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护仪的声音又尖又长。
我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,手里攥着律师刚递来的遗嘱复印件。几十套房,全给了郑静和她那一双儿女。我马妍,只分到城西一套老破小。
我冲进去。父亲马国梁插着管,眼皮半掀,眼珠还在转。母亲林玉瑗却笑了。她俯身贴在他耳边,声音轻得像一根针落地。
父亲眼睛猛地瞪圆,喉咙里发出嗬嗬声,监护仪开始尖啸。医生推开我们。母亲转身,把一把旧钥匙塞进我手心。指尖冰凉。
她只说,去老宅,把床头柜第三层打开。
父亲到死都没闭上眼。
01
父亲病危那天,我正蹲在老宅厨房修水管。手机响了,医院打来的。母亲林玉瑗坐在堂屋择韭菜,一把一把码得整整齐齐。她头都没抬,说,去吧。
我赶到医院,郑静已经在了。
她穿一件墨绿真丝衫,手腕上金镯子晃得人眼疼。
马宣朗和郑若琳站在她身后,一个低头玩手机,一个对着走廊镜子补口红。
郑静拦住我。她说,家属签字我来就行。
我说,我是他女儿。
她笑了一下,嘴角没动。她说,你爸的委托书在我这儿。
我盯着那张纸,上面确实有父亲的签名。护士从病房出来,问谁是直系亲属。郑静往前迈了一步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了一声。
我没争。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父亲,他躺在那里,身上插满管子,胸口一起一伏。那个当年扛着两箱货走十里地的男人,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我回到老宅,母亲还在择韭菜。我把委托书的事说了。她没停手,韭菜根上的泥巴一粒一粒掉进搪瓷盆。
我说,妈,你就不管?
她说,账没到算的时候。
又是这句话。从我记事起,她就一直说这句话。父亲第一次夜不归宿,她说。父亲第一次动手打她,她说。父亲把郑静带回家吃饭,她还是说。
我冲进堂屋,从五斗柜里翻出父亲早年用的公文包。
里面有一张泛黄的诊断书,日期是二十五年前。
父亲车祸出院后的复查报告。
诊断结论一栏,字迹模糊,但我看清了几个字。
我把纸拍在母亲面前。她终于抬起头,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择韭菜。
我说,你早就知道?
她说,知道。
我说,那你还忍?
她把最后一根韭菜码好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她说,妍妍,有些账,不是一天算得清的。
那天晚上,母亲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盒。
铁盒上了锁,她没打开,只是放在床头柜第三层,用一块蓝布盖着。
她说,等你爸真到那一天,你自己看。
我以为她在说胡话。父亲虽然病重,但医生说了,还能撑一阵子。
第二天,郑静就带着律师去了公司。马宣朗坐进了父亲的办公室。我去理论,保安把我架出来,扔在马路牙子上。膝盖磕破了皮,血珠子往外渗。
我坐在路边,看着那栋父亲一手盖起来的办公楼。玻璃幕墙反着光,刺得我眼睛疼。
我给母亲打电话。她只说了一句,回来吧,饭好了。
我回去,桌上摆着三菜一汤。母亲给我盛了一碗饭,自己坐在对面,一筷子一筷子地吃。她吃得慢,嚼得细,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。
我吃不下。我说,妈,你到底在等什么?
她放下碗,看着墙上父亲年轻时的照片。照片里,父亲穿着中山装,母亲扎着两条辫子,两人中间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。那是我。
她说,等你爸把欠我的,连本带利还回来。
那天夜里,我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翻东西。窸窸窣窣的,像老鼠啃纸箱。第二天早上,她眼睛肿了,但精神很好。
她出门前,把铁盒的钥匙用一根红绳穿了,挂在脖子上,塞进衣领里。
02
我十岁那年,父亲开始不回家。
先是隔三差五,后来干脆整月不见人影。
母亲问,他就说忙,说应酬,说生意场上的事女人别管。
有一回,母亲在他衬衫领口闻到香水味,问了一句。
父亲抬手就把碗摔了。
碎瓷片溅了一地。母亲蹲下去,一片一片捡。我站在门后面,看见她手指头在抖,但没哭。
后来她就不问了。
父亲往家里拿的钱越来越多,人却越来越远。他给母亲在城西买了一套房,说老宅太旧,搬过去住。母亲不去。她说,老宅是根,根不能动。
其实我知道,她是在守。守什么,她不说。
父亲生意越做越大,从建材到装修,从装修到开发。那些年房地产热,他踩上了风口。名字越挂越多,公司越开越大。郑静就是那时候出现的。
我第一次见她,是在父亲公司年会上。她穿一身红旗袍,站在父亲旁边,笑盈盈地给客人敬酒。有人小声议论,说她是父亲的“特别助理”。
那年马宣朗五岁,郑若琳三岁。父亲抱着马宣朗,一口一个“我儿子”。我站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父亲早上给我的五十块钱。
母亲没来。她说头疼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五十块是父亲给我的“补偿”。那天晚上他带着郑静母子去了新开的西餐厅,牛排红酒,花了两千多。
母亲开始记账。
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,藏在米缸底下。
她趁父亲不在,把父亲给郑静买的每一套房、每一辆车、每一笔转账都记下来。
时间、地址、金额,一笔不落。
有一回我帮她翻米缸,看见了那个本子。我翻了几页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址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我问她,记这个干什么。
她把本子拿回去,用米盖好。她说,账本不怕旧,就怕记不全。
我十八岁那年,父亲提出离婚。
母亲不同意。
父亲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,说条件随便开。
母亲看了一眼协议,上面写着给她城西那套房和五十万现金。
母亲把协议推回去。她说,要离可以,婚内财产一人一半。
父亲笑了。他说,你懂什么叫婚内财产?
母亲没接话。她只是把协议折好,放进抽屉,锁上。
后来父亲再没提离婚。不是他不想,是母亲手里有东西让他不敢。什么东西,我不知道。母亲只提过一次,她说,你爸那笔账,比我们看到的都大。
我考上大学那年,父亲给郑静买了一套别墅。就在城东,带院子,能停三辆车。母亲在报纸上看到房产广告,剪下来,贴进账本里。
她把剪刀放回针线盒,说了一句。她说,妍妍,你爸这个人,最怕的就是别人知道他不行。
我当时不懂。
03
我开始查父亲名下的房产。
托了在房管局工作的同学,拉了一份清单。打印出来三页纸,密密麻麻。我坐在打印店门口的台阶上,一页一页翻。
几十套房。
最早的一套在城北,购于二十五年前。
最近的一套在城南,购于去年。
其中大半在郑静名下,剩下的在马宣朗和郑若琳名下。
马国梁自己名下,只剩城西一套老破小。
就是遗嘱里留给我的那套。
我拿着清单去找律师黄义。他在写字楼十二层,办公室不大,文件堆得山高。他翻了一遍清单,又翻了一遍遗嘱复印件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他说,遗嘱形式合法,很难推翻。
我说,那是我爸妈的婚内财产。
他说,房产登记在谁名下就是谁的,除非你能证明资金来源是婚内共同财产。
我说,我妈有账本。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他说,账本不能直接作为产权证据,除非有对应的转账记录和协议。
我沉默了。
他给我倒了杯水,又说,还有一种可能。
如果这些房产是用婚内共同财产购买的,你母亲可以主张赠与无效。
但前提是,她能证明你父亲和郑静的关系不正当。
我说,整个小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。
他笑了一下。他说,法律讲证据,不讲闲话。
我回家,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。我把黄义的话学了一遍。她听完,拍了拍被面上的灰。
她说,不急。
我说,妈,爸都快不行了,你还不急?
她把被子翻了个面,说,妍妍,你爸那个人,一辈子只算自己的账。可他忘了一件事。
她没往下说。
那天下午,郑静派人来老宅。来的是个年轻男人,穿黑夹克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他说郑女士希望马妍把老宅钥匙交出来,这是马先生的意愿。
我站在门口,没让他进。我说,这是我妈的房子。
他从包里掏出一份复印件。房屋所有权证,权利人一栏写着“马国梁”。他说,这是马先生婚前财产,他有完全处置权。
我气得手抖。
母亲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。她看了那份复印件一眼,对那个男人说,回去告诉郑静,这房子她住不进来。
男人还想说什么。母亲把盆往地上一搁,水溅出来,湿了他的皮鞋。她说,你走吧,我这儿没你站的地方。
男人走了。母亲弯腰端起盆,继续往晾衣绳上搭衣服。她的手很稳,一件一件,领口对齐,袖子抻平。
我站在她身后,突然觉得她比我以为的高大。
04
父亲再次病危。
这次是真的。
医生找家属谈话,说心肺功能都在衰竭,让我们做好准备。
郑静守在病房门口,不让我进。
马宣朗站在她旁边,已经换上了父亲公司的工作服。
我打了报警电话。警察来了,说这是家庭纠纷,建议协商。郑静当着警察的面说,她是马国梁的合法代理人,有委托书为证。
警察看了委托书,又看了我的身份证,摇了摇头。
我回到老宅,母亲正在接电话。她嗯了几声,挂断后对我说,你爸撑不过三天了。
我说,郑静不让我见他。
她说,她会让你见的。
果然,第二天郑静打来电话。她说,你爸要见你妈,让她来。
我陪母亲去医院。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进病房前,她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,又把头发抿了抿。
父亲躺在床上,比上次更瘦。颧骨顶着一层薄皮,眼睛陷在眼窝里,像两个黑洞。他看见母亲,嘴唇动了动。
郑静站在床尾,双臂抱胸。她说,有什么话快说。
母亲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父亲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她说,国梁,我来了。
父亲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母亲说,你放心,账我都记着。
父亲的呼吸急促起来。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。郑静往前一步,说,你别刺激他。
母亲没理她。她俯下身,在父亲耳边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我站在门口没听清。
父亲的眼睛猛地瞪大。他的嘴张着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监护仪开始尖啸,护士冲进来,把我们往外推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父亲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,垂在床边,指尖在床单上抓了一下,又一下,最后停住了。
郑静扑过去,被护士拦住。她喊,你跟他妈说了什么?
母亲转身往外走。经过我身边时,她把一把旧钥匙塞进我手心。铜的,带着体温。
她说,去老宅,把床头柜第三层打开。
05
父亲的遗嘱是在他弥留之际宣读的。
律师黄义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走廊里挤满了人。
郑静、马宣朗、郑若琳站在左边,我和母亲站在右边。
舅舅林国梁也来了,站在母亲身后。
黄义拆开纸袋,抽出一份文件。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。
几十套房,全部由郑静、马宣朗、郑若琳继承。城西老破小,由马妍继承。存款和公司股权,由郑静代管,马宣朗成年后接手。
马妍两个字,在整份遗嘱里只出现了一次。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郑静吐出一口气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马宣朗掏出手机,开始打电话。郑若琳抱着胳膊,斜了我一眼。
我盯着那张纸,上面的签名确实是父亲的笔迹。歪歪扭扭,像他最后那段日子。
我说,这不公平。
黄义推了推眼镜,说,遗嘱形式合法,有公证人签字。
我说,那些房子是我爸妈一起挣的。
郑静开口了。她说,妍妍,你爸的钱他想给谁就给谁。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。
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指甲掐进手心。我想起母亲记账的那本黑皮本子,想起她半夜翻东西的窸窣声,想起她把钥匙挂脖子上时平静的表情。
我转头看母亲。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,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看不清她的脸。
她说,妍妍,把遗嘱给我看看。
黄义把遗嘱递过去。母亲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,像在摸一件旧衣服的纹路。
看完,她把遗嘱还给黄义。她说,麻烦你,再念一遍。
黄义愣了一下。他说,林女士,这……
母亲说,念。
郑静说,你什么意思?
母亲没看她。
她对黄义说,再念一遍,让所有亲属都听到。
黄义看了看郑静,又看了看我。
走廊里的人都安静下来。他只好重新展开遗嘱,从头念了一遍。
念到“马妍继承城西房产一套”时,母亲打断了他。她说,就是这儿。
她走到监护室门口,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父亲。
他躺在那里,身上连着机器,胸口微弱地起伏。
她回过头,扫了一圈走廊里的人。
她说,国梁,你听到了。
然后她推门进去。
我们跟在后面。
护士想拦,母亲说了一句话,护士退开了。
郑静冲进去,站在床尾。
母亲走到床头,弯下腰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她说,国梁——
父亲的眼皮猛地掀开。
他的瞳孔放大,嘴巴张开,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,像铁皮在石头上刮。
他的手从被子里挣出来,在空中抓了一把。
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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