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温杯砸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。

马杰站在行政科门口,手指还保持着指使人的姿势,嘴半张着,脸色从红涨到白,又从白转到青。

我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杯盖,拍了拍上面的灰,放在他桌角。

走廊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。

萧总经理刚才那句话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:“陈明达同志,董事长让我通知你,新调任的总监任命书已经下来了。”马杰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,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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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长途大巴在集团大楼前的站点停稳时,我看了眼手机,早上七点四十。

两年没回来,楼还是那栋楼,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,门口的石狮子嘴里叼着褪色的红绸带,是去年春节挂上去的,一直没摘。

绸带边角起了毛,被风吹得往一边歪。

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,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翻登记本。

我报了名字,她查了半天,说系统里没我的访客记录。

我说我是行政科的,从县城分公司调回来。

她哦了一声,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,挂了之后指指电梯:“马科长说让您直接上去。”

电梯门在五楼打开,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,踩上去没什么声响。

两年前我离开的时候,地毯是浅灰的,看来中间换过一回。

墙上挂着的业绩榜也换了新样式,第一排照片里彭斌的脸最大,下面一行红字:年度突出贡献奖。

我扫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
行政科的门半掩着,我抬手敲了两下,没人应。

推门进去,马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翘着二郎腿看手机,左手端着个银色保温杯,杯盖拧开了搁在桌角,热气往上冒。

我在门口站了有半分钟,他才抬眼。

嘴角先往下撇了一下,又很快拉平,放下手机,拿起保温杯呷了一口。

“哟,这不是陈经理吗?回来啦?”他把“经理”两个字咬得特别重,尾音往上挑,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
“刚到。”

“县城那边都交接完了?”

“完了。”

他点点头,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,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,叮叮当当地响。

钥匙串上拴着个塑料牌,磨得发白,隐约能看出“行政科”三个字。

“这样啊,你先去走廊尽头那个杂物间,把里面档案归整归整。这两年堆了不少东西,乱得很。”他把钥匙往桌上一丢,叮的一声撞在保温杯上,弹了一下才停住,“行政科现在人手紧,你先帮帮忙。”

我没接话,走过去拿了钥匙。

转身的时候瞥见他桌上的文件,摊开着,上面一行加粗的黑字:关于优化行政科室人员结构的建议。

底下有个表格,第一列是名字。

我收回目光,拖着行李箱往外走。

走廊里迎面碰见一个女同事,端着水杯,看见我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到底没打招呼,侧身过去了。

杂物间在走廊最里头,门一推开,灰尘扑面而来,呛得我咳了两声。

十几个纸箱摞在墙角,有的封口胶带都崩开了,露出里面泛黄的文件夹。

窗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,玻璃模糊得看不清外面。

我放下箱子,挽起袖子,一箱一箱搬下来,按年份排好。

翻到第三箱的时候,我发现里面有几份采购合同的复印件,编号跟周英耀给我的那份欠款合同对得上。

原件呢?

我翻了半天,只有复印件。

复印件上经办人一栏签着宋婉清的名字,但字迹比旁边栏里的打印体还规整,像是照着描的。

我把那几份复印件单独搁在一边,继续往下翻。

底下压着一本旧台账,翻到中间,有几页被撕掉了,剩下的断茬参差不齐。

台账的封面上贴着标签,写着“2019年度办公设备采购”。

那年我在总部,记得这批采购当时闹过一阵,后来不了了之。

我合上台账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02

周英耀是县城做建材的老供货商,五年前跟集团签过一批办公家具的采购合同,货交了,款子只结了一半。

剩下的三年多没动静。

我下派第二年,他打听到我住处,提了两瓶酒找上门,求我帮他问问。

那天晚上下着雨,他站在楼道里,裤腿湿到膝盖,手里的塑料袋滴着水。

我让他进屋,他不敢坐沙发,就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了半个钟头。

走的时候酒没拿走,说放在我这儿,等款子到了再来喝。

那时候我才知道,跟他签合同的是集团总部行政科,经办人一栏签的是马杰。

周英耀说,他去找过三回。

第一回马杰说走流程,让他等;第二回说领导不在,签不了字;第三回干脆不接电话了。

老周说着说着眼眶红了,那笔钱是他厂子半年的流水,工人工资都垫进去了。

我查过周英耀的欠款单,合同编号尾数0237。

此刻杂物间里那份复印件,编号对得上,但金额那栏被水渍洇得模糊,只能看清一个“贰”字。

原件去哪儿了?

我把复印件折好塞进口袋,继续归整。

十点多的时候,宋婉清端着一杯水进来,说是马科长让送的。

她把杯子搁在纸箱上,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又回头看看门外,压着嗓子说:“马科长最近跟彭副总走得近,你当心点。”

我点点头。她转身要走,我叫住她,问合同原件平时谁管。她顿了一下,说以前是她管,两年前马科长说她“办事不牢靠”,收回去自己锁着了。

“为什么事?”

她没吭声,手指头绞着衣角。

过了几秒才开口:“有一批采购单子对不上,出了问题,他让我签的字。”说完就快步走了,鞋跟敲在地砖上,笃笃笃地远去了。

我低头看那杯水,纸杯壁上有她捏出来的凹痕。

中午我去食堂吃饭,碰见技术部的刘志伟。

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,左右看了看,低声说马杰正在推动一个提案,要裁撤技术部两个老员工,理由是人浮于事。

我说那两个老员工我知道,一个是管设备档案的老吴,一个是负责机房维护的老赵,都在集团干了快二十年了。

“裁他们干什么?”

刘志伟扒了口饭,含含糊糊地说:“老吴手上有份设备采购的台账,跟马杰报上来的数对不上。”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两口又停下,“老吴这人你知道的,犟得很,不肯改数。马杰找他谈了两回,拍桌子了。”

我筷子停了一下。他赶紧又说:“我也是听说的,你别往外讲。”说完埋头吃饭,再没吭声。

下午回到行政科,马杰已经走了。

他桌上那份“优化建议”还摊着,我没忍住,翻到第二页。

底下附了一张表,是各科室的人员调整方案,技术部那两个名字后面写着“协商解除”,行政科这边,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:宋婉清,建议调离。

表格最底下有一行铅笔写的字,笔迹潦草,像是临时记的:陈,档案问题,待办离职。

我把文件按原样放好,回到杂物间继续干活。

脑子里把几件事串了串:合同原件在马杰手里,宋婉清两年前替人背了锅,老吴手上有对不上的台账。

这些线头捏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窗外的天阴着,杂物间里光线暗,我拉开灯,灯管闪了两下才亮,嗡嗡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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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第二天晨会,行政科加上我一共八个人。

马杰坐在会议桌顶头,面前摆着那份建议书,清了清嗓子。

“今天说两件事,”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杯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“第一,陈明达同志从今天起负责科室卫生,走廊、厕所、茶水间,都归他管。这是帮他尽快熟悉环境,基层回来的同志,得先接地气嘛。”

有人低头笑了一声,又憋回去了。

我坐在角落,手里转着那串钥匙,没说话。

宋婉清坐在我对面,头埋得很低,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来画去,画了半天没写出一个字。

“第二,”马杰翻开文件夹,“关于人员优化的事,上面催得紧,各科室这个月内把名单报上来。宋婉清,你把手头的合同档案整理好,交接给陈明达。”

宋婉清脸色变了变,应了声好。

散会以后,她走到我工位旁边,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,手指有点抖。

“都在这儿了,”她声音很轻,“缺的页我做了标记,夹了红纸条。”我翻开看了看,红纸条夹了七八处,每一处都是对账联缺失的地方。

她站在旁边,犹豫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陈经理,你要是能往上反映反映就好了。”说完自己先红了眼圈,赶紧低头走了。

我拿起墙角的拖把和水桶,先从走廊开始。

拖到马杰办公室门口时,他门开着,人靠在椅背上打电话,声音不大,但走廊安静,听得清楚。

“……对,下周就能报上去……那个姓陈的?嗯,回来也就是走个过场,档案里有问题,留不下的……”他笑了两声,“到时候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。”

我弯着腰拖地,拖把在他门口来回蹭了三遍。

他挂了电话看见我,皱了皱眉,把门推上了。

门缝里飘出他保温杯里茶叶的味道,是铁观音,味道挺冲。

我继续往前拖,茶水间门口的地砖上有一摊咖啡渍,干了,黑乎乎地粘在地上,拖了两下没拖掉,我蹲下去用指甲抠,抠了半天才刮干净。

打扫厕所的时候,我对着洗手池上的镜子看了一会儿。

镜子里的人头发长了,胡子也没刮干净,衬衫领子洗得发白。

确实不像个总监,像是个打杂的。

我拧开水龙头,把拖把冲干净,水溅到镜面上,那张脸模糊了。

旁边小便池的感应器坏了,一直冲水,哗哗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厕所。

回到杂物间,宋婉清已经把一摞合同档案放在桌上。

她翻到第三页,指给我看:“这一批是前年的办公家具采购,经办人是我,但实际上是马科长让我签的字。后来款子没付全,供货商来闹过两回。”她翻到第五页,“这一批是设备采购,对账联没了,老吴那边有底账,数对不上。”她还要往下翻,走廊里传来马杰的脚步声,她立刻收了声,把档案合上,拿起抹布擦桌子。

马杰从门口经过,往里看了一眼。

宋婉清低着头擦桌子,我蹲在地上翻纸箱。

他站了两秒,走了。

脚步声远了以后,宋婉清松了口气,把档案重新翻开,推到我跟前。

我翻了翻那摞档案,缺了好几页,缺的都是关键的对账联。

04

接下来几天,我一边打扫卫生,一边把行政科近三年的采购台账翻了个遍。

缺的页不止宋婉清指的那几处,前前后后有十几份对账联不见了,涉及三家供货商。

周英耀只是其中一个。

我把缺页的编号、日期、经办人抄在一张纸上,折好塞进内衣口袋。

刘志伟又来找我,这回是在楼梯间。

他递给我一个U盘,说是技术部老吴托他转交的,里面是设备采购的原始台账。

“老吴说他不求别的,就求别让他背黑锅。”我接过来,问他为什么帮我。

他叹了口气,说两年前我下派那会儿,只有我在会上替技术部说过话。

“你走了以后,马杰卡了技术部两年的设备预算,老吴垫钱修了三回服务器。”

晚上加班,马杰走的时候特意过来交代:“小陈啊,地下仓库还有十年的档案,你明天开始去那边整理,上面要检查。”我应了声好。

他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对了,你那间出租屋远不远?太远的话就住值班室吧,省得来回跑。”我明白他的意思,住值班室,随时能叫你干活。

我说不用,租的房子已经定了。

他点点头,走了。

我打开手机,给萧玉霞发了条信息:马杰手上有三份合同原件缺失,涉及周英耀、鑫达商贸、恒源办公三家供货商,总金额大概八十多万。

老吴手上有设备台账,数字对不上。

宋婉清两年前被逼签字。

信息发出去,十分钟后收到回复:知道了。周五晚上十点,楼下咖啡厅。

我放下手机,翻出周英耀的欠款单又看了一遍。

三年前签的合同,货值四十六万,只付了二十万。

老周说,他去找马杰要过三次,第一次说走流程,第二次说领导不在,第三次干脆不接电话了。

那天夜里我没回出租屋,在值班室凑合了一宿。

铁架床硌得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半夜两点多,听见走廊有动静,我起身从门缝往外看。

马杰办公室的灯亮着,门虚掩,里面有人说话。

一个是马杰,另一个声音粗一些,是彭斌。

“……那个姓陈的到底什么来头?你查清楚没有?”彭斌的声音压得低,但走廊太静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查了,档案上写着‘下派锻炼’,其实就是变相流放。县城那边年年亏损,他回去肯定要办离职的。”马杰顿了顿,“再说,董事长这两年都没提过他。”

“你抓紧把名单报上来,技术部那两个先动,行政科那个宋婉清也调走,别留后患。”

“放心,下周就报。”

脚步声往门口来了,我退回床上躺好。

门外的走廊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

我盯着天花板,把彭斌那句话嚼了两遍:董事长两年都没提过他。

确实,这两年董事长一次都没联系过我。

但我每个月往那个加密邮箱发的报告,回执都是已读。

一封没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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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周五白天,马杰把地下仓库的钥匙丢给我,说整理不完别上来。

仓库在负一层,灯管坏了一半,剩下的几根闪闪烁烁,照得人眼睛发花。

水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,走上去有点打滑。

我搬了把凳子,一份一份翻。

十年的档案,按部门分箱,行政科的最多,码了整整三排。

箱子上的标签褪了色,有些字看不清了,得凑近了辨认。

翻到下午三点多,我在最里面一排的箱子底部摸到一个牛皮纸袋,封口没粘,抽出来一看,是五份合同原件。

三份是周英耀他们那批的,两份是设备采购的。

对账联都在,签字栏里有马杰的名字,还有宋婉清的名字。

其中两份合同的金额,比后来报上去的多了将近一倍。

我把原件按原样放回去,纸袋塞回箱底。

刚站起身,仓库门开了。

马杰站在楼梯口,手电筒的光直直打过来。“干什么呢?”他往下走了两步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噔噔响。

“整理档案,您不是说检查要来了吗。”

他扫了一眼我脚边的箱子,没看出什么异常。“上来吧,有个接待,你去把会议室收拾收拾。”

我跟着他上楼。走到二楼拐角,他突然停住,转身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点探究。“小陈,你在县城两年,跟周英耀打过交道?”

“周英耀?那个做建材的?他来分公司要过账,我见过一面。”
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
“就说总部欠他钱,问我能不能帮着问问。我说我管不了这事。”

马杰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然后点点头,继续上楼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彭副总今天来开会,你端茶进去的时候注意点,别毛手毛脚的。”

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,彭斌坐在主位,萧玉霞坐在他左手边。

我端着茶盘进去,一杯一杯放。

放到萧玉霞面前时,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眼睛没看我。

我放完最后一杯,退出去带上门。

关门的一瞬间,听见彭斌说:“……行政科那个陈明达,我看还是让他早点办手续吧,占着编制……”门合上了,后半句没听清。

晚上十点,我准时到了楼下咖啡厅。

萧玉霞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,面前一杯温水。

我坐下,她把水杯转了半圈,开口第一句话:“董事长下周三回来。”

她抬眼看我,目光里没什么情绪。“任命书已经签好了,运营总监,直接向我汇报。下周三的晨会,我当众宣布。”

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。凉白开,有点涩。

“你手上那些东西,够不够?”她问。

“够。”

“那明天继续去打扫卫生。彭斌那边还什么都不知道,马杰以为你下周就要走人。”她站起来,拎起包,“最后几天,别露破绽。”

走到门口,她又停住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陈明达,这两年辛苦你了。”咖啡厅的灯打在她脸上,眼角的皱纹比两年前深了。
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
她推门出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

06

周六一早,马杰打电话让我去值班室把会议室的钥匙找出来,说周日有个临时接待。

我去了,值班室的门锁着,钥匙在门框上面的缝里,一摸就摸到了。

开门进去,桌上摊着一份文件,是马杰昨晚加班弄的。

封面上写着:行政科人员调整最终名单。

翻开第一页,第一个名字就是宋婉清,调离理由一栏写着“工作能力不足,不能胜任岗位”。

第二页是技术部的老吴和老赵,协商解除劳动关系。

第三页末尾,我的名字也在上面,备注只有四个字:待办离职。

表格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备注,铅笔写的,字迹潦草:彭已同意,下周报人事。

我把文件合上,拍了张照片,原样放好。

出门的时候,把门框上的钥匙也放回原处。

下楼的时候碰见保洁阿姨在拖地,她看见我从值班室出来,愣了一下。

我说马科长让我来拿钥匙。

她哦了一声,继续拖地。

拖把在地上画着半圆,一下一下,水渍很快就干了。

周日接待,马杰让我在会议室门口站着,给客人添水。

来的是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,彭斌陪着,聊了一个多小时。

我进去添了三次水,听了个大概,是谈一个设备采购项目,金额不小。

马杰全程没怎么说话,光点头。

客人提到“恒源”两个字的时候,马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喉结动了一下。

客人走了以后,马杰靠在椅子上,长出一口气。

看见我在收拾茶杯,难得露了个笑脸:“小陈啊,下周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。”他拿起保温杯,拧开盖,吹了吹浮叶,“彭副总说了,帮你安排个去处。”

我说谢谢马科长。

他摆摆手,端着杯子回办公室了。

我端着茶盘往茶水间走,路过宋婉清工位时,她正低头整理合同,眼圈有点红。

我什么都没说,把茶盘放好,拧开水龙头洗杯子。

水流哗哗的,盖住了别的声音。

她工位旁边的废纸篓里,扔着个揉成团的纸条,我瞟了一眼,上面露出“调离”两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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