉里。抽屉里还放着那三道黄纸符,我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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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第二天下午,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了蔡保国。

他拄着拐杖,站在花坛边上,看见我就招手:“永胜,永胜你过来。”

我走过去。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手劲儿还挺大。

“永胜,你得帮帮我。”

“怎么了蔡叔?”

“我那房子,要拆迁,开发商给的补偿款,被我那个外甥女截住了。她叫吕夜蓉,我妹妹的女儿,从外地回来的,说要帮我处理,结果钱到她手里就不往外拿了。”

“您跟她好好说啊。”

“说了,说不通。她那个嘴,比刀子还厉害。”蔡保国拍了拍拐杖,“永胜,你不是认识城建局的人吗?你帮我打个招呼,让上面管管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城建局的老张,是我以前的同事,现在确实在城建局。但我们这两年联系也少了。

“蔡叔,这个事——”

“永胜,叔求你了。”他攥着我的胳膊不放,旁边几个下棋的老头都往这边看。

萧根生坐在棋盘边上,手里捏着个棋子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
我被蔡保国拉着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街坊邻居进进出出,都往这边瞅。我这人脸皮薄,最怕被人当街求。

“行,蔡叔,我帮您问问。”

蔡保国松了手,连说了好几声谢谢。我转身走了,走出十几步,听见萧根生在后面说了句:“蔡哥,你那个外甥女,你得多留个心眼。”

我没回头。

晚上跟吕海峰吃饭。他选了个火锅店,包间里就我们俩。锅底翻着红油,他给我倒了杯酒。

“老叶,最近怎么样?”

“还那样。”

“我听说你调岗了?”

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

“圈子里就这么大点事。”他笑了笑,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,推到我面前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我翻开一看,是个养老社区的项目,叫什么“夕阳红康养公寓”。彩页印得挺精致,上面有规划图、效果图,还有一堆我看不懂的数据。

“内部渠道,半年回本。我投了五十万,现在想再拉几个人进来。”吕海峰夹了片毛肚,蘸着麻酱,“老叶,咱俩这么多年交情,我才找你。你要是有闲钱,放个十万试试水,年底分红少不了你的。”

十万。我心里算了一下,家里就剩五万了。

“我没钱。”

“别逗了,你在单位干了那么多年,没点积蓄?”

“真没有。”

吕海峰看了我一眼,把酒杯放下。“那这样,你先放五万,我给你算十万的份额。怎么样?”

五万。

我想起袁秀英摔存折的样子,想说不行。

但吕海峰又补了一句:“老叶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你想想,半年翻一番,比你上班强多了。”

我端起酒杯,把酒喝了。

那顿饭吃到晚上十点。

吕海峰开车送我回家,路上又说了好多。

什么政策支持、市场刚需、稳赚不赔。

我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,心里像有只蚂蚁在爬。

到家的时候袁秀英已经睡了。

我轻手轻脚进了卧室,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张定期存单。

十万,存了三年,还有两个月到期。

提前取出来,利息就没了。

我拿着存单在床边坐了很久。袁秀英翻了个身,我赶紧把存单塞回抽屉。

04

第二天中午,我去了银行。

柜台的小姑娘问我:“先生,这笔定期还没到期,提前取的话利息会损失不少,您确定吗?”

“确定。”

十万块转到了吕海峰给的账户上。我给他发了条短信:转了。

他回:收到,等着分红吧。

从银行出来,太阳很大,我站在台阶上,觉得有点恍惚。

十万块钱,就这么没了。

但转念一想,半年后就是二十万。

到时候把十五万还给袁秀英,剩下的五万还能给儿子换个新电脑。

我掏出手机,给叶永康打了个电话。

“钱够不够用?”

“够了够了。”他那边有点吵,像在外面,“哥,你放心,下个月货款回来我第一个还你。”

“你别乱花就行。”

“不会不会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说了句,“反正比投那个养老项目强。”

“什么养老项目?”

“没,没什么,我瞎说的。”他挂了电话。

我拿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,太阳晒得头皮发烫。养老项目。吕海峰那个项目不就叫养老社区吗?我想再打过去问,但永康的电话已经占线了。

算了,我想。他做建材生意,可能听说过这个项目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。

梦见我妈站在我床边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
她没说话,就是看着我,然后摇了摇头。

我想开口问她怎么了,但嘴张不开。

她就那么看着我,摇了摇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

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后背全是汗。

袁秀英在旁边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

我坐起来,从抽屉里摸出那三道符,捏在手里。

黄纸有点扎手,上面画的线条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乱涂的。

我把符放回去,躺下,再也睡不着了。

第二天上班,我在走廊里碰到了老张。城建局的老张,以前跟我一个科室。他看见我,点了点头就要走。

“老张,”我叫住他,“蔡保国你认识吗?就是我家楼下那个老头。”

“蔡保国?不认识。怎么了?”

“他房子拆迁的事,想找人问问。”

老张皱了皱眉:“拆迁的事归拆迁办管,我这边插不上手。再说现在查得严,打招呼这种事,你别掺和。”

“我就问问。”

“别问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老叶,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清楚,别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。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以前在科室的时候,老张见了我都是主动递烟的。现在呢,说两句话都嫌多。

下午吕海峰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项目进展顺利,让我放心。

我问他认不认识蔡保国,他说不认识。

我又问他表弟在哪儿工作,他说在房地产公司。

我没往下问。

挂电话之前,吕海峰忽然说了句:“老叶,你跟蔡保国什么关系?”

“邻居。”

“哦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那个拆迁的事,你最好别管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,听我一句劝。”

他挂了。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,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。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说不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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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蔡保国开始天天在楼下等我。

早上我出门上班,他坐在花坛边上,看见我就站起来。

晚上我下班回来,他还在那儿,像上班一样准时。

他也不多说什么,就是问一句:“永胜,问了没?”

“问了,蔡叔,人家说拆迁的事归拆迁办管。”

“那你再帮我找找别人。”

我被他堵了三四天,实在没办法,又去找了老张一次。老张这次没给我好脸色。

“叶永胜,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?我说了别掺和,你非要往里钻。那个蔡保国,他外甥女吕夜蓉早就把补偿款领走了,现在蔡保国跟开发商闹,是因为吕夜蓉没把钱给他。这事你插进去,里外不是人。”

我愣住了。“吕夜蓉领走了?”

“对,人家是合法继承人之一。蔡保国老伴走得早,女儿又在外地,吕夜蓉是他外甥女,户口本上就有她。这事复杂着呢,你别管。”

我回家的时候,蔡保国又等在楼下。我把他拉到一边,把老张的话说了一遍。蔡保国听完,拐杖往地上一杵。

“胡说!夜蓉她凭什么领我的钱?那房子是我的,跟她有什么关系?”

“蔡叔,您家里的事我真不清楚,但人家说了,这事得走法律程序。”

“法律程序?”蔡保国瞪着我,“永胜,你是不是不想帮我?”

“我不是不帮,我是帮不了。”

“你就是不想帮!”他声音大起来,旁边几个遛弯的老人都往这边看,“我白认识你这么多年了!你以前在城建局的时候,谁家有事找你,你哪次不是拍胸脯说没问题?现在呢?当了个闲职就不认人了?”

我的脸一下子热了。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蔡保国已经转身走了,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。

我站在原地,站了好一会儿。

萧根生从花坛那边走过来,手里端着搪瓷杯。他看了我一眼,慢悠悠地说了句:“蔡哥那个外甥女,不是个省油的灯。你离远点。”

“萧叔,您知道什么?”
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喝了口茶,“我就是下棋的。”

他走了。我站在楼下,风从楼道口灌过来,凉飕飕的。

那天晚上袁秀英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
“叶永胜,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?”

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没回头。“什么?”

“你太爱管闲事了。别人家的事,你比人家自己还上心。你以为你是热心肠,其实你是怕别人说你没用。”

我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。

“你被调了闲职,心里不痛快,就想通过帮别人来证明自己还有本事。可你越这样,人家越不把你当回事。”

她说完就进了卧室。我坐在客厅里,电视里在放什么完全不知道。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在我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。

我想反驳。我想说我不是这样的。但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玄关的时候,外套口袋里那三道符掉出来一张。

我捡起来,站在黑暗中捏着那张黄纸。

符纸很轻,轻得像一片枯叶。

我还是没烧。

第二天一早,叶永康给我打电话。

“哥,我那个钱可能还得再缓几天。”

“货款没回来,你再给我半个月。”

“永康,你跟我说实话,钱到底用哪儿了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“就生意上用的,哥你别问了。”

他挂了。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花坛。蔡保国没来下棋,萧根生一个人坐在棋盘边上,对着空椅子发呆。

我掏出手机,给吕海峰发了条短信:项目怎么样了?

过了半个小时他才回:一切正常,放心。
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把手机装进口袋,出门上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