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把馄饨热了第三遍,端到儿子门口。
门缝里透出电脑蓝光,沈凯安戴着耳机,脚边堆了五六个外卖盒。
我弯腰去捡,脚下一滑,碗碎在地上,瓷片扎进脚心。
血从拖鞋边渗出来。
我喊他。
他摘下一只耳机,问我蓝袜子放哪了。
他没看见地上的血。
两年了,我替他投简历、回消息、还债、挡亲戚。
直到那天,我在他床底翻出一张揉皱的纸。
日期是两年前。
他本来可以走。
01
沈凯安回家那天,下着雨。
我提前三天把朝南那间屋收拾出来,换了新床单,窗台上摆了盆绿萝。
绿萝是早市上买的,十块钱,叶子油亮。
他说住不了多久,就歇一阵。
我说行,歇多久都行。
他爸沈平那天正好在家,蹲在阳台上抽烟,一句话没说。
儿子瘦了不少,下巴尖了,进门叫了声妈,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,就进了屋。
我想跟他说两句,门已经关上了。
我站在客厅,手里还端着刚切好的西瓜。
西瓜是沙瓤的,他小时候最爱吃。
我敲了敲门,说吃块西瓜。
他说等会儿。
等到晚上,西瓜瓤塌了,渗出汁水,我倒进了垃圾桶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个工作丢了。
公司打电话到家里,说他连着请了半个月假,项目全耽误了。
接电话的是我。
我替他又请了三天,说孩子发烧。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说不用来了。
我没告诉沈凯安。
那会儿他在省城租着房,每月房租两千三,加上吃饭坐车,工资根本剩不下。
我心疼他,每个月贴补一千五。
他爸不知道。
沈平要是知道了,得跟我吵。
他那个人,把钱看得重,总觉得男孩子吃点苦是应该的。
沈平跑长途,一走就是七八天。回来那天看见儿子还在睡,脸色就沉了。他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,咣当一声。
“几点了还睡?”
我把他往厨房推,说孩子累,让他缓缓。他肩膀绷着,手在裤兜里攥着。
“缓到什么时候?”
“你小声点。”
他瞪我一眼,拎着保温杯进了卧室。
他在家待了两天,跟儿子照面不超过三句话。
走的那天早上,他在门口站了半天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把烟掐了,下楼走了。
我站在窗户边看他,他拉开货车门,上去,发动,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。
他跑的是长途,从我们这儿到广州,一趟两千公里。
方向盘上缠着胶布,磨得发亮。
沈凯安白天睡觉,晚上打游戏。
我听着键盘声到后半夜,心里踏实。
他在家,安全。
楼下邻居碰见我,问凯安在哪儿上班。
我说在省城呢,回来歇几天。
邻居哦了一声,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。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有一回我打扫卫生,趴在地上擦他床底,摸到一个纸箱子。灰挺厚,我没打开。想着等他哪天想说了,自己会说。箱子角上贴着透明胶,已经黄了。
手机响过一回,陌生号码。
我接了,那边问是不是沈凯安家。
我说是。
他说他是南方一家公司的,之前给沈凯安发过录用通知,想问他还来不来。
我说他找到别的工作了。
那边哦了一声,挂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把那个号码从通话记录里删了。雨还在下,打在雨棚上啪啪响。那会儿我还不知道,有些事删不掉。
02
退休金到账那天,我去超市买了排骨。沈凯安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。他爸那几天跑长途不在家,就我们娘俩。
我敲他门,说吃饭了。
里面没动静。
又敲,他才应了一声,说等会儿。
我把菜端上桌,坐在对面等。
排骨凉了,我又热了一遍。
他终于出来,头发乱着,眼皮肿着,穿着拖鞋坐到桌前,扒了两口饭。
“妈,我不想找工作了。”
我筷子停在半空。碗里的排骨汤冒着一丝热气。
“太累。没意思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,瘦了,白得不正常。下巴上冒了几颗痘,嘴唇干得起皮。我想说不行,话到嘴边变成:“先歇着,不急。”
他点点头,端着碗回了屋。门轻轻合上,锁舌咔嗒一声。
我给妹妹谢慧芳打电话,让她帮忙打听个工作。
慧芳在社区上班,认识人多。
她问沈凯安愿不愿意干保安,我说那不行,他好歹是大学生。
慧芳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顺着听筒爬过来,扎在我耳朵里。
“姐,你不能老这么惯着。”
“谁惯着了?我就是让他缓缓。”
“缓两年了。”
“才两个月。”
慧芳没再说什么,挂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放的什么没看进去。屏幕的光在墙上晃,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
面试那天我定了闹钟,七点叫沈凯安。
他翻了个身,说再睡五分钟。
八点,慧芳打电话来问人到哪了。
我站在儿子门口,敲了半天,他说头疼。
我替他回了电话,说孩子发烧了,改天。
慧芳说:“姐,这是第三回了。”
“他真不舒服。”
“你自己信吗?”
我没说话,挂了。
那天下午,婆婆沈桂兰来了。
提了一兜子鸡蛋,还有两千块钱。
她走路慢,上楼歇了两回,进门直喘。
我给她倒了杯水,她摆摆手,把钱往我手里塞。
“给凯安零花。”
我说不要。
她硬塞给我,说孩子还小,慢慢来。
婆婆八十了,耳朵背,说话嗓门大。
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,三班倒,把沈平拉扯大。
现在背驼了,手指头伸不直,还惦记着孙子。
沈凯安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,奶奶长奶奶短地叫,婆婆笑得眼睛眯成缝,从兜里又掏出两百块。
我站在旁边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
沈平晚上打电话来,问儿子找工作的事怎么样了。我说在找。他说你别替他拿主意,让他自己跑。我说知道。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,楼下有人遛狗。
我想起沈凯安小时候,第一次去上学,我送到校门口,他拽着我衣角不撒手。
那会儿我想,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。
现在他长大了,我又想,他要是还小该多好。
03
沈凯安开始早出晚归。
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六点回来。
穿得整整齐齐,白衬衫,黑裤子。
我问他在哪上班,他说一家文化公司,做策划。
我说好,好好干。
他嗯了一声,低头系鞋带。
鞋带是新的,白的,在脚面上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。
头一个星期,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晚饭。
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炖鸡汤。
他吃得不多,说公司管午饭。
我信了。
每天他出门,我就开始想晚上做什么菜。
菜市场的人都认识我了,卖鱼的老赵看见我就喊,大姐,今天的鲫鱼新鲜。
半个月后,我洗衣服时发现他衬衫领子干干净净,袖口一点褶都没有。
真上班的人,衣服不会这么平整。
我拿着衬衫在阳台上站了半天,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。
我没吱声。
有天我跟着他出了门。
他坐了三站公交,拐进一条巷子,进了一家网吧。
我在对面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。
小卖部老板问我买什么,我说等人。
他搬了个凳子给我,我坐下了。
凳子是塑料的,硌得慌。
他出来时天还亮着,买了瓶水,又走了。
我回家把饭做好,等他回来。
“今天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公司忙不忙?”
“就那样。”
他低头扒饭,我看着他头顶。
发旋那儿有根白头发,我忍住了没拔。
那天晚上,他爸打电话来,问儿子工资多少。
我说刚上班,没定呢。
沈平说你别蒙我,他是不是没上班。
我说你瞎想什么。
挂了电话,我手有点抖。
第二天,我给了沈凯安五百块钱。
“拿着花,别跟你爸说。”
他接了,说了声谢谢妈,回屋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我站在客厅里,觉得脚底下有点空。那五百块钱是我从买菜钱里省出来的,攒了半个月。
银行短信来的时候,我正在择菜。
显示支出三千八,商户是某个游戏平台。
我问沈凯安,他说是帮同事买的,回头人家给他钱。
我说哦。
我没追问。
菜叶子在手里攥出了水。
晚上他爸打来电话,说这个月运费没结,让我先别动定期存款。
我说知道了。
放下电话,我去银行查了余额,定期少了五万。
我站在ATM机前,屏幕上的数字亮得刺眼。
我没跟沈平说。
回家的路上,我走得很慢,菜市场的喇叭在喊特价鸡蛋,我听了半天,没进去。
04
王欣妍找上门那天是周六。
她穿一件灰色大衣,头发扎得利落,站在门口叫阿姨。
沈凯安在屋里,门关着。
我让她进来坐,她说不坐了,就说几句话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她跺了跺脚,灯又亮起来。
“阿姨,我想带凯安去深圳。我那边有个工作机会,两个人一起。”
我看着她,年轻,眼睛亮,说话利索。我心里咯噔一下。那感觉像走路踩空了一级台阶。
“凯安身体不太好,出远门怕不适应。”
“阿姨,他在这待着才不适应。”
我笑了笑,说你不了解他。她说我了解,我跟他处了三年。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我听见楼道外头有小孩在哭,哭声细细的,被风刮得断断续续。
我把王欣妍拉到楼道里,关了门。
“姑娘,阿姨跟你说句实话。凯安这孩子从小没离开过我,去省城那两年,瘦了十几斤。深圳那么远,他吃不好睡不好,去了也是受罪。”
“阿姨,他不是小孩了。”
“在我这儿,他就是。”
王欣妍看了我半天,眼圈红了。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下楼。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一声一声,越来越远。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。
我回屋,沈凯安坐在床边,手机屏幕亮着。
“她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你跟她说啥了?”
“没说啥,让她别耽误自己。”
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,躺下去,脸朝墙。手机屏幕的光在他后脑勺上投了一块亮斑,慢慢暗了。
那天晚上他没吃饭。第二天也没吃。第三天中午,他出来盛了碗粥,端回屋。粥是白粥,我放了红枣,他一颗没动。
沈平回来那天,看见儿子房门关着,火了。他拍门,喊沈凯安全名,让他滚出来。门开了,沈凯安站在门口,比他爸矮半个头,不说话。
“你打算在家待一辈子?”
“我歇歇不行吗?”
“歇两年了还歇!”
我上去拉沈平。
他一甩胳膊,我差点摔倒。
沈凯安看了我一眼,把门关上了。
沈平在客厅里来回走,骂我没教好。
我说你一年到头在家几天。
他说我在外面挣钱给谁花。
我说你挣的钱够干什么。
他摔了茶杯,走了。
茶杯碎在门口,茶叶粘在鞋柜上。
我蹲在地上捡瓷片,手指划了个口子。
血珠冒出来,我含在嘴里,咸的。
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。
梦见我弟弟谢玉强,二十岁那年去南方打工,走的时候说姐我挣了钱就回来。
头一年还写信,后来信没了,人也没了。
我妈眼睛哭瞎了一只,到死都在念叨。
我惊醒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
我走到儿子门口,里面键盘声响着。
我站了一会儿,没敲门。
05
出事那天是腊月。
沈平跑长途不在家。
我晚上给沈凯安煮了馄饨,端到他门口。
他戴着耳机,没应声。
我弯腰去捡地上的外卖盒,脚下一滑,后脑勺磕在门框上。
碗碎了,馄饨洒了一地。
我躺在地上,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。
天花板上那盏灯在转,转得我想吐。
沈凯安摘了耳机,回头看我。
“妈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他站起来,把我扶到沙发上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头疼。他给我倒了杯水,又坐回电脑前。
“妈,我蓝袜子放哪了?”
我指指衣柜,他翻出来穿上,继续打游戏。键盘声噼里啪啦,像雨点砸在铁皮棚上。
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头疼得更厉害,还吐了两回。
沈凯安还在睡。
我自己打了120,救护车来的时候,邻居帮忙把我抬下楼。
担架从楼道里抬出去,楼下站了好几个人看。
我拿胳膊挡着脸。
医院检查,脑震荡,要住院观察。我给沈平打电话,他在外地,说尽快赶回来。给沈凯安打电话,他没接。后来回了一条微信,问我在哪个医院。
住院第三天,护士来催费,说押金不够了。
我给沈凯安打电话,让他把我床头柜里的银行卡拿来。
他来了,头发乱着,穿着拖鞋,在病房门口站了站,把卡递给我,说妈我走了。
“你等会儿,去楼下交费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跟护士说就行。”
他去了,半天没回来。
后来护士跟我说,他在缴费窗口站了二十分钟,人家问他交多少,他说不知道。
最后是护士帮我垫的。
我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,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下午我查了手机银行,卡里少了两万。
我问沈凯安,他支支吾吾,说买了个装备,能挣钱。
我说什么装备要两万。
他不说话了。
电话那头有键盘声,他在打游戏。
沈平赶到医院是第四天。他胡子拉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坐在床边,半天没说话。他手上贴着创可贴,跑车时蹭的。
“儿子呢?”
“在家。”
“你住院他都不来?”
“他来了,又走了。”
沈平攥着拳头,指节咔咔响。他没骂人,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老了。头发白了一片,脖子上的皮松了。
“沈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卡里少了两万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他花的?”
沈平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背对着我。我看见他肩膀在抖。他掏出烟,又塞回去。医院不让抽烟。他把烟盒攥扁了,扔进垃圾桶。
“回家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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