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,我拖着裂了轮子的旧箱子,一步一步爬上六楼。
箱子太沉,每上一层都得歇一歇,手心里全是汗。
八年了,这栋老楼更破了,墙皮掉得像鱼鳞,楼道灯一闪一闪的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六楼到了。
门缝里飘出葱花面的热气,还夹着一股子中药味。
我抬手,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探出头,手里攥着半截铅笔,嘴唇上还沾着面汤。
她没喊妈,也没让开,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。
我蹲下去,嗓子眼发紧,说念念,我是妈妈。
她看了我很久,眼神像在打量一个上门讨债的陌生人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那句话很轻,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却抽得我眼泪直流。
箱子里的新裙子啪地掉在地上,包装袋摔开了。
门里传来婆婆的咳嗽声。
客厅正中,丈夫的遗像摆在香炉后面,三炷香快燃到了头。
01
八年前的夏天,热得人心里发慌。
我在县城步行街的服装店当店员,一个月一千八,站得腿肿。
林君昊在街角修车,满手油泥,一天到晚弯着腰。
女儿林念四岁,刚上幼儿园,胖乎乎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,说妈妈你别走。
那时候我三十岁,总觉得日子不该是这样。
马峻豪是那天下午来的。
他穿一件花衬衫,皮鞋锃亮,一进门就喊我老同学。
他在南方待了五年,说话带点广东腔,掏出名片递给我,说自己在虎门做服装批发,一年流水好几百万。
他上下打量我,说诗雅你这形象,在县城站柜台太屈才了,跟我干,一年顶你十年。
我心动了。
晚上我跟君昊提这事。
他蹲在阳台上修一个旧电扇,后背的汗衫洇出一大片汗渍。
他没回头,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,说马峻豪这个人,当年借了我五百块,到现在没还。
我说人家现在做大生意了,能看上你那五百块?
他把电扇插上电,扇叶子呼啦啦转起来,他才说,我不放心。
我没再跟他争。
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,跟我爸说这事。
我爸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,脸拉得老长,说你要敢跟那个姓马的去南方,我就没你这个闺女。
我妈在旁边抹眼泪,说念念才四岁,你走了孩子怎么办。
我嘴上没吭声,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。
那个礼拜天,君昊加班修一台事故车,念念在隔壁婆婆家午睡。
我打开衣柜最底下的铁皮盒子,里头放着房产证和一张三万块的存折。
房产证是君昊他爸留下的老房子,写的君昊的名。
我把房产证抽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,又放回去。
最后只拿了存折,塞进包里。
马峻豪开车来接我,是一辆黑色的二手本田。
我把包扔进后座,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,念念的小花裙子晾在阳台上,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我咬了咬牙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车上了高速,我给君昊发了条短信:我走了,念念拜托你。
他没回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君昊打了四十多个电话,我一个都没接。
他骑着摩托车跑到我娘家,我爸气得摔了茶杯。
他又跑到火车站、汽车站,拿着我的照片问人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抱着念念坐在客厅里,茶几上放着我留下的钥匙。
念念问他妈妈呢,他说妈妈去外地挣钱了,挣了钱就回来。
念念不哭了,点了点头。
君昊把那张离婚协议压在抽屉最底下,一直没签字。
02
到了虎门我才发现,马峻豪的档口只有巴掌大,堆满了杂牌牛仔裤,一股子刺鼻的染料味。
他说的流水几百万,是吹的。
头一个月,我住在他租的地下室里,白天站档口,晚上睡地铺。
蟑螂从脚边爬过去,我咬着被角哭,不敢出声。
马峻豪嘴甜,天天给我画饼,说熬过这一阵就好了。
他让我拿身份证去注册营业执照,说以后店做大了,法人得是自己人。
我不懂,就给了他。
他又拿我的身份证去办了张银行卡,说以后进货走这张卡方便。
我也没多想。
第一个月我挣了两千块,留了五百块生活费,剩下的一千五寄回家。
我打电话给婆婆,说妈我给念念寄了点钱。
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说我们不要你的钱,念念也不缺你这点。
啪地挂了。
我攥着电话蹲在地下室门口,哭都哭不出来。
后来马峻豪跟我说,你婆婆把钱退回来了,我帮你重新寄。
我说行。
从那以后,每个月我都把挣的钱交给他,让他帮我寄。
他每次都给我看汇款单的底联,我信了。
那些底联后来我才知道,全是他自己写的,一张都没寄出去。
那年冬天念念发高烧,君昊给我打电话。
我当时在档口跟一个客户吵架,手机响了七八次,我按掉了。
等晚上回拨过去,君昊的声音哑得不像他,说念念烧到四十度,在医院挂水,刚退下来。
我说我明天请假回去。
他说不用了,你忙你的。
挂了电话,我在档口的卷帘门后面蹲了很久,手脚冰凉。
没过多久,马峻豪的前妻找上门来。
那女人烫着大波浪,涂着红指甲,指着他鼻子骂,说你又骗了个傻姑娘。
她转头看我,说妹子,你知道他为什么离婚吗?
赌。
他赌起来能把裤子都押上。
马峻豪把她推出去,关上门,回头冲我笑,说别听她胡说,她就是想要钱。
我站在档口中间,看着地上散落的牛仔裤,第一次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03
第二年秋天,档口的生意有了起色。
我们搬进了一个正经的出租屋,两室一厅,虽然旧,但好歹有窗户。
我每天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十点,嗓子哑了又好,好了又哑,攒下了一批老客户。
我跟马峻豪说,我想回家看看念念。
他当时在算账,头也没抬,说再干半年,把冬装的款收了,我给你包个大红包回去。
我说不行,我都两年没见孩子了。
他把笔一放,看着我,说诗雅,你老公都要跟你离婚了,你回去干什么?
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,我凑过去一看,是君昊和一个女人的合影。
两个人站在修车铺门口,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笑得挺自然。
马峻豪说,上个月我托人拍的,你老公早就有相好的了,就瞒着你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,脑袋里嗡嗡的。
我认得那个修车铺,认得君昊身上那件蓝工装,但那女人我不认识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半夜爬起来翻马峻豪的账本,越看越不对。
我每个月交给他六千到八千,一年下来七八万,可账上只记了三万。
我把他叫醒,问他钱呢。
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说你急什么,货压着呢,都是成本。
我说成本也不该差这么多。
他忽然变了脸,说你什么意思?
你吃我的住我的,现在跟我算账?
你走了债谁还?
那些营业执照、银行卡可都是你的名字。
我愣住了。
他看我软了,又换了副笑脸,说我跟你开玩笑的,钱都在,明年给你分红。
我信了。
我没办法不信。
第二天他拿了张离婚协议给我看,说是君昊寄到档口来的。
我翻开,上面是君昊的签字,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我拿着那张纸,手抖得厉害,最后把它塞进枕头套里,没签。
那年过年,我给念念买了一条红裙子,四岁的尺码。
我让马峻豪帮我寄,他说好。
过了半个月,他给我看手机,说快递被退回来了,你婆婆签收又拒收。
我盯着那条物流信息,哭了一整夜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条裙子一直在马峻豪车的后备箱里,标签都没拆。
04
第五年,直播带货起来了。
我长得还行,嘴皮子也利索,被一个老板看中,签了约,每天晚上播三个小时。
底薪加提成,一个月能拿两万多。
我把钱交给马峻豪管,他说帮你存着,以后回去开大店。
我又信了。
那一年我寄回家的裙子,从四岁换到六岁,又换到八岁。
每一条都被“退回”。
马峻豪每次都给我看退单截图,我都信了。
我甚至开始恨婆婆,觉得她心太狠,连孩子的东西都不让收。
也是那一年,第一次有债主找上门。
两个光头男人堵在档口,说我欠了他们八万,是马峻豪拿我的营业执照做的抵押。
我打电话给马峻豪,他关机。
我只好把当月的工资全拿出来,又找同事借了两万,才把人打发走。
晚上马峻豪回来,跪在地上给我磕头,说姐我错了,就这一次,以后再也不碰了。
后来我才从马峻豪前妻嘴里知道,那八万他拿去赌了,输了个精光。
前妻说,妹子你赶紧走吧,他拿你的名义借的钱,少说也有三四十万了。
我算了算我这几年的收入,腿都软了。
我给家里打电话,我妈接的。
她压低声音说,你爸去年中风了,半边身子动不了,天天念叨你。
我问君昊呢,她顿了一下,说他挺好的,就是瘦了不少。
我挂了电话,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。
我想回去。
可我不敢。
马峻豪说君昊再婚了,念念不认我了,我回去也是自取其辱。
我攥着手机,翻到念念的照片,是马峻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张模糊的侧脸。
照片里的念念扎着马尾辫,背着书包,个子长高了不少。
我看了很久,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没拨出去。
那年冬天,君昊查出肝病。
这件事我是在三年后才知道的。
他谁都没告诉,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拿药,白天修车,晚上跑代驾。
婆婆后来跟我说,他疼得厉害的时候,就蹲在修车铺的地上,用扳手顶住肝的位置,等那阵疼过去,再站起来接着干活。
05
第八年的腊月,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天是阴历二十三,小年。
马峻豪说去收一笔账,走了就没回来。
他的电话关机,微信不回,档口的现金和他抽屉里的几张银行卡全没了。
第二天一早,三个债主堵在档口门口,手里拿着借条,上面签的是我的名字,按的是我的手印。
加起来,四十七万。
我蹲在档口的地上,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,不知道该打给谁。
这时候电话响了,是我妈。
她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说诗雅你快回来,君昊不行了。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我妈说,肝癌晚期,已经在家了,医生说就这几天了。
他一直在等你。
我买了当天唯一一趟高铁,站票。
五个小时,我站在车厢连接处,箱子夹在腿中间,眼泪流了一路。
我想起君昊蹲在阳台上修电扇的背影,想起他抱着念念站在客厅里的样子,想起他那四十多个未接来电。
车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,偶尔闪过一片灯光,又暗下去。
到了县城已经是深夜。
我拖着箱子跑上六楼,楼道灯一闪一闪,门缝里飘出葱花面的热气。
我抬手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念念站在门里,手里攥着半截铅笔,嘴唇上沾着面汤。
她没喊妈,也没让开。
我蹲下去说念念,我是妈妈。
她看了我很久,眼神像看一个上门讨债的陌生人。
然后她开口了,她说——
音放得很低很慢,每一个字像是秤砣一样砸下来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浑身的血好像被人一下子抽空了。
我张着嘴,发不出任何声音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然炸响——
这.....
怎么可能?!
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,膝盖一软跪在了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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