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迁通知贴在门上那天,雨正下得紧。
卢志远从省城赶回来,把签字笔塞进我手里。
我甩开他,转身进了屋,把门反锁。
床头柜是老伴亲手打的,他走前交代过,谁也别动。
我坐在床边,摸着柜面上那道裂痕,听见儿子在门外喊。
我没应声。
雨点子砸在窗户上,像谁在外头一下一下地敲。
那天夜里,罗德安来了,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封信,脸色白得吓人。
01
拆迁通知是贴在大铁门上的,红纸黑字,盖着鲜章。
我买菜回来,远远就看见楼道口围了一堆人,指指点点。
走近了,有人回头喊我,春香嫂子,你们这片终于要动了。
我没搭腔,拎着菜篮子从人缝里挤过去,掏钥匙开门。
红纸边上被人撕了个角,风一吹,呼啦啦响。
进屋我把菜放下,又出来看了一遍。
通知上写得明白,两个月内签约,逾期不搬,走法律程序。
我盯着那个“拆”字看了半天,那字写得大,笔锋很重,像一把叉子叉在门板上。
手机响了,是志远。
“妈,通知贴出来了吧?我明天回来,你把房本和身份证找出来。”
“回来干啥?”
“签字啊。这回政策好,早签有奖励,晚了吃亏。”
我握着手机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,他大概还在路上。
志远在省城跑销售,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。
上次回来还是过年,坐了不到半天就走了,说客户催得急。
“妈,你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行,明天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屋把门关上。
客厅里暗,我拉开半边窗帘,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那张老床头柜上。
柜子是宝财亲手打的,榆木,刷了三遍清漆。
他以前在机械厂做钳工,手巧,家里什么家具都是他自己捣鼓。
柜子不高,两个抽屉,铜拉手磨得锃亮。
左边那道裂痕是我俩刚结婚那年,他搬柜子进门时不小心磕的,他心疼了好几天,说等有空补上,后来一直没补。
我走过去,拉开抽屉。
里面放着宝财的几样东西,一个旧烟斗,他戒烟后就没动过;一本工作笔记,封皮卷了边;还有一块手表,不走字了。
我把抽屉推回去,手在柜面上摸了一遍,停在左边那道裂痕上。
十二年了。
宝财走那天,是腊月廿三。
医院走廊里暖气烧得烫人,他躺在病床上,瘦得脱了相,拉着我的手说,春香,床头柜别动,里头有东西,等该给的时候再给。
我当时只顾着哭,问他什么东西,他不肯说,只是摇头。
后来料理完后事,我翻过柜子,抽屉都卸下来看了,什么都没有。我以为他说的是胡话,人走之前脑子不清楚,就没再想。
傍晚罗德安来了。
他住隔壁单元,以前跟宝财一个车间,退休后天天在楼下下棋。
这阵子没怎么见他,听人说查出肺上有毛病,去省城看了两趟。
他站在门口,也不进来,手扶着门框。
“春香,拆迁的事你咋想的?”
“不搬。”
他咳了两声,从口袋里摸出烟,又塞回去。“不搬不行啊,这回是市里的工程。”
“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,搬哪儿去?”
罗德安没接话。
他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他站在暗处,咳嗽声一下接一下。
我问他身体咋样,他摆摆手,说老毛病,不碍事。
临走时他回过头,说春香,过两天我有个东西给你。
我以为他说的是宝财留下的什么旧物,没往心里去。
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的雨早停了,月光照进来,落在床头柜上,那铜拉手反着一点光。
我想起宝财走之前那几天,他一直盯着这个柜子看,眼神怪怪的。
有一次半夜我醒来,看见他坐在床边,手在柜面上摸来摸去,嘴里念念有词。
我问他干啥,他说抽屉有点紧,想修修。
可第二天我看抽屉,明明好好的。
我翻身坐起来,把灯打开,又走到柜子前。
这回我把两个抽屉全抽出来,伸手进去摸。
柜子里面是空的,木头内壁上什么也没有。
我又把柜子从墙边往外拖了拖,后面是墙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什么也没有。
我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床沿,看着这个老柜子。
它在这儿放了快四十年,宝财亲手做的,连位置都是他挑的。
他走之前让我别动它,到底是什么意思?
第二天志远回来了。他开了五个小时的车,进门连口水都没喝,就把一份文件摊在桌上。
“妈,你签个字,剩下的我来跑。”
“我不签。”
“为什么不签?人家都盼着拆,就你守着这个破房子。”
“这是你爸留下的。”
志远叹了口气,把笔放下。
“妈,我知道你舍不得。可你一个人住这儿,我在省城天天提心吊胆。小区暖气不行,水管老冻,上个礼拜楼下王婶摔了一跤,你知道吧?这房子真不能住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的都是实话,可我心里就是拧着一股劲。
这房子再破,也是宝财一砖一瓦攒起来的。
他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,分房那年高兴得喝了半斤酒,说春香,咱终于有自己的窝了。
志远看我不松口,也没再逼。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,说约了评估师下午过来看看房子,好算面积。我拦不住,由着他去。
下午评估师来了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拿着本子屋里屋外转了一圈,量了尺寸,拍了照片。走的时候跟志远在门口嘀咕了半天,志远一直点头。
送走人,志远回屋跟我说,妈,这房子能赔不少,够你在省城买套小的,剩下的存着养老。
“我不去省城。”
“那你去哪儿?总不能一直一个人。”
“我就在这儿。”
志远的脸沉下来。他站在客厅中间,个子比他爸还高,肩膀也宽,可脾气不像。宝财一辈子闷葫芦,志远像他妈,心里有事藏不住,全挂在脸上。
“妈,你到底在犟什么?爸都走了十二年了。”
这句话戳到我了。我站起来,走到床头柜前,把手搭在上面。“你爸走之前跟我说,这个柜子别动。我答应他了。”
志远盯着那个柜子看了几秒,皱起眉头。“什么别动?这里面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我翻过了。”
他显然不信,走过来拉开抽屉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床上。
烟斗,笔记本,手表,再没别的。
他又把抽屉翻过来看底下,拿手机照了照柜子内部。
“真没有。”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妈,爸可能就是病糊涂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那天晚上志远住下了,睡在他以前的房间。
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客厅,看见他站在床头柜跟前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他听见脚步声,赶紧把手机收起来,回头冲我笑了笑,说妈,你去睡吧。
我没问他看什么。
罗德安是第三天来的。
那天志远一早就出门了,说去拆迁办问问政策。
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,听见敲门声。
罗德安站在门口,比前两天看着更瘦了,颧骨凸出来,脸色灰白。
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春香,这个给你。”
我接过来,信封很轻,里面像是只有一张纸。
“宝财哥走之前交给我的,让我保管好,说等拆迁的时候再给你。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,“我本想着再等等,可我这身体,怕是等不了了。”
“你咋了?”
“肺上长了东西,大夫说不好。”他摆摆手,“不说这个。信你收好,等志远走了再看。”
“为什么要等他走?”
罗德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。“宝财哥交代的。你自己看吧,我先回去了。”
他转身下楼,脚步很慢,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挪。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手里那个信封被攥得发烫。
回屋我把信封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半天。纸很旧了,封口用胶水粘的,已经有些开胶。我摸了摸,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。
志远中午没回来。
我坐在沙发上,信封就在茶几上,伸手就能够着。
可罗德安的话在耳边响,等志远走了再看。
为什么?
宝财到底留了什么话,不能让儿子知道?
我拿起信封,对着光看了看,里面那张纸折了两折,隐约能看见字迹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拆。宝财既然这么交代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
晚上志远回来,说拆迁办的人讲了,早签有奖励,月底之前签能多拿五万。
他兴致很高,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做了两个菜。
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,妈,我想好了,签了字你跟我去省城,皓轩天天念叨奶奶呢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“还想什么?这房子下个月就断水断电了。”
我把碗放下,看着他。“志远,你爸走之前,跟你说过什么没有?”
他愣了一下,筷子停在半空。“没有啊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志远的鼾声,心里翻来覆去。
宝财为什么要瞒着儿子?
罗德安那个信封里到底写了什么?
我越想越睡不着,索性坐起来,借着月光看向那个床头柜。
柜子安静地立在墙边,像一个守口如瓶的人。
我忽然想起宝财以前半夜敲柜子的声音。
笃,笃,笃,很轻,但我那时候浅眠,每次都醒。
我问他敲什么,他说没敲,是我做梦。
可那声音清清楚楚,就是木头被叩响的动静。
后来他住院了,我回家拿换洗衣服,半夜又听见那个声音。
我吓得开了灯,屋里空荡荡的,什么人都没有。
是老鼠?还是别的什么?
我当时没深想,现在想起来,后背一阵发凉。那个柜子底下,是不是真有什么东西?
02
第二天一早志远又出门了,说去跟拆迁办的人吃饭,中午不回来。他前脚走,我后脚就把门关上,从茶几上拿起那个信封。
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。
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,折得整整齐齐。
展开一看,是宝财的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写得很吃力。
他念过几年书,字写得不好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春香,床头柜底下第三块砖,挖开看看。
我翻过来看背面,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日期,没有落款,就这么一句话。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黄渍,像是油或者药水染的。
我把信纸放在桌上,又看了一遍。
第三块砖。
我走到床头柜跟前,蹲下来。
柜子靠着的那面墙,底下贴的是瓷砖,白色的,四方块,有些年头了,缝里发黑。
我数了数,从墙角往左,第三块砖正好在柜子正下方。
宝财为什么要埋东西在墙里?里面是什么?他为什么不让志远知道?
我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罗德安说这封信是宝财走之前交给他的,那就是十二年前。
宝财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,他偷偷藏了东西,托付给罗德安,还特意交代等拆迁的时候再给我。
他连志远都防着?
我想给罗德安打电话问清楚,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。
他身体那个样子,我再去问东问西,不合适。
再说他信里也说了,等志远走了再看。
宝财的意思很明白,这事不能让志远知道。
下午志远打电话回来,说晚上不回来吃了,拆迁办的人留他吃饭。我应了一声,挂了电话,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。他在家我什么也做不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我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。
床头柜比我想的重,我使了很大的劲才把它从墙边挪开,露出一块空墙。
瓷砖果然有松动,最下面一排,从右往左数第三块,边角上有一条细缝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我找了把旧起子,沿着缝往里撬。
瓷砖是空的,一撬就起来了,后面是一个洞。
洞不大,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。
我往里摸了摸,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凉凉的,像是铁皮。
我抓住它往外拽,拽出来一个铁皮盒子,不大,跟一本书差不多,生了一层锈,但盖子盖得严实。
我捧着盒子坐在地上,心跳得厉害。盒子很轻,里面装的东西不多。盖子是压进去的,我用起子撬开,一股铁锈味混着霉味扑出来。
里面有几样东西,整整齐齐地码着。
最上面是一张存折,红色的封皮,边角磨得发白。
我翻开,户主是我的名字,沈春香。
开户日期是十二年前,宝财走之前一个月。
里面的记录很规律,每个月存三百,有时候四百,存到第三年的时候停了。
存折上的余额不多,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照片,黑白底子,边角发黄。
照片上两个人,一个是宝财,年轻时候的,穿着工装,头发很黑,笑得露出牙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我不认识,长头发,瘦,眉眼很清秀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是宝财的:秀珍和小远,满月。
秀珍。小远。
我盯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,脑子里嗡嗡地响。秀珍是谁?小远又是谁?宝财跟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?
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照片上的婴儿裹在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小脸,眼睛闭着,睡得很熟。那孩子的眉眼,细看之下,有几分像志远小时候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不敢再往下想。
照片下面还有东西。
一个红布包,小小的,打开是一枚银锁,长命锁,上面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,链子细细的,已经有些发黑。
锁背面刻着两个字:小远。
最底下是一封信,比罗德安给我的那封厚,信封上没写字,里面装着好几页纸。我抽出来看,第一页刚看了两行,手就开始抖。
信是宝财写的,日期是十二年前的腊月二十,他走之前三天。
“春香,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有些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,怕你受不了。可我想来想去,不能把这个秘密带进土里。志远不是咱们亲生的。”
我看到这一句,眼前一黑,信纸从手里滑出去,飘在地上。我扶着床沿,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。志远不是亲生的。志远不是亲生的。
那我的孩子呢?
我喘了好几口气,才把信纸捡起来,接着往下看。
“咱们的小军,三岁那年得了白血病,没救过来。你当时整个人都垮了,在医院里住了大半年,大夫说你受了刺激,记忆乱得很。我那时候也快疯了,可我不能倒。小军走之前,秀珍来了,她是我远房表妹,在乡下,没结婚,生了孩子养不起,想送人。我就把她孩子抱来了,对外说是你在乡下生的。你出院以后,看着孩子,慢慢就好了。我没敢告诉你真相,怕你再受刺激。”
小军。我的小军。
我记起来了。
那个孩子,圆脸,大眼睛,喜欢笑,一笑两个酒窝。
三岁那年春天开始发烧,身上青一块紫一块,去县医院看了,说是白血病,又转到省城,住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。
那之后我确实病了,整天昏昏沉沉的,记不清事。
后来志远来了,我抱着他,心里那块空的地方好像被填上了一点。
我一直以为志远是我在乡下生的,因为那段时间的记忆都是模糊的,宝财说什么我就信什么。
原来是这样。
我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,手里攥着那封信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。
我哭小军,哭我自己,也哭宝财。
他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秘密,扛了那么多年。
他每天面对我,面对志远,心里是什么滋味?
信还没看完。我擦了把脸,接着往下看。
“秀珍后来嫁了人,嫁到外省去了,走之前来看过孩子一次,抱着志远哭了一场。她说她对不起孩子,也对不起你。我跟她说,这孩子以后就是春香的儿子,让她放心。她走之后就没再联系过。志远的身世,除了我和秀珍,只有罗德安知道,当年是他帮我办的这些事。”
“存折上的钱是我偷偷攒的,本来想多攒点,可我没时间了。你以后要是知道了真相,别恨志远,孩子没罪。你也别恨我,我实在是怕失去你。”
信到这儿断了,后面还有半页纸,但没写完,最后一行只有“春香,我”三个字,笔迹拖得很长,像是写不动了。
我把信纸收好,把照片、存折、长命锁一样一样放回铁盒里。盒子重新盖上,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印着我模糊的影子。
卧室门突然被敲响了。
“妈,你睡了吗?”
是志远。我赶紧把铁盒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,又把柜子推回原位。瓷砖来不及装回去,我把起子踢到床底下,拿一块旧布盖住那个洞。
“妈?”
“睡了,什么事?”
“拆迁办的人说,后天有个政策说明会,你跟我一块去听听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志远的脚步声远了。我坐在床边,心跳得像打鼓。那个铁盒就在抽屉里,跟我隔着一层木板。我伸手进去摸了摸,盒子凉凉的,硌手。
这一夜我没合眼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两件事,小军的样子,还有照片上那个叫秀珍的女人。
她是谁?
她在哪儿?
她跟宝财到底是什么关系?
宝财信里说是远房表妹,可一个表妹生了孩子,为什么要托付给表哥?
还有志远。我养了他三十多年,他喊我妈喊了三十多年,现在忽然告诉我,他不是我生的。那我是什么?我是他的什么人?
天快亮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不能让志远知道这件事。
宝财瞒了一辈子,罗德安也瞒了十二年,我也得瞒下去。
志远已经四十多了,有自己的家,有自己的孩子,没必要让他知道这些。
可我心里清楚,这个秘密像一根刺,扎进去容易,拔出来就难了。
03
第二天志远吃过早饭就出门了。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出小区大门,才回屋把卧室门反锁,拉开床头柜抽屉,把铁盒拿出来。
昨晚没睡好,眼睛干涩得厉害,看东西有点花。
我把铁盒放在床上,重新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床单上。
存折、照片、长命锁、那封没写完的信。
还有罗德安给我的那封,我也放在一起。
两封信摆在一块,一封短一封长,都是宝财的字。
我又看了一遍那封长信。
昨晚看得急,有些地方没细想。
信里说秀珍嫁到外省去了,走之前来看过孩子一次。
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,志远满月的时候秀珍来过,后来就再没联系。
罗德安知道这件事,当年是他帮宝财办的。
办什么?
抱孩子的手续?
还是别的?
我拿起手机,翻到罗德安的号码。犹豫了半天,还是拨了过去。
响了好几声才接。罗德安的声音很哑,像刚睡醒。“春香?”
“老罗,信我看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你知道了。”
“我想问问,秀珍现在在哪儿?”
罗德安咳了一阵,喘匀了气才说:“没了。走好几年了。”
“怎么没的?”
“病。乳腺癌,发现的时候晚了。她男人给我打过电话,说走之前一直念叨孩子。”
我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“她男人?她后来嫁人了?”
“嫁了。嫁到外省,具体哪儿我不清楚。她男人姓梁,是那边的。”
姓梁。志远要是知道,大概会想改回梁姓。我心里一紧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“老罗,这件事,你能不能先别跟志远说?”
“我谁都不说。”罗德安的声音低下去,“宝财哥交代过,这秘密烂在我肚子里都行。我那天给你信,是实在没办法了。大夫说我这个病,撑不过今年。我要是不把东西交给你,以后拆迁队一铲子下去,东西没了,你一辈子不知道。”
我嗯了一声,不知道再说什么。
“春香,宝财哥最怕的就是你知道了受不了。他跟我说过,你为了小军那个孩子,差点没活过来。他说他不能再让你受一次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,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。秀珍的脸小小的,眉毛很淡,嘴唇抿着,笑得有点勉强。她抱孩子的姿势很紧,像怕人抢走似的。
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个女人,生了志远,养不起,托付给了宝财。
她走之前来看了孩子一次,后来就再没见过。
她这辈子,是不是也一直在想这个孩子?
我生过孩子,也丢过孩子。
小军走的那年,我三十四岁。
志远抱来的时候,我三十五六,刚从医院出来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
宝财把孩子放在我怀里,说这是咱儿子,在乡下生的,你忘了?
我看着他,白白净净的,不哭不闹,睁着眼看我。
我抱着他,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好像真的被填上了。
现在想想,那几年我的记忆确实是乱的。
小军的事,我记不太清,只记得他走那天下了很大的雪。
志远的事,我也记不清,只记得有一天宝财抱回来一个孩子,说是我的。
我信了,因为我想信。
我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昨晚没注意到。字很小,像是后来添上去的:秀珍,对不住。
对不住。宝财为什么对不住秀珍?
我把照片放下,又把那封信拿起来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这回看得细,每一句话都反复琢磨。
信里有一段话,昨晚看的时候一带而过,现在看却觉得不对劲。
“秀珍来了,她是我远房表妹,在乡下,没结婚,生了孩子养不起,想送人。”
没结婚,生了孩子。
在乡下,那个年代,一个没结婚的女人生了孩子,日子有多难,我能想到。
可宝财说她是“想送人”,那就是她自己愿意的。
可她为什么后来嫁到外省去了?
孩子留在这儿,她怎么舍得?
我又拿起那张存折翻了翻。
存折上最后一笔记录是三年前,存了五百块,然后就停了。
三年前,罗德安说是他续存的,那就是说,这存折后来是罗德安在管。
宝财走之前,把存折和信一起交给了罗德安,让他按月存钱,等拆迁了再给我。
罗德安替他存了九年,三年前停了,大概是那时候查出了病,自己也要花钱。
我把东西收回铁盒,盖上盖子。盒子上的锈蹭了我一手,红褐色的粉末沾在指头上,像干了的血。
中午志远没回来,打电话说在外面吃。我一个人下了碗面,吃了几口就放下了。脑子里全是事,堵得慌。
下午我出了趟门,去小区门口的杂货铺买盐。
杂货铺老板娘姓周,在这儿开了二十多年,什么事都知道。
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,周姐,你还记得以前咱们院里有个叫秀珍的吗?
周姐想了想,摇头。“秀珍?没印象。姓什么?”
“姓梁吧,好像是。”
“梁秀珍?”她忽然拍了下柜台,“你说的是不是宝财哥那个表妹?以前来过几回,瘦瘦的,长头发,不大说话。”
我心里一跳。“对,就是她。你记得她后来去哪儿了吗?”
“嫁人了吧。好多年了,那时候志远还小呢。她来过几回,抱着志远在院子里转,后来就没见过了。”周姐一边给我找零一边说,“怎么了?忽然问起她?”
“没事,忽然想起来的。”
我拿着盐往回走,心里翻来覆去。
周姐记得秀珍,记得她抱过志远。
那就是说,秀珍确实来过,不止一次。
一个表妹来看表哥的孩子,本来没什么。
可如果那孩子是她自己生的呢?
她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?
抱着自己的孩子,却不能认,只能说是来看表侄。
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晚上志远回来,手里拎着一兜水果,还有一盒点心。
他把东西放在桌上,说妈,明天说明会你去听听,完了咱们再商量。
我嗯了一声,没多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,说妈你脸色不好,是不是没睡好?
我说没事,昨晚风大,吵得慌。
志远在客厅看电视,我回了卧室。
门关上以后,我坐在床边,听着外面电视的声音。
志远换台换得勤,一会儿新闻一会儿电视剧,声音忽大忽小。
我听着听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宝财走之前那几天,罗德安来过医院一趟。
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天话,我在外面坐着,只听见罗德安说了一句“你放心”。
后来宝财就走了,罗德安再没提过那天说了什么。
我一直以为是工作上的事,现在想想,大概就是交代这封信和铁盒的事。
宝财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。
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。
信,存折,长命锁,都托付给了罗德安。
连什么时候给我都定好了,等拆迁的时候。
他算准了,这房子迟早要拆,我迟早会知道。
可他没算到罗德安会生病,等不到拆迁就走了。也没算到志远会这么急着让我签字。
我躺在床上,翻了个身,脸朝着床头柜的方向。黑暗中看不见柜子,但我知道它在那儿,像宝财的眼睛,一直看着我。
04
政策说明会设在小区活动中心,摆了几排塑料椅子,来的人不少。
我进去的时候,前排已经坐满了。
志远给我找了个靠边的位子,自己站在后面。
台上坐着拆迁办的人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拿着话筒讲政策,什么评估标准、补偿方案、签约期限,一条一条念。
我没怎么听进去。
脑子里还是那些事,照片、信、秀珍、志远。
旁边坐的是楼下王婶,她凑过来小声说,春香,你家志远真孝顺,专门回来帮你跑这事。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散会的时候志远挤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表。“妈,你听见了吧?月底之前签,多拿五万。咱们明天就去办。”
“还想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点急,“人家说了,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。”
旁边有人看过来。
我拉了拉他袖子,往外走。
出了活动中心,太阳很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志远跟在后面,还在说签约的事。
我一直走到单元门口才停下,回头看着他。
“志远,这房子我住了四十年。你爸亲手盖的,一砖一瓦都是他的心血。”
“妈,我知道。可人得往前看。”
“往前看。”我重复了一句,“你爸要是还在,他会怎么想?”
志远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他出去了,说去拆迁办拿表格。
我一个人在家,把铁盒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这次我看的是那封长信的最后几页,昨晚看得急,后面还有内容没看完。
“春香,秀珍后来嫁了人,日子过得不好。她男人姓梁,人还行,就是穷。她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,说想孩子,想得睡不着。我没敢回信,怕她找过来。后来罗德安去那边出差,我托他去看了一眼,回来说秀珍病了,病得很重。我想去看她,又怕你起疑心。我这个人,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就这一件,做得不地道。”
信到这儿又断了,后面还是那半页没写完的字。
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秀珍后来病了,病得很重。
罗德安去看过她。
那她走的时候,宝财知道吗?
我拿起手机想给罗德安打电话,又放下了。他那个身体,我不能老去打扰。再说这些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知道又能怎么样?
可我心里就是放不下。
第二天志远把表格拿回来了,让我签字。
我拿着笔,在签字栏上停了很久。
志远在旁边催,说妈你快点,人家等着呢。
我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志远,你想过改名吗?”
他愣住了。“改什么名?”
“没什么。随便问问。”
我签了字。
志远很高兴,拿着表格拍照发给他媳妇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忙前忙后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宝财信里说秀珍嫁到了外省,姓梁。
志远要是知道,会不会想改回梁姓?
他是梁秀珍的儿子,他该姓梁。
可这话我不能说。
签完字的第二天,拆迁办的人就来量房子了。
志远陪着他们屋里屋外转,拿本子记尺寸。
我在厨房烧水,听见他们在卧室里说话。
出来的时候志远跟我说,妈,床头柜那个墙有点空,敲着声音不对,要不要找人看看?
我心里一紧,嘴上说不用,老房子都这样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床头柜底下的洞还开着,那块瓷砖我没装回去,就搁在柜子后面。
志远要是哪天挪柜子,一眼就能看见。
我得想个办法,把东西换个地方。
可这屋里,哪儿都不安全。志远天天在家,我动一下他都看得见。
正想着,手机亮了,是罗德安发来的短信。他不太会用手机,短信写得短:春香,志远要是问起秀珍,你让他来找我。
我把短信删了。
第二天一早志远出门办事,我把他送走以后,搬开床头柜,把铁盒拿出来。
存折和长命锁我找了个旧饼干盒装起来,塞在衣柜最底层。
照片和信我贴身放着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
那块瓷砖我用胶粘回去,又拿一块旧布盖住,不细看发现不了。
刚弄完,门响了。我以为是志远回来了,开门一看,是罗德安。他比上次更瘦了,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,手里拄着一根拐棍。
“春香,我来跟你说个事。”
我让他进来。他坐在沙发上,喘了半天才开口。
“志远是不是问起秀珍了?”
“没有。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昨天去拆迁办,路过我家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我瞧见他看我的眼神不对。”罗德安咳了两声,“他大概猜到了什么。”
“猜到什么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我看着罗德安,他的眼睛浑浊,眼皮耷拉着,但眼神很稳。这个人替宝财守了十二年的秘密,现在又病成这样,我不能再瞒他。
“老罗,秀珍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罗德安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病死的。乳腺癌,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她男人给我打过电话,说走之前一直念叨孩子。我去了,见了最后一面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,让孩子好好过,别告诉他。”
我低下头,眼泪掉在手背上。“她男人呢?”
“还在那边,一个人过。姓梁,叫梁大柱。”
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罗德安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回头看了看屋里,目光停在卧室的方向。“春香,那个东西你收好了?”
“收好了。”
“别让志远知道。宝财哥的意思,等你不在了再给他。现在给他,他受不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罗德安拄着拐棍慢慢下楼,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十二年前宝财走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站在医院走廊里,看着我们。
那天晚上志远回来,吃饭的时候忽然问我:“妈,罗德安今天来过了?”
“嗯。来看看我。”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,聊了几句家常。”
志远没再问。但他放下筷子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05
第二天是周末,志远说约了人看新房子,一早就出了门。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远,转身回屋,把门反锁。
心跳得厉害。我知道今天必须动手了。
我把床头柜挪开,那块瓷砖上次粘得急,没粘牢,一抠就下来了。
洞还在,黑洞洞的,像一只眼睛看着我。
铁盒昨晚就被我拿出来了,放在床上。
我打开盖子,把里面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。
存折,长命锁,照片,信。
一样不少。
我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封信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半页没写完的字下面,有一行小字,比正文更潦草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,墨水颜色也不同。
昨晚我没注意到,现在对着光才看清。
“秀珍的孩子,叫梁远。我给他改名叫卢志远。”
梁远。卢志远。
我念了两遍这个名字。梁远是他亲妈起的,卢志远是宝财改的。志远自己知不知道他本名叫梁远?
我拿起手机,犹豫了一下,拨了志远的电话。响了两声他就接了,那边很吵,像是在大街上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“志远,你本名叫什么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过了好几秒,他才开口,声音低了很多。“妈,你说什么?”
“你本名叫什么?你爸给你改过名字没有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他说:“妈,你是不是看了什么东西?”
我没回答。他忽然急了,声音大起来:“妈,你别动那个柜子!我马上回来!”
电话挂了。我攥着手机坐在床边,心里翻江倒海。志远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。他爸给他改过名字,他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,最后那行小字像一根针扎在眼睛里。
宝财把什么都写下来了,唯独没写志远自己知不知道。
可现在我知道了,志远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楼下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。
我走到阳台往下看,志远从车里出来,连车门都没关好就往楼上跑。
我回屋把信塞进铁盒,盒子塞回抽屉,把柜子推回原位。
瓷砖来不及粘,我用脚踢到床底下,拿拖把挡了一下。
门被拍响了。很急,很重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去开门。志远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胸口一起一伏。
“妈,你动柜子了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推开我,径直进了卧室。我听见他拉开抽屉,翻找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他出来,手里拿着那个铁盒。盖子开着,里面的东西被他攥在手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“你爸留下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前天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你爸不让。”
志远把照片拍在桌上,声音忽然大起来:“他不让?他凭什么不让?我是当事人,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?”
我看着他,心里像被刀绞。“志远,你爸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为我好?”他笑了一声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为我好就瞒我一辈子?为我好就让我喊了四十多年别人妈?”
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。我往后退了一步,扶住沙发靠背。志远大概也意识到说重了,别过脸去,攥着照片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我问他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亲妈是谁。”
志远没说话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,看着背面那行字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,说我不是妈生的,让我以后对你好点。我以为他是病糊涂了,没当真。”
“你没问过他?”
“问了。他不肯说。后来他走了,我就没再想。”
我看着他。
四十多岁的人了,站在客厅中间,肩膀垮着,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。
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,像他小时候那样,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“志远,不管你是不是我生的,你都是我养大的。”
他低着头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转身往外走。我喊他,他没回头。门砰地关上,脚步声一路响下楼去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张照片。
宝财年轻的脸,秀珍清秀的眉眼,还有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。
三个人定格在几十年前,谁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些事。
那天晚上志远没回来。
我打他电话,不接。
打给冯淑兰,她说志远回去了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谁也不见。
我让她劝劝他,她叹了口气说,妈,让他自己想想吧。
挂了电话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
窗外黑了,楼下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进屋里,落在床头柜上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把手伸进那个洞里摸了摸。
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
铁盒在桌上,里面的东西被我重新收好了。存折,长命锁,照片,信。我把盒子盖上,放在膝盖上。铁皮冰凉,硌着骨头。
我想起小军走的那天,也是冬天,雪下得很大。
宝财抱着我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志远来了,他抱着孩子站在我床前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眼睛很亮。
那时候我以为他是高兴,现在想想,他大概是在忍着不哭。
06
志远是第三天回来的。
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收衣服,听见楼下有车响,探头一看,是他的车。
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出来,站在单元门口,抬头看了看楼上,又低头点了根烟。
他以前不抽烟,宝财走那年才开始抽,后来戒了,现在又抽上了。
我收回目光,把衣服叠好放在床上。
门响了,很轻,跟以前回来时砸门喊妈的动静完全不一样。
我去开门,志远站在门口,胡子没刮,眼睛下面青了一片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
我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去没喝,放在茶几上。
两个人坐着,谁也没开口。
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,外面有人家在炒菜,油锅滋啦响。
过了很久,他说话了。
“妈,罗德安都跟我说了。”
我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他说我亲妈叫梁秀珍,是爸的远房表妹。她生了我就走了,嫁到外省去了。后来死了,乳腺癌。”
“嗯。”
“罗德安说,她走之前来看过我,抱着我哭了一场。那时候我刚满月。”
“信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志远低下头,两只手交叉握着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“他还说,我本名叫梁远。爸给我改成了卢志远。”
“你爸把你当亲儿子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可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他瘦了一圈,下巴上冒了青茬,衬衫领子皱巴巴的。
我想起他小时候,宝财骑自行车送他上学,他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搂着宝财的腰,脸贴在他后背上。
那时候他多小啊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志远,你爸做这个决定,心里比谁都苦。他瞒着你,是怕你知道了难受。他瞒着我,是怕我受刺激。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,最后扛出病来了。”
志远抬起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。“妈,你不恨他?”
“恨过。”我说,“知道的那天晚上,我恨他瞒我。恨他让我以为小军是我唯一的孩子,恨他让我连小军最后那几天都记不清。可后来我想明白了,他那时候也没办法。小军走了,我疯了,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,他不抱你回来,我可能就真的疯了。”
志远把脸埋进手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我没过去,就坐在旁边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闷着声说:“妈,我想改姓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改回梁。我亲妈姓梁,我该姓梁。”
“你爸给你起的名字,用了四十多年。”
“那是他的意思,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他站起来,把水杯端起来一口喝了,放下杯子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妈,你保重。拆迁的事我来办,你不用管了。”
门关上以后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只空杯子。杯口有一圈水渍,慢慢干了,留下一道浅印。
那天晚上我给罗德安打电话,响了很久才接。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弱了,喘气声很重。
“志远去找你了?”
“嗯。他说要改姓。”
罗德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让他改吧。他亲妈那边,就剩这一个念想了。”
“老罗,秀珍的坟在哪儿?”
“外省,具体位置我不清楚。她男人姓梁,叫梁大柱,在那边一个镇上住。志远要是想找,能找着。”
我记下这个名字,挂了电话。
第二天志远没来。
冯淑兰给我打电话,说志远回去了,在派出所咨询改姓的事。
她劝了半天,劝不动。
她说妈,你别急,我再劝劝他。
我说不用劝,让他去吧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屋里,看着那个床头柜。
柜子还在,墙上的洞还在,铁盒还在抽屉里。
可这个家好像已经散了。
志远要改姓,要认回他亲妈那边。
我养了他三十多年,到头来还是别人家的孩子。
那几天我没出门,也没给志远打电话。
冯淑兰每天来一个电话,说志远在跑改姓的手续,说皓轩问奶奶怎么不来电话,说妈你保重身体。
我嗯嗯啊啊地应着,心里空落落的。
第四天,罗德安来了。他比上次更瘦,走路要扶着墙,但眼睛很亮。他坐在沙发上,喘了半天才开口。
“春香,宝财哥还留了一封信,让我等志远闹改姓的时候再给你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,比上次那个更旧,边角都磨烂了。我接过来,手抖得厉害。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两行字。
“春香,志远要是想改姓,让他改。姓什么不重要,他过得好就行。另外,床头柜底下那枚长命锁,是秀珍留给志远的,你给他。”
我拿着信纸看了好几遍,眼泪滴在纸上,把墨迹洇开了。
宝财把什么都算到了。
他算到志远会改姓,算到我会难过。
他连秀珍留了长命锁都知道,却一直没跟我说。
罗德安又咳了一阵。
“春香,还有一件事。宝财哥当年抱孩子的时候,秀珍提了一个条件。她说孩子可以给卢家养,但要姓卢,不能改姓。宝财哥答应了。所以志远要是改姓梁,就违背了秀珍的意思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秀珍提的?”
“嗯。她亲口说的。她说孩子跟着卢家,以后日子好过。姓梁,在那边抬不起头。”
我攥着信纸,心里翻了个个儿。秀珍自己提的,让孩子姓卢。那志远现在闹着改姓,他亲妈要是知道了,会怎么想?
罗德安走的时候,我送他到门口。
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春香,宝财哥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。
他瞒了你,可他也是为了这个家。
你别恨他。
我点了点头。
关上门,回到屋里,把长命锁从铁盒里拿出来。
银锁在手里凉凉的,链子细细的,锁面上的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磨得有些模糊了。
我攥着锁坐在沙发上,一直坐到天黑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